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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春天雨水多,细蒙蒙的,如烟似雾。 丁汗有个坏习惯,每每到了深夜十分,他便会睡不着觉。他的房间四壁遮得严严实实的,就连那只“田”字型的小天窗也用硬纸片粘上了。幸好,他的房间是瓦盖的,房顶可以透气,不然,他住在里面,肯定把他憋死不可,就像我们经常玩的闷老鼠的游戏那样。其实,他在深夜时分睡不着觉是有原因的。打小他就是那样走过来的,已经习惯了。当时,他家里超生,弟妹被他娘送到娘家照料了。每到深夜,超生队的人毫无声息地赶来,丁汗家里的黄狗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就叫唤得天响。那个时候,他苦命的母亲便背着他,匆忙从后门逃跑了。整整一个晚上,他们母子两在荒山野岭闲逛溜达,硬是逗留到天明。所以小孩子一直打心眼里佩服丁汗的娘。我说,“做母亲真的伟大!”媚子接着说了,“有什么了不起,我也可以。哼……”直到丁汗长大,他仍然没有改掉坏习惯。他往往睡到深夜一、两点种的时候,就会自己清醒过来,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实在没有办法,就只能在外边四处溜达。从六岁开始,丁汗喜欢上过夜生活。村里的人大多吃过他的亏,所以大伙都惧怕他。原因并不是丁汗在夜里干了偷鸡摸狗的勾当,而是他很能盗取别人梦里的秘密。其实,丁汗也不想这样做的,大多数事情都是他无意间听来的。 媚子睡觉时常常讲真话。丁汗听着心里凉梭梭的。媚子喜欢我。她说我脸上留有她爹爹的痣,长有她娘亲的鼻子,特别有意思,她就是喜欢和我在一起,而说不出原因。我想可能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她就不会感到孤独寂寞吧。媚子和我聊天的时候,她的嘴里经常说到她单人情感方面的事情,其中包含有孤独寂寞,无可奈何。丁汗把这段经典的叙述埋在心的深处,从来没有对对任何人说过,更不会对我说。但是我知道,而且比丁汗还要清楚。媚子的亲奶奶把什么事情都告诉我了。媚子的亲奶奶信任我。我想她已经把我当成她的亲孙儿了。当我听到奶奶就媚子对我的感受娓娓而谈的时候,我的脸蛋情不自禁地透红发热。 丁汗心烦的时候,常常会独自唱情歌,深更半夜大声的唱,拼命的喊。大多数人都认为,他父母也认为,只有这样,丁汗才能过得好一点,心里好受一点。“丁汗那小子真牛,那哪能叫做唱歌,是吆喝,小卖贩的吆喝。声音沙哑,沙哑的,像母鸭的叫声。只要他干吼一声,整个山村都会震动起来,地皮也会跟着翻跟斗。”这是村里人对丁汗的评价。媚子也时常被丁汗杀猪般的叫声吵醒。几原,韦君更受不了丁汗的歌声。陈一方则想着法子整丁汗,但是他一个人,没有分量,没有号召力。我加入以后,其他人跟着起哄,好戏便开始了。 那个无风的晚上,村子里显得有些不安静。突然,风,起了。风吹打在树叶上,树叶摩擦,发出恐怖的“嗄嗄嗄”的声音。当时丁汗爬上了高粱,挺直胸膛,站着马步,底气充足,大声地吆喝着。他的声音惊动了山神土地爷,唤醒了天兵天将。山林里荡漾一阵接一阵“支哑支哑”的响声,随后从山林里涌起一阵拍打翅膀的声音,跟着山林的上空便出现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是山鸟。它们从山林里飞出,惊慌地逃窜。记得很小的时候,我在山村里见过好多种型类的鸟儿。现在,山林子光秃秃的,难得见上一颗像模像样的大树。树木大多被村民们砍倒,冲作柴火了,所以山村的变化很大。在那黑咕隆咚的山夜,丁汗也不觉得害怕。时间是不打紧的。那时候,他偏偏认定山林里的风凉快。记得,当时阳春水开,风儿吹打在肌肤上,还是有点冰冷刺骨的感觉。这会儿,就只有丁汗能够享受大自然的特色了。大伙对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在月高风清的夜色笼罩下,一个恶作剧正敲锣打鼓地展开。几原和韦君扮成黑白勾魂二使。陈一方装扮被索命的小鬼。我没有动手,但是,从头到尾,我都是这出好戏的挑动者和策划者。他们三个人都得听从我的。我对他们眨了眨眼睛,他们的精彩的表演立即开始了。此时,一阵风迎面吹打过来,打散了山林里泥土的气息。老天爷也想过来凑热闹,为我们做伴娘。风呼呼地吹荡,在淡淡的清月下吹起鲜艳的颜色,不是旗帜色彩,而是同僚们衣裳的色彩。韦君和几原一蹦一跳地追赶陈一方。她们三人从丁汗的面前刻意停留一阵子。丁汗看见这幕恐怖的场景,他的脸蛋和身体立即起了反应。起先他的手指颤抖着的,然后他的屁股向后退,脑袋撞在背后的横在半空中的木头,丁汗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发出轻微的哎哟声。最后,他整个人跌进草堆里,好好的躲藏起来了。 突然,陈一方改变了逃跑路线。他顺着丁汗发出声音的方向跑去。他爬上了山冈,从灰石上经过,钻进草丛中。他已经看清丁汗缩紧身体躲在一根身体般粗大的枯木的背后。陈一方当时很野,我可是从来都没有教过他落井下石的兵家大计。他故意跳到丁汗藏身的地方,停住。陈一方慌慌张张地朝四周查看一遍,确定没人以后,迅速从裤子里迅速掏出家伙,向着丁汗藏身的地方来了一场及时雨。丁汗躲在草丛里,纹丝不动,充分地享受雨水的滋润。 不久,韦君和几原已经出现在陈一方背后不远的地方。陈一方立即收拾好心情,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快速地踩着丁汗的身体,匆忙逃跑了。韦君和几原的头发早被风吹散,吹乱。散乱的头发披在肩膀上,遮住了脸蛋,就像电视里的恶女鬼一般模样。她们嘴里不时发出吱吱如毒蛇进攻发出的声音。丁汗的脸蛋紧贴在湿润的泥地上,两只手紧紧地抓住草皮,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韦君和几原早就准备好家伙了。她们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的尽头只露出一丁点铁针尖儿,但是如果把铁针扎进身体里去的话,那也是足够让人难受的。韦君和几原就是利用竹竿摸索前进的。“看你这回怎么死?快,快,刺他,刺他屁股,哈哈……我已经等不及了!”我咬紧牙关,瞪着丁汗的背影,眼睛没眨一下。几原和韦君开始动手了。她们的脚步停在丁汗藏身的地方。这里闻闻,那儿嗅嗅,好像在寻找一些东西。后来,她们利用尖锐的工具,毫无忌惮地报复丁汗。那两根带刺针的竹竿重重地往草丛捅去,直接刺进了丁汗的身体里。一针下去,丁汗原先卷曲的身体伸得挺直。他尽力忍受着身体的疼痛,他把身边的小草都拔光了。他的眼睛一张一合的,没露出一丁点光彩,同时他的脑袋左右摆晃起来,嘴唇紧紧地闭着,没漏一点气。最后,他两脚挺直,跟着人也没有了动静。时机成熟了,我在草丛里站了起来,现了身。 “嗨!你们……可怜的丁汗。他……他死了!他死得真惨。你们真是太狠心。难怪奶奶说‘最毒妇人心’。两个女娃小小年纪,还没有结婚呢,就如此胆大妄为,长大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男人敢要。” “哼!你别吓唬我呀。谁怕谁?这些还不都是你一个人出的嗖主意。我们……我们只是多出了那么点劲而已。快瞧瞧,丁汗才死不了呢。咱们把他抬回去吧。” “那当然。不然,他被狼子的小崽子叼了去,多可惜!他娘养他那么大个。”当时,那些大姑娘们说把丁汗抬回去,其实一路上都是我和陈一方轮流交换着背丁汗回去的。
六十四、 我背着丁汗,回到了家。我把他扔到地板上。不久,我的房间迅速膨胀一股从丁汗身上冒出的浓浓的臊味儿。其实,我最讨厌做尾巴的活儿了,可是有些事情我干不来的,也只能充当好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丁汗便被公鸡的啼叫声唤醒。他睁开一双疲惫困惑的大眼睛,迅速打量四周的环境,然后他摸摸自己的身体,跟着他嘴里喷出一些痛苦的声音。也许,他以为自己丢了性命,跑到地府里去了。后来,他来了一个经典的动作。他把手指伸进嘴巴,牙齿吃力地咬住。“痛……痛得我拉尿,妈妈的痛……哦……” 丁汗终于清醒了。因为,他看到我假装睡觉的背影。他拍了拍额头,自言自语。“我这是怎么啦?活见鬼了。我怎么会跑到老大的房间里来了?莫名其妙!”丁汗起身,准备打开房门。我醒了,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皮,打了个啊欠,侧着头仔细地打量丁汗狼狈的模样。我强忍住笑。 “丁汗,你该怎么谢我呀?昨晚,是我救了你的。” “老大,昨晚……昨晚发生什么事?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你……哈哈,你遇见鬼了。” “鬼?!怎么可能呢?我从来没见过鬼。” “怎么不会?你身上的臊味,还有那些麻豆小的针痕是哪儿来的?你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十分了解丁汗。他是那种死爱面子的人。所以我给了他喘气的机会,没有强迫他继续说一些他不愿意说的话。丁汗羞红了脸,低垂着头,继续说道。 “求……求求你,千万,千万别把这事情说出去。求你了!” “当然,这事情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那就好,那就好……” 丁汗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我的房间。丁汗刚走,韦君,几原,陈一方三人“唰唰唰”全在我的眼皮底下露了脸。韦君和几原望着我,脸蛋上挂满欢笑。陈一方露出一口漂亮的小乳牙,笑得咯咯的响。我最看不惯他整齐的小乳牙。 “昨晚真是过瘾,丁汗那小子可被咱们整惨了。哈哈……” “就是!不过,我觉得丁汗够可怜的。当时竹竿针儿刺进了他的屁股,他的骨头就是硬邦邦的,硬是没吭一声。这样的男人有骨气。但是,可能,他真的被吓坏了。恩,神经失常,怎么办?哈哈……” “哈哈……是呀,可怜的丁家苗苗,看他下次还敢造次不,这次教训足够他受的了。” “你们还别说。今早我刚醒来,丁汗就眯缝着眼睛拜托我千万,千万别把昨晚的事情告诉任何人。我呀,答应了。哈哈……傻B,丁汗,咳,恩,事情到此结束,你们任何人以后都不许再提起那档事情。咱们得给丁汗一个台阶下,他是死要面子的可怜冲。其实,我们都不想这样的。老天爷,你就饶了我们这群光着屁股的小家伙吧。” “是呀,是呀。起先,丁汗实在是太可恶了,给他一点教训也是应该的。现在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那我们就不再追究。大人追究也不顶事,小孩子的把戏,大人们管不了,也没法管。” “那我们先走了。这个局也该划上句号了。以后,咱们睡得塌实,放心。” 几原,韦君出门的时候,她们和媚子撞了个正着。 “哎哟!你们走路不长眼睛呀?想谋杀呀?痛死我了。”媚子一手捂住额头,一手指着韦君和几原,愤然地说道。 “对不起,对不起……”韦君和几原同时向媚子道了歉,匆匆忙忙出了房门。 媚子怒气还没有消。她钻进我的屋子,瞎眼般一阵大吵大闹。陈一方实在看不过去。他侧着身体,贴着墙壁,慌慌张张地溜出房门。我躲在被窝里,被子盖过了头顶,整张被单跟着颤动起来。媚子把屋子里能扔的都给扔到地板上了,该留的也摔到地板上碎裂了。她静下心,屋子里就没有了动静,整间卧室静得怕人。我从被单里探出小脑袋,没有发现媚子的身影。当我回头时,却遭到一条伸得长长的,圆滚滚的舌头的袭击。它在我耳根吹热气。我的神经立即一紧,接着媚子的嘴巴就粘在我的脸蛋上。“我要尝尝做母亲的滋味。”一直以来,她只把我当小孩子,当成她的宝宝。
六十五、 丁汗近来表现良好。每天晚上,我再也欣赏不了夜莺小曲了。这样苦闷的日子过得实在难受,心里有点闷慌,我过得一点都不开心。近来奶奶的病又犯了,她的身体说变就变,我的心也跟着揪得紧紧的,直到媚子给我带来了好消息,我的心情才好受一点。 “俺家的母猪快生娃娃了。你……你能陪我去看看她吗?” “哗塞,有没有搞错?那些事情也要我陪着。要是给丁汗知道,那多没面子呀!” “不去就算了。我又没强迫你。哼……木瓜脑袋。” 媚子走了以后,我就突然感到一阵失落。为什么?为什么近来干什么事情都不带劲呢?奶奶,也许是奶奶的错。“奶奶,什么时候才好起来哟?”我心里一直回响着这样的问题,但是,却一直没有得到答案。 媚子家的母猪肚子大起来了,每隔半年就生产一回猪崽。上次,她家的母猪确实伟大,一下子为她家带来了八只小猪崽,这次可就说不准了。后来,我偷偷摸到她家的猪栏,亲眼看到她家母猪的雌姿。母猪的肚子圆滚滚,肚皮直拖到地板。大多数时候,母猪是躺着,喜欢睡觉,眼睛周围突起好些软皮,把眼珠包得紧紧的,只露出一线眼白。母猪妈妈吃饭食的时候只用前脚支撑起身体,长筒形状的猪嘴巴“搭拉搭拉”吃着猪食。母猪吃完饭食以后又继续睡觉。只有孩子故意骚扰她的清净的时候,她才跳起来,显示做母亲的伟大动作,对着孩子们吼叫。孩子们也不害怕。被惊吓的母猪摆动圆滚滚的肚子,嘴巴发出“呼噜呼噜”的粗声,身体缩到猪栏最里面的角落里,蹲坐着,睁着惶恐的眼睛,打量她面前天真可爱的孩子们。 丁汗也知晓媚子家母猪快生娃娃的事情。当时,是他陪我一起拜访媚子家的母猪妈妈的。因为母猪肚子里怀有猪宝宝,所以母猪肚子负重过大,她的腰被拉成弓形,像极马背上的鞍子。丁汗邀我骑猪,骑母猪。我没有点头同意,没干那些对不起母猪妈妈的事情。可是丁汗做了。他向来喜欢做一些残忍的事情,让人于心不忍。我劝告过她的,也警告过他,让他千万别冲动,别做傻瓜才做的事情,但是他情不自禁地,真的……真的干上了一回。当时情况特殊,我已经走远了。丁汗是偷偷溜回去干那档不干净的事情。我想,“这回母猪妈妈肯定没戏唱了。猪娃娃难保住,说不准,母猪妈妈还难产呢。”后来,我听说媚子家的母猪做了惊人的举动,它硬是生下八只活蹦乱跳,健康可爱的猪宝宝。“母猪妈妈真是伟大!”我心想。其实,不仅仅是母猪妈妈做得最好,还有我的媚子,她也干得很出色。要不是她为母猪妈妈做一些杂碎的事情,母猪妈妈还真的就有不少的困难呢。有时间,我会再去看望猪崽的妈妈的。后来,我从媚子奶奶那里了解了一件鲜为人知的事情。每逢到洋人的母亲节,媚子常给母猪妈妈弄些好吃的,为她庆祝节日。 母猪妈妈生了娃娃后,丁汗跑到媚子家,要求把一只猪崽抱走。媚子答应了,可是我没有答应。我的身体堵在猪栏门口,把丁汗挡在猪圈外。 “嗨!小子,你挡着门干什么?人家主人都答应了,你还跟我过不去呀!” “她答应,我可没有答应。这……这猪崽是我……是我看着它们从母猪妈妈肚子里钻出来的,谁也甭想把它们拆散。”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呀?我不就是要一只猪娃娃嘛,你就偏偏跟我吵。你这是什么居心呀?” “告诉你,无论如何,只要有我在,你别想打它猪宝宝的歪主意,哼……没心没肺的家伙。混蛋!” “哇!你说谁呢?谁没心没肝了?谁……” “说的就是你。想想你以前是怎样对待人家妈妈的?你还有脸来要走人家的孩子。你……你实在是太过分了,你……” “都别吵了。你们都给我走。走呀,我不想再见到你们。” 媚子对着我和丁汗干吼。我和丁汗对望着,大眼瞪小眼的,场面尴尬极了。我没有继续坚持。丁汗也没有得到猪宝宝,他垂头丧气地跟我离开了猪圈。
六十六、 回到家,一阵恐惧袭上我的心头。奶奶的病情越来越重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奶奶下床走动。 “人老了,身体就保不住了。孩子,奶奶不能给你讲故事了。以后……以后你要用笔记下自己的事情。千万……千万别忘了带给奶奶看喽。傻小子,让奶奶瞧瞧,一转眼就长这么大块了,不打紧的,胖点,有福气。听奶奶的,没错。俺的娃就有福气。呵呵……” “奶奶,奶奶你也有福气。你比俺的福气还要多。因为我打算把我的福气全部交给奶奶你。” “傻小子,又在哄奶奶开心了,不是?呵呵……你的心意奶奶领了。以后,没有奶奶在身边日子,你自己可得好好照顾自己哦。记住,别贪玩忘了回家,别打架,别跟朋友兄弟姐妹闹矛盾。大家能走到一块得惜缘呀。” “奶奶,你对我说过无数遍了。我都听厌腻了。你就不可以来点新鲜的吗?无论如何,我不会让奶奶你离开我的。我要奶奶陪着我,看着我长大,看着我懂事,看着我……再说,俺还没有娶到娘子呢。奶奶不是老想着看俺娘子的模样的吗?” “呵呵,傻小子,真逗。奶奶喜欢,俺孙子的娘子是最好看的,最好看的。” 当时,我笑得哭出了声音。堂姐也跑进了奶奶的房间里来了。她跑到奶奶的床边,一双小手紧紧地抓住奶奶的手,泪水成串地顺着稚嫩的小脸蛋往下滚落。 “奶奶,海娃自私,海娃自私。我也要奶奶陪着。我不让你离开妹子。” “奶奶不走,奶奶不走。奶奶怎么啥得你们呢?讨人爱、让人乐的鬼灵精,最讨奶奶欢心。”奶奶微笑着对我们说道。 然后,我和堂姐趴在奶奶的床缘,一人抓住奶奶的一只手,带着奶奶的承诺,甜甜地睡去了。当我们醒来的时候,奶奶已经不见了。奶奶的被卧里空荡荡的,冷冰冰的,凉梭梭的。我哭了,慌了,大声的吼叫。我冲出了房门,慌慌张张地四处寻找奶奶。堂姐哭得比我还厉害。她滚在地板上,哭得死去活来的。她身边升腾一阵浓厚的烟尘,塞满了整个房间。当时家里出奇的冷静,院子屋里没有大人的影子,我害怕极了,恐怖立即从心底腾起。我一间一间屋子的找,每间屋子里的床脚,柜旁都找遍了,但是,没有,没有,没有,呜……我见不着奶奶了。 我哭得眼睛红肿起来了,嗓子也叫哑。我独自静坐在走廊上,想了很多,很多。我的眼睛望着院门远处村路的尽头。我在等待,等一位我一生中最可亲最可敬的人。我知道,奶奶一定会回家的。她答应过我的,也答应了堂姐的。 夜已经很晚了,堂姐从奶奶的房间跌跌撞撞的走出来。她一不小心,脚没抬得够高,被门板扳了一跤。她的身体顺势向前倒,一对小手重重地打在我肩膀上,随后她的脸蛋撞在我的背上。我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疼痛,全身已经麻木了。我两眼黯淡无光,傻傻地望着前方,前方…… 堂姐爬到我身边,她的表情吓人。她头发散乱,上面粘满了尘土。蓬松的头发遮挡住她悲伤的脸庞。她的花裙子脏兮兮的,一块又一块污垢粘在上面,难看极了,但是她没有理会,没有理会。“小鸭,哈哈,丑小鸭!”我并不觉好笑。因为,因为我读懂了她的心情,就如我那样的疼,那样的痛,那样的苦……
六十七、 奶奶的病突然恶化,让家人意想不到。她被父亲和伯父送进城去了。她在人民医院安安静静地度过了一周多。以后,我就很少见到奶奶了。每天晚上,我独自呆在家里,没有先前玩闹的心情。院子空荡荡的,走廊空荡荡的,屋子空荡荡的,我的心也空荡荡的,好似失去了一些珍贵的东西,又似牵挂着一些东西。 夜幕刚刚拉下,母亲回到了家门。她得烧点甜稀粥,给奶奶送去。我想帮她点忙,但是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了,反而给母亲添了不少麻烦。后来,母亲准备出门的时候,我要求母亲带上我,理由是我想看看奶奶,但是母亲没有答应,我苦苦纠缠也没有用。在纠缠的时候,我打坏了两只碟子,还把一大碗水洒到地板上。我又闯祸了,呜,我常常给家人添乱子,增麻烦,让奶奶经常为我担心。我耸拉着脑袋,准备迎接母亲狂风暴雨般的责骂,可是母亲没有给我惩罚。母亲比往日冷静多了,她的眼睛很平静,就像一潭湖水那般。母亲边烧火,边落泪。母亲的眼眶黑黑的,我想母亲昨晚肯定没有睡好,一定是为了奶奶的事情忙碌着。父亲,伯父暂时把工作放在一旁,在医院忙进忙出,帮着做一些必要的事情。母亲忍不住,终于向我透露了奶奶的一些具体情况,“你奶奶本来还能够吃上些房食的,但是自从医生给她打了点滴,刺了针以后,你奶奶日渐消瘦,再也吃不下一点饭菜。近来,医生得为你奶奶输氧气呢。”其他的,母亲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她已经哭成泪人儿。 媚子最烦人。她见不着奶奶就哭,哭得我心烦。我的耳朵都快失聪了。我答应过她,我要带她到医院看望奶奶。只是,我有个条件,得我父亲带上我的时候才行。媚子说什么都不干,她就是性急。“等不急了,我们走路去吧!”我犹豫着。媚子的胆子真大。在这之前,走路进城的事情我连想都没有想过。我还在犹豫,犹豫……。突然,媚子有力的小拳头突然落在我的肩膀上,胸口上。她开始是哭又是闹的,顺手把我推倒在地上。她的身体跟着压在我的身体上,趴在我的怀里,像我趴在奶奶的怀里一样。她的四肢夸张地摇摆,我整个身体也跟着剧烈地摇晃。迫于无奈,我只好点头答应了她的野蛮的要求。 后来,我们来到后院。我被迫爬上树,摘一些鲜嫩的果子,然后便牵着媚子的手,上路了。一路上,我们走得好凄凉,好辛苦,可落魄,好像在私奔,真是难堪。丁汗找不到我和媚子,也不知道会做出一些什么冲动的事情来。说不准他会去报警,或是在电视报纸上登寻人启事什么的。谁管呢?让他见鬼去吧。我的奶奶,只要奶奶能好起来,什么事情都不在乎。 我和媚子一路奔波,进了县城。我的小脚已经起了几个大水疱,凉鞋带子也绷断了。媚子也好不到那儿去。她满头满脸是汗,满身灰尘,连背心也湿了一片。她咬紧牙关,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继续向前走。后来,我们问了城里人,找到了人民医院。医院门口好大,好庄严,医院里面高高的楼房遮住了我的视线,让我感觉好像走进了天堂。在医院里,穿着长白衬衣的医护人员走来走去。我们茫然地看着高高的楼房,不知所措。媚子突然抓住一名从她身边经过的女护士的衣服,打探道。 “阿姨,请你告诉我,我奶奶住哪个病房?阿姨,我……我们要看看奶奶……我们要奶奶。呜呜……” “小妹妹,你先别着急,先别哭。来,过来告诉阿姨,你奶奶叫什么名字呀?” 媚子转身,充满希望地看着我。我看着媚子,摇了摇头,算是给了她答案。从小到大,我就知道喊奶奶,从来不知道奶奶的真名。爹娘也没有跟我提起过。奶奶也没有自我介绍。原来……原来名字有那么重要的呀! 突然,我看到从走廊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背影,是父亲?对,就是他。我高兴地大喊,“爹,爹……”父亲停住身体,望着我,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其他路人都向我们投来异样的目光。我才不会去管他们呢,一个箭步冲到他的身边。媚子谢过护士阿姨,跟着我,进了医护楼的大门。 父亲带我们进了奶奶的病房。媚子见到奶奶,径直扑到奶奶的床前。她的两只小手搭在奶奶的肩膀上。她那扎着两根小辫子的脑袋压在奶奶的胸膛上。我也进去的。我抓住奶奶的冰凉的手,不住地摇晃。我发觉,奶奶的手好冰冷,好冰冷。突然,奶奶醒了,她对我们笑了笑。她举起枯瘦的手掌抚摸我的脸蛋。媚子也要。她抓住奶奶的另一只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嫩脸上。奶奶的眼眶流出泪水。她好像要想对我们说一些话,可是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是父亲和伯父把我和媚子赶出来的。“奶奶需要休息,你们先回家去吧。这里有大人在就可以了。”我和媚子回头看了奶奶一眼,退出病房去了。 回家以后,我有好多个晚上没有睡过好觉。我心里面仍然装着奶奶。“奶奶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呀?奶奶快回家,快回家呀,我想你。我爱你,奶奶……”这些话一直在我心里反复地重现,不止千遍万回。终于有一天,我的奶奶回家了。母亲告诉我,“奶奶的病没好。药水已经打不进去了。奶奶住院得花钱,所以……咱们就把奶奶接回家了。”母亲的眼睛红红的,干干的,已经流不出泪水。
六十八、 我问母亲,“奶奶得的是什么病呀?”母亲只说奶奶的肺出了少少问题。然后,她不愿意告诉我一些具体的情况。媚子情绪比较低落。她一直坐在奶奶身边,连饭也不吃不下。我知道媚子担心呀,她害怕呀。她告诉过我,“我害怕,我担心,万一,万一……我刚离开这间屋子,奶奶……奶奶就消失了。我真的担心。我真的很害怕。奶奶,你快点醒过来,快点好起来呀。媚子有好多话想亲口对你说,对你讲呀!呜呜……”过了一会,媚子静下心,她刚睡着,奶奶就醒过来了。奶奶抚摸我发黄的头发,最后对我说了一句话,“孩子,乖,要听话。”她看了媚子一眼。媚子睡得沉沉的。她累了,累极了,我没有叫醒她,奶奶也不许我惊醒她。“孩子,好好睡吧。一觉醒来,也就长大了。” 然后,跟着,紧接着……奶奶闭上了眼睛。她再也见不着我了。爹娘,伯父母,堂姐妹,弟弟全在奶奶的房里集合。按村里的乡俗,爷爷是不能进去的。爷爷在窗户外来回走动,我发现他的眼眶已经红透了。泪水洗净了他的脸面。爹娘哭了,伯父母哭了,堂姐妹和弟弟也哭了。媚子很快醒来。她在我脸蛋上留下了五个手指印痕。 “为什么?为什么不叫醒我?” “是……是奶奶不让我那样做的。奶奶对你说,‘孩子,好好睡吧。一觉醒来,也就长大了。’然后,跟着,紧接着,奶奶她就……”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手贴着发烫的脸蛋,默默地哭泣。媚子早哭成了泪人了,她伤心极了。家人哭得悲痛欲绝。快到中午,父亲的铁牛后架上多了一副棺木。下午,父亲和伯父亲自给刚造好的棺木上油漆。油漆是淡红色的,它就像瞎眼老太婆的那口红盒子。上好油漆的棺木摆放在厅堂口,日光照在它上面,闪烁一阵一阵寒光。 “那个是奶奶的房间。” 快到傍晚,父亲把一枚五分硬币放进奶奶的嘴里。奶奶含着五分硬币安详地睡去了。然后,伯父把一块煎好的鸡蛋盖在奶奶的嘴巴上。我对父亲和伯父的行为不解。父亲没有对我解说。丁汗告诉我,“就像蹬山一样,得做好准备再上路。”我不懂。我只知道,这样做,奶奶肯定很难受的。 当一切都准备妥当后,父亲和伯父把奶奶抬进棺木里。站在门口的母亲越哭越伤心,越哭越大声。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让奶奶住在那狭小的盒子里面呢?这些天来,家人都在做一些刁难奶奶的事情。难怪大家都哭得糊涂了?也难怪媚子会那么坚持。当父亲和伯父抬起奶奶的时候,媚子拖住奶奶的衣裳,她的脚尖顶着地面,身体向后靠,很坚决的模样。 第二天早上,棺木盖子合上了。家人哭得更加悲伤。我开始懂得一些事情。只要盖子一合上,我便和奶奶相隔好远,好远……远到各自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随着丧乐奏响,送葬的队伍出发了。母亲牵着我的小手,一跌一撞地跟在送葬队伍后面,一直爬上了那座黄澄澄的山。我和家人抵达黄山顶的时候,黄山顶上已经挖好一只长方行的一个人那么高的坑子。那些壮汉(包括丁汗的爹)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把奶奶的房子放进坑里去了。我挣脱母亲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到泥坑边缘,朝长方形泥坑里伸长两只小手。 “奶奶,你……你快点出来呀。你快点起来呀,我来救你了,我把你拉上来。奶奶,你快出来,奶奶……” 我的叫喊声没有把奶奶惊醒。不久,我就晕过去,不醒人事了。我只记得是娘把我抱走的。父亲,伯父,伯母,堂姐,弟弟,所有的亲戚,每人抓了一把黄土,撒在泥坑里的棺木上面,然后那些壮汉就开始干活了,他们把那只长方形的坑填平了,堆起一个小山岭,跟着,以后,事情,我全忘了。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我问父亲,“爹,奶奶还会回来看看我吗?我可是她的乖孙子呢!爹……”父亲沉默一会。他的脸皮有点颤,哽咽着,“你奶奶……她……她到黄山守山岭去了。你是见不着的。她……你奶奶近来忙着呢。她刚搬了新家,要忙这忙那的,忙……,呜……,孩子,我的孩子。”父亲说完,抽泣着,他的双手抱紧我单薄的身体,没有再对我说一句话。母亲看不下去,转身钻进房里去了。以后,我问过好几次,父亲都是沉默着。他的眼睛射出浓浓的伤感,是我不容易解读的。 尾声 一年后,媚子找到我。她是来向我辞行的。她走的时候,送了我一只玉石做的平安符,“我不可以接受这么贵重的东西,奶奶也不许……”媚子不管,她紧紧地捏住我的耳根,威吓道,“你不收,是不?我跟你没完。你收还是不收?啊……”我对她机械地点点头。“没想到,长大后她还是那副模样!恐怖……”我心想。后来,媚子对我说了一些话,“接受就乖了。以后,我再也不会欺负你了。只要……只要你天天想着我,念着我,牵挂着我,恩,我会找时间回来看看你的。”媚子没有和我开玩笑,她真的离开了,第二天早晨就走了。她的父母回来了,住在城里,她也得搬进城里去。她走的时候,在我面前没有哭,但是她在丁汗面前却哭得一塌糊涂。 媚子离开之后,丁汗也准备走了。他娘在城里开了一间裁缝店,生意红红火火的,一个月下来能挣得几个生活钱,足够日常开销的了。丁汗爹也不再做死人的生意了。他进了城,向亲戚借了钱,摆起地摊,做起小本生意。一年多下来,夫妻俩也攒下不少钱,足够让丁汗接受好的教育了。 韦君,几原是靠自己的努力考进城里的重点高中的,我很羡慕她们。陈一方毕业后,就考进了中专。当时,人家说他年纪还小,但是谁会知道呢?他的身体像头牛那样强壮,高大英俊,风流帅气,人见人爱。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父亲偏偏挑了种植棉花的专业让他在里面打滚。小刘子没声没望,大伙散了,我就没了他的消息。那时,我不太爱念书,成绩不是很好。只是父亲的门路多,也把我弄到城里念书去。我和其他好兄弟,好姐妹仍然保持着联系,只是,只是大伙一忙开,也就各自顾各自的了。 上个星期我见到了媚子,她已经变成大姑娘了。腼腆的不变的我仍然像以前那样在她面前服服帖帖的,时常受她的气。不过,我站到旧朋友面前,他们一个个都不敢吭声,因为我仍然是老大。丁汗越来越有福气了。他的手臂,大腿有我肚子那么粗,那么大。进到城里,我接受母亲的忠告,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记得奶奶也这样说过的,她就盼我有出息。 在媚子生日那天,丁汗,几原,韦君还有其他一些新朋友都到场,为媚子庆祝生日。当然,我也得过去的。在生日聚会上,媚子大胆地向我讨要生日礼物,我送了她一支中华牌的钢笔,但是她没有接受,她向我提出了要求,“做我的男朋友,你以后不可以躲着我,避开我,不理我,不睬我,不听我的话,要爱着我,疼着我,想念着我,不然我就把你的丑事全部抖出来。” “我,我……”我一时回答不了。丁汗看得开,一个劲地凑合我和媚子。难道进到城市,大伙的观念就改变了吗?以后,我想我的老大的位子是坐不牢固的了。 生活,其实简单,但是,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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