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
　　在小树林里闹了一整天，我刚回到家，奶奶开始对我唠叨个没完没了的，讨厌极了。我第一次认为奶奶太过于罗嗦唠叨，她太不了解我当时的心情。媚子也实在太可恶。她比狐狸精还精，乘我不在家的时候，跑到奶奶那儿告密。我逃课的事情，奶奶知道得一清二楚。
　　“娃子，得好好念书哟。农民的孩子不念书，将来没好出息。”
　　“奶奶，我不喜欢的东西，你就别逼迫我去学呀！我烦透了呀！”
　　“哦！那你告诉奶奶，你喜欢学什么？”
　　我没有正面回答奶奶的提问。我钻进房间，从房里拿出一只黄麻袋，伸手从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奶奶见到我手里抓着的小家伙，她的眼睛睁得奇大，跟着眼珠子一翻，眼白突现，整个人往后倒去。
　　装在黄麻袋里的小家伙是我的宝贝。爹娘从来不晓得，只有丁汗知道。宝贝是我和丁汗到牛角山的黄山泥洞里挖出来的。当时，丁汗被我的宝贝吓得满头冷汗。因为丁汗差点就挨了小家伙的一记亲吻。媚子更害怕了。她再也不敢随随便便闯进我的房间。每当她看见我手里提着一只小型号的黄麻袋的时候，她就不敢接近，脚步不往地往后退，闪电般地逃跑了。远远的，我仍然能听清楚她的叫嚷声，“别过来，别过来，我……我不怕……不怕蛇的。”但是，当我离开以后，她立即返身跟上来，提心吊胆地走在我后面，始终和我保持十步距离。我突然转身，回头，静静地站着，嬉皮笑脸地瞪着她。她也立即停住脚步，长声尖叫，小脚生风似的，再次逃跑了。
　　到吃饭的时候，我得好生侍侯那个小家伙。每过一星期，我就得把它放出来，让它活动活动筋骨。其实，小家伙并不挑食，它只会找一些果粒，抓一些家鼠吃，其他什么都不大感兴趣。“哦，我喜欢它，它也喜欢我。”我常在丁汗面前说这样的话。每次，我给它送美食的时候，它的两只蓝眼睛就会发出温柔的光芒，像我的乖孩子。等它把小老鼠吞进肚子以后，它会高兴地缓慢地绕在我的手臂上，爬到我的肩膀上，卷在我的脖子上。它的身体一伸一缩的，皮肤光滑细嫩，像个标准的按摩师。有它陪伴在身边，我的日子过得还是蛮轻松舒畅的,不过，有的时候，我也会遇到一些尴尬的事情。
　　当时，我的宝贝绕在我的脖子上，正开心地陪我玩闹，可是谁会想到事情就在那个时候发生了。一般家里人出去干活以后，我才敢把蛇宝贝放出来，做出一些极具挑战性的事情。然而让我惊慌的是，恰巧那个时候，母亲回家来了。她匆匆忙忙地闯进院门，随手把铁锹往墙角一扔，便埋头钻进厨房解渴去了。铁锹和墙壁接触的瞬间发出的金属的声音吓了我一大跳，刹时，我慌了手脚，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举起两只大手，抓住蛇宝贝的脖子，使劲地往下扯，试图把它从我的脖子上拉下来，放回黄麻袋里去，以免吓坏母亲。那时，我想我闯祸了。偏偏这个时候，小家伙跟我抬杠。它真不是个好东西，到紧急关头，竟然耍性子，发脾气，让我对它束手无策。我揪住它脖子的手越抓越紧，它也以同样的方式对我报复。它长长的身体缠绕在我的脖子上，也越来越紧。当时，我都快窒息了。母亲听见屋子里有动静，逐闯进了屋子里来。母亲被眼前的一幕吓慌了神。她努力尝试深深呼吸，以为这样可以平静下心来，但是她的行为没有一丁点用处。她看着我脸蛋上显露的痛苦的表情，慌得不知所措。奶奶在门外走来走去的，一直没有想出好的法子。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母亲的手里已经多了一把菜刀。
　　“儿子，别怕！娘这就来救你。别怕，乖孩子……”
　　我没允许母亲这样虐待小家伙的。但是，但是当时我的脖子被小东西的身体紧紧地勒住，我呼吸都觉得困难，硬是说不出一句话来。所以，我努力地一会睁开眼睛，一会紧闭眼睛，对母亲直摇晃脑袋。我累了，脖子酸酸的疼，最令人不满的是母亲根本就不明白我的意思。她也没有理会我的奇怪的表情。她站在我身边，用她有力的手抓住我的肩膀，让我动弹不得。她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菜刀。随后，手起刀子落。我闭上了眼睛。一阵冷风迎面打来，小东西便身首异处了。小东西的血水溅射在我的脸蛋上，凉冰冰的，让我的身体直颤抖。我双手还紧紧捏住宝贝儿的头……我也倒下去了。
　　等我醒过来之后，我看到了母亲饱含笑意的眼睛。她好像在对我说，“孩子，安全了，不会再有危险了！”奶奶也端坐在我的床边，她的手里端着一大碗刚煮熟的姜蛇烫。
　　“我的宝贝，我的蛇呢？”
　　“死了，给你做菜食了。看看，这就是……”
　　“啊……呜……，我恨你了，我恨死你们了！”
　　“恨我们干嘛呀？是我们救了你的小命的。”
　　“呜……我不管，你们赔我蛇蛇，赔我的蛇蛇。啊……”
　　我莫名其妙地大哭大嚷。知道真相后，我喉咙被塞上一些恶心的东西，哽咽着，痛苦地逼出一些泪水。母亲对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她丝毫不为我的真情所感动。没多久，她转身离开了。奶奶认为我是无理取闹，也不再管理我，独自走出房门去了。冷冷清清的屋子里，只有清清冷冷的我。以后就只有我一个人了，没有好伙伴陪着说说心里话了。她们真狠心，把我一个人留在黑糊糊的屋子里，没有人管我。我在黑糊糊的房间里哭得死去活来，就为了一条小蛇。
　　媚子听说我的宝贝遭到我娘亲致命的一击，不幸身亡了。她冲进我的房间，从衣袋里掏出手帕，为我擦去泪水。她变着戏法哄我开心。当我答应她，“无论如何，我会再去抓一条小虫来养。”媚子的眼睛里顿时冒出了冷冰冰的恐惧。她害怕极了。她一听到小虫的名字，就浑身发抖。可是，以后的事情是很难说清楚的，我的无论如何没有得到实现。我找到好玩的，也就没有把它当回事，蛇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从此，蛇成了我童年快乐的回忆。

    五十七、
　　父亲回家后，了解事情的真相，代替娘向我道歉。他答应我，他要给我买一台黑白电视机回来。当时，村里只有一户人家有一台黑白电视机。所以，没家务活干的时候，我常常背着弟弟，溜到下坡人家那儿看电视。我最喜欢看动画片。米老鼠，唐老鸭，恐龙特级可塞号，七龙珠等等，什么动画片好看，俺就看什么，是不论的。我也喜欢看黄金时段播放的一登大师。当时的功夫片虽然拍得不是很好，很真实，但是那些影视片让我真正了解中国功夫，了解中国。我看了当时在中国最具影响力的功夫电视剧《陈真》。“孩子，这是你的家；庭院高雅，……”那首激昂的歌仍然在我的心头响起，我也能顺口背唱出来。陈真掀起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民族豪情。随着歌声，还有陈真的功夫，我心中的英雄形象逐渐清晰起来。
　　我们孩子也有新鲜招数，可谓好戏连台呀。我逼着丁汗开演日本鬼子。我自己演示民族英雄——陈真。我把一柄竹剑插进丁汗的衣裳，从他的腰侧穿出。然后，丁汗跪倒在泥地上，他立即从口袋里掏出两只熟透的茄子，捏碎，刹时，丁汗的嘴巴多了一些鲜红，泥地上也有，他的手上也是，衣服上也少不了。
　　媚子说戏拍得好，她强烈要求加入。但是，她说了条件，就是得让她演喜欢陈真的日本女人。我说什么都不同意。恰好丁汗也强烈要求“让我来演陈真，让我来演陈真。我要当民族英雄。我才是真正的民族英雄。”韦君，几原，陈一方都举手表示同意。媚子瞪着我的眼神好特别，含有一股淡淡的哀求。但是，最后我还是同意了丁汗的请求。“先让他试试吧。如果不行，咱们再换人。”我心里暗自高兴。那可是媚子自己要求的，怪不得我的。媚子和丁汗表演陈真为心爱的日本女人擦脚的那段经典浪漫的片段。好戏开拍。
　　丁汗背着媚子急匆匆地往镜头跑来。陈一方在后面紧紧跟着。忘了介绍，陈兄弟扮演的是走狗汉奸兼卖国贼。起先，他是一百个不愿意的，但是大伙都一致推荐，他不好意思推脱，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其实，无论从长相，还是从内容，陈一方是最适合扮演那个角色的。为了讨好观众，他不得不认真对待。如果他不答应的话，他连参加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蹲在一旁做听众。丁汗把媚子轻轻地放在石板凳上，立即站直身体，转身面对着迎面冲来的陈一方，朝他歪歪扭扭的鼻子狠狠地打了一拳。陈一方被丁汗重量级拳头击中鼻子，他的身体朝后面倒。丁汗兴奋过度，力量分不出轻重。他把陈一方打得鼻青眼肿。陈一方躺在泥地上，双手捂着鼻子，身体不住地翻滚，嘴巴直喊痛。我不许他再动一下身体，因为戏还没有拍完。这是演员的职业素质。
　　丁汗继续表演。他的手指打颤，轻轻地脱去媚子的鞋子，然后弯下腰，蹲下身体，剥去媚子的丝袜。丁汗看到了媚子如莲藕般的小腿，眼神乱了样。突然，他不小心把媚子的丝袜扯裂了。媚子的脸立即变了颜色，她的眼睛好像喷火，但是我也不许她动一下。
　　“在一些国家，男人是从来不会给女人脱袜子的，更不用说为她洗脚。”
　　“哗塞，这是中国。我们是中国人。现在是你受了伤，中国人是不会见死不救的。中国人，俺就是中国人，是龙的传人，懂吗？”
　　丁汗把台词给忘了。“这个杂种。”我听到陈兄弟的暗语。此时，丁汗捏紧拳头，头对着天，像头真正的狗熊。“哦，我的天呀！这个混蛋都干了些什么？”我们几个人用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排成一列，转过身去，背对着丁汗。媚子在丁汗的大腿上狠狠地踢了一脚，站起身，掉头跑掉了。“无聊……”媚子走的时候抛下了两个字。媚子走了，戏也结束。我们走的时候，陈一方还躺在泥地上。几原回过头，学着媚子的凶狠的样子，狠狠地给了他一脚，让他起来。
　　“导演不是说不能起来吗？”
　　“晕……去死了……”
“啊……”
　　几原继续给了陈一方好几个大脚板。那会儿，我们笑呵呵地往家里赶了。

　　五十八、
　　这个学期快结束了，孩子们又得面对考试了。
　　今天考试，丁汗没有睡午觉。中午时分，他独自到臭水沟里摸鱼虾。他家养了一对秃头的纯白羽毛的鸟儿。鸟儿是丁汗的远门亲戚送的。其实，当时从丁汗的态度和表情来看是说不上送的，偷的还实在一点。本来，人家只是送他一只鸟儿，但是在回家的时候，他硬是死缠烂打的要了一对。
　　“不要嘛，给俺一只怎么养？它会寂寞的。一定得为它找个伴侣，生儿育女什么的，这样才有趣呀。到时候，有了鸟孩子，我要送老大，媚子，几原，韦君。哎，至于陈兄弟嘛，送他鸟蛋就行了。送鸟儿给他，那是一种浪费。他肯定是养不活的，转手就会把它给宰了，当下酒菜。妈妈，我要一对，就要一对嘛。不然，不然，我不走了，就不走了……”
　　丁汗软磨硬施的功夫真是炼到家了。他的脸皮就是厚，比泥土还厚实。他收了人家一只白鸽，还偷偷地带走了一只鸽子。回家安顿好鸟儿后，他便在我们面前炫耀。我们看过鸽子后，顿感头晕。什么情侣鸟？莫名其妙的。丁汗真是贼精，怎么挑了两只公鸽子？我们闯进他家大门的时候，听见了鸽子们打架的吵闹声。它们真的能打，打得羽毛脱落，头顶光秃，谁看了谁可怜。
　　“让让，新鲜水果来了。这是俺娘昨天到市集上买回来的，还鲜嫩着呢。大伙吃，吃……这两只小不点就爱的表现，一见客人进屋子里来，就打得你死我活的，鸟毛越脱越多，越脱越难看。当我不存在，真是的。待会，俺把它们给隔离了。”
　　“哈哈……”
　　大伙笑得前俯后昂，我顺手多拿了一只橙子，装进口袋里，先溜走了。回家后，我把橙子交给奶奶。奶奶用怀疑的目光瞪着我。我的脸通红通红的。后来我了解奶奶反应如此激烈的原因。原来，我给奶奶的那只甘橙是坏的。奶奶拨去甘橙表面的皮，里面立即露出一些腐烂的果肉，还从果肉里钻出一些淡黄色的小虫，恶心极了。我慌……偷来的东西就是不干净。
　　“这是从哪儿弄来的？恩，跟奶奶说实话。”
　　“我……奶奶……是丁汗娘给的。”
　　“真的是这样的吗？”
　　“是……不是，是我拿的。不就是一只坏橙子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行，你得马上拿回去还给人家。小小年纪就不检点，长大后还不偷金夺银的呀？快，快给人家送回去。快去呀，你还在磨蹭个啥子哟？”
　　“奶奶，俺……俺不去，就是不去。”
　　“你……你去还是不去？”
　　奶奶从背后抽出一条细小的竹鞭，一手捏着我的耳朵，对着我吼叫。我双手捧起已经腐烂的甘橙出了家门。远远的，我还能听到奶奶叮嘱的声音。
　　“千万，千万别把它给扔了。否则，我打断你的手。”
　　我双手捧起那只令人呕吐的甘橙，极不情愿地走上去丁汗家的路。我有想过了，“一出家门，就把它扔到河道里喂鱼虾去。偏偏……奶奶是我肚里的蛔虫，她看透了我的心思。哎，哦，真是落魄。”
　　我闯进丁汗的家门的时候，他正在给鸟儿喂食。两只公鸽子已经被他隔离了，分别被关在不同的鸟笼子里。两只公鸟眼睛瞪着眼睛，稀哩哗啦的怪叫着，让人心痛。我把甘橙还给了丁汗。丁汗双手捏着那只腐烂的已经不像样的橙子，没看我一眼，顺手把它扔掉了。他转身面对着我，没有给我好脸色看。他有点火气，郁闷样子，让我心里极不舒服。“你……你神经病呀！这么一只烂橙子，还你个头呀，欠揍！”我的脸羞得红通通的，一时说不出话来。突然，我的耳朵里又响起了奶奶的笑声。
　　“这……这孩子真可爱，傻……傻冒。哈哈……”
　　“呵哦……”

　　五十九、
　　考试开始了。丁汗领到卷子，写上姓名，班级，就趴在桌面上“呼噜呼噜”睡觉去了。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监考老师于心不忍，走在丁汗跟前，喊醒了他。丁汗看见试卷上空白一片，顿时手脚慌乱，头皮发麻，已经毫无睡意。
　　“这是养鸟儿的错，这是没有睡午觉的错，这是监考老师的错。不及格，如果不及格，绝对怪不得自己的。”丁汗心想。他镇定多了。他懂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不懂的就想法子。他的眼睛能前后左右夸张地转动，谁也学不来的。
　　考试结束后，丁汗像没事一样，扯住我的衣服，让我陪他玩。媚子，韦君，几原，陈一方还在喋喋不休地讨论刚才考试的试题。我一听到试题，头就疼得厉害。我和丁汗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把他们甩掉了。我们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休息，休息。脑袋得清醒，清醒。
　　我们村东角落里有一间塑料厂。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建的，只知道从我懂事开始，机房里面的机器就轰隆隆的响个不停。不大的塑料厂是一些瓦房组合而成的。那些瓦房顶端的瓦块本来的黑灰色的，长年累月之后，瓦块变成了粉红色。大人小孩往里面一钻，头发也变成淡红色，连衣裳也变了颜色，粉红颜色的。我曾经听说过，以前在那儿干活的工人就有好几个得了癌症，魂魄归西了。最恐怖的是，里面出了一些意外事故什么的，伤了身体，缺了肢体。这会，丁汗就给我说的故事就特别恐怖。
　　“当时，我经过塑料厂，遇上一件让人十分悲痛的事情，至少有人心里不会好受。一个男人的手被卷进机器里去了，被其他工人拖出来以后，他的手掌便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扶着男人的老妇人哭得很伤心。她是在塑料厂干活的，是那里的班头。她就是男人的娘。男人受伤的手指骨白花花的，露在日光之下，一根一根的刺眼。老妇人的手紧紧地按住男人受伤的手臂，以免失血过多，丢了性命。‘啊，我的手，我的手呀！妈，我该怎么办？我以后……以后该怎么办？’男人吼叫着，发出痛苦的哭泣声。他已经忍受不住了。他缓慢地跌坐在泥地上。老妇人也在大喊大叫。‘天啊，我的儿呀！当初，娘真不应该让你进到这儿来呀。天呀，我可怜的儿呀！’老妇人仍然紧紧地按住男人的手。最后，救护车到了。男人被抬上了车。跟着，车子在我面前就没了影儿。”
　　从丁汗嘴里冒出的事情准是沉甸甸的。以后，我没有再给机会他说话。如果他真要那样做的话，说的话就得经过脑子。有媚子在，他是绝对不会买弄的，只是有点夸大其辞而已，把特别恐怖的事情说得有滋有味的。也许，丁汗看电视看多了，学着电视里的吹捧，让女孩一个劲地往他怀里钻。丁汗这小子真熊。他看着我，好似刚才说的故事余音未了。我给了他机会。也许，他想说些别的，但是他看着我的眼色不对。还有，我的拳头捏得劈啪响，丁汗马上拿他的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待我稍微放松的时候，突然从他嘴里冒出一句，“男人没有得到任何补偿！”丁汗可真的办到了，简洁明了。不过，我的拳头还快。他还没说完，我的拳头就打在他的鼻子上了。
　　故事讲完后，我建议我们一起到塑料厂背后的那个露天水井玩上一阵。我们以前在那儿钓过鱼，水井里可能还有手掌大的田鸡呢，哦，如果我们幸运的话，还能遇到黄白相间的大眼睛蛇。即使我们抓不到它，但是能一睹它的风采，也心满意足了。在我们村里，有很多孩子都不曾遇见过他们的。丁汗听我说得天花乱坠，也迷失了心神。他本想答应的，但是一根铁刺头插进他的脚指头去了。丁汗恨那枚锋利的铁线。我也恨它的，都是它让丁汗改变主意的。当天，我还得着扶丁汗回家呢，浑身累得够呛的。塑料厂背后的露天水井没去成，自然什么东西都没看到，也没得到。
　　第二天，村里人传开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邻村的两个小孩子在塑料厂背后的露天水井玩耍，一不小心，失足掉进水井里去。幸运的是，水井早被塑料垃圾填上一半，两名小孩没有伤着身体。只是水井比较高，可怜的孩子呆在水井里爬不出来，饿了整整一个晚上。到今天早上才被人救起，够可怜的。丁汗听得心慌。他扯着我的衣服，稀哩哗啦地对我说些我听不懂的外星话语。我明白他的心情，也理解他的意思。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我是老大，我说的算！”丁汗呆了眼，他的样子好像要狠狠地揍我一顿似的。

　　六十、
　　快接近傍晚的时候，父亲把一台黑白电视机抬回家里来了，我当时高兴得不得了。奶奶也笑得合不拢嘴。往后，媚子就经常往我家里跑。丁汗知道了新消息，也扭着屁股挤了进来。电视机放在我的父母的房间里，我的房间在隔壁，要看电视，只能等到晚上才能看。日间，父母的房间常常关上门，我很少进去。即使他们让我进去，我也不会进去的。我也说不出原因，就觉得里面的气氛不适合我，怪怪的感觉。晚上，媚子在我家里待的时间不久，到九点整，媚子就得回家去。她跟亲奶奶说好了的，我也曾经答应过她奶奶在那个时间把她送回家的。只有这样，她的亲奶奶才答应晚上让她到我家里看电视。丁汗从来就不吃亏。他跟着我，肯定有好事。刚开始的时候，我们都喜欢看电视剧的，后来，大伙喜欢上一些风景记录片，体育赛事什么的。我们这群新生代的孩子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了大海，北京天安门，特别兴奋。我看得出媚子也特别喜欢。她还喊出声来呢。
　　“俺喜欢大海。海格哥哥，什么时候你带我去海边看日出，拾贝壳呀？”
　　“快了，只要我再长大一点点，身体再伸长少少，年龄增多小小，我就带你去！”
　　“真的呀！那真是太好了！”
　　丁汗看着我得意的样子火气够旺的。他整个晚上对我瞪眼睛，扭鼻子，我真想给他一记重拳，后来挨着面子，我不和他计较。看他那副德行，可能正在想一些坏点子，找个好时机，把我整个人吞到肚子里去呢。但是后来我放心了，他一点心思全落在媚子身上。电视，他才不喜欢呢。他喜欢的是下家的彩色电视屏幕。他满脑子塞进了太多垃圾碎片，胡思乱想的，打着媚子的主意。突然，奶奶语出惊人。她说她坐过轮船，渡过黄河、长江，到过香港、台湾，看过大海，还在海里游泳。奶奶越说越神奇。我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一个劲地叫好，一致要求奶奶把事情的原委说个清清楚楚。
　　“当年，俺还年轻。俺在香港留学三年，那些都是美好的回忆。俺在那儿学到了不少东西呢。也就是在那时候，俺第一次看到大海。俺和同学们在海里踏浪，打水漂，还高空跳伞。当时，真够刺激的。要不是，要不是你爷爷，我还要到亚洲去瞧瞧呢。”
　　奶奶真逗。我一听就知道她在吹牛，她在骗人。我偷偷地咬紧丁汗的耳根。
　　“奶奶说她在香港留学。哈哈……笑死人了。什么是踏浪呀？怎么这么土气的叫法呀？人家时髦的说法是冲浪吧。高空跳伞，奶奶的胆子可真大，可能……哈哈……”
　　“她没上飞机，在桌上跳伞的，哈哈……”
　　我还没说完，丁汗已经接着说下去了。丁汗笑得双手捂着肚子，直嚷肚子痛。他和我抱在一起，两人笑得在床板上翻来滚去的。媚子对我和丁汗的行为不屑一顾，“变态……”
　　第二天刚好是礼拜天。丁汗也想威风。他手里撑着一把大花伞，从高墙上往下跳。其实，丁汗本身的问题是不用考虑的。他身体瘦弱如竹。我就不同了。我的身体丰满，是当将军的料。以前，爷爷不是常被人笑称“将军肚”的吗？现在是孙子继承爷业，将这一特色发扬光大。丁汗跳伞四平八稳，安全着陆。轮到我的时候，雨伞反了骨，跌在泥地上，四脚朝天。丁汗露出歪歪扭扭的牙齿，一根手指指向泥地上的深坑，笑个没完没了。
　　“哈哈……看看，有福气的人就是与众不同，玩什么乐什么，哈哈……”
　　“你再笑，你再笑，看我不把你的大牙拔光。”
　　“不笑，不笑，天杀的，让我看上不愉快的场面。哈哈……老大，你的鼻孔里钻出一条蚯蚓。哈哈……”
　　丁汗捂着肚皮，跑到一边去了。他真能笑，眼泪跟着出来，嘴巴歪歪扭扭的，我看了就觉得恶心。媚子刚好从我们身边路过。她跑到我面前，把我扶起，帮我抓走从鼻孔里钻出来的蚯蚓，背起我的书包，和我一起回家了。她没多回头看丁汗夸张的笑脸。

　　六十一、
　　当日凌晨，天空下着毛毛细雨。从早下到晚，一直下个没完。窗户湿湿的，树叶湿湿的，泥地湿湿的，到处能触摸的地方都是湿湿的。我讨厌这样的环境，讨厌透了。我的生活变得一塌糊涂。我好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躲藏起来，永远都不再走出来了。
　　每逢下雨，湿润的日子，奶奶的脚呀腰呀就会一阵一阵酸痛。奶奶说，“是风湿，只要太阳屁股露出了脸儿，它们就会好起来的。”听了奶奶的解析，我没话说了。我又想起刚才经历过的事情。跳伞的惊险刺激让我无法安定波动的心情。回味，依旧余兴未了。我本想重来一次，但是我的行为被媚子阻止。当时，我全身是泥水，衣裳上粘满了些烂泥巴子，湿湿的。回到家，我的身体贴在墙壁上，探头探脑，从门缝探看小院的情况。奶奶当时正躺在正厅的睡椅上。她的模样好祥和，好慈善。我喜欢奶奶躺在睡椅的模样，但是那个时候，我没有相机，也就没能把我欢喜的一幕永远留下来。以后……以后就再没机会了。
　　我悄悄打开小门，蹑手蹑脚的钻进去，向我卧室的方向溜去。小狗见到我的背影，一下兴奋地欢叫起来了。平时我是比较喜欢它的叫声的，但是这个时候我……它真的让我很为难。我吹鼻子，瞪眼睛的对着它使假动作，但是它没有理会，还是没头没脑的胡叫一阵。没想到，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它竟然是这样帮我的忙的。没多久，它尖锐的叫嚷声把奶奶的美梦打碎了。奶奶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了我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顿时，她没好气地从睡椅上站起身，操起小鞭子，抽打我的小屁股。我以为媚子回家了，没想到，奶奶的鞭子刚贴到我的身体，她立即出现在我面前。媚子用她瘦小的身体尽量往我身上贴。她挡住了奶奶抽打过来的竹鞭子。奶奶没有阻止媚子的行为，她早就知道的。“媚子是个好姑娘。她会好好管着俺的乖孙子的。”奶奶的眼睛会说话，媚子是不晓得的，但是我能猜得出。
　　“看看，你这是什么样子？都快念中学了，还这么一副德行。以后可怎么能像你姑夫那样当官哟？”
　　“当官？奶奶，谁要做官呀？我才不当官呢。当官的都得先净身！”
　　“胡说！你从哪儿听来的？”
　　“丁汗告诉我的。以前，进皇宫当太监的不都得先净身吗？丁汗就说当官得先净身，不然，那人肯定当不了好官。”
　　“废话，简直一片胡言。从来就没有那事儿。有，那也只是皇宫里的小太监，公公什么的，哪有文官，武官的都要净身的呀？只要你好好念书，将来也可以当官的。”
　　“奶奶，我不当官。我当官不好，我做不了好官的。”
　　“为什么？俺说俺的孙子行，他就行。”
　　“到时候，我会常回家看你的，还要给你送大礼呢，奶奶。”
　　“啊哈，傻小子。哄奶奶呢，是不？哈哈……”
　　奶奶笑得甚欢。她嘴里仅剩的两颗门牙露在光天化日下。媚子扭过头，背着奶奶，对我说，“你奶奶好恐怖哦，像个老妖怪，老妖怪……”我不同意她的看法。我咬着她的耳朵，“我奶奶是大好人，我奶奶是大好人，你奶奶才是老妖怪呢。我偏偏喜欢奶奶这个模样，哼……”媚子没再对我说些什么，她转过身去，对着奶奶微笑。其实，她喜欢看着奶奶笑，天天都喜欢见到奶奶微笑的模样。媚子偷偷对我说，“俺喜欢奶奶，我就喜欢奶奶。她也是我的奶奶。哈哈……你……你说错话了。哈哈……”她带着一路的银铃般的欢笑声，走开了。我仍然没头没脑的想着一些事情，呆在原地。
　　天气越来越冷了，奶奶的病又犯了。她咳得五胀六肺都快爆炸了。我想接近她，但是每次都被父亲拖得远远的。因为父亲担心奶奶的病会传染给我。我实在无可奈何，端坐身体，一双小手支撑尖尖的下巴，远远地看着奶奶苦痛的模样，心里一点都不好受。媚子送了好些新鲜果子过来，都是给奶奶补身子的。那时候，媚子硬是没有送我一个鲜果。有时候，她会带上几只鲜鸡蛋，钻进我家厨房，丁丁当当，亲自下厨，为奶奶做菜。她给奶奶煎了鲜嫩的炒蛋。奶奶吃得非常开心。但是奶奶仍然咳嗽，只能竖起拇指，脸蛋对着媚子，强装微笑。我们一定要看着奶奶吃完了才作罢。当然，好吃的也少不了我的份。通常一只鸡蛋煎炒好后，被分成两份，我和媚子各得一份。堂姐说要的，但是她怕媚子的眼神，所以她一直躲在木门的背后，舔着嘴唇，一副小丑姿态。
　　有一天，媚子在我家厨房给奶奶炒蛋饭。她一时大意，火苗从火灶口蔓延出来，点着了角落里的干草。一会儿，整个厨房冒出滚滚浓烟。媚子在厨房里惊慌地呼救。我当时害怕极了。我的眼睛被浓烟遮住，一双腿像被灌了铅似的，始终跨不出半步。幸好堂姐及时赶到，她提起一大桶水，直接往厨房门口里泼，没多久，火终于被浇灭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呀。媚子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满脸都是黑灰，眼泪害羞地钻了出来。堂姐扶着她的肩膀，嘴巴里不住地冒出一些安慰的话。媚子听着，只是点点头，一句话都没有说。大概她被吓坏了吧。从那时候起，父母就不许媚子在我家的厨房烧饭菜，但是媚子仍然没有放弃照料奶奶的活计。每天，她在自家的厨房忙上一阵，把鸡蛋煎熟了，再给奶奶送过来。奶奶说，“每次，俺吃的茶蛋饭一天一个味。只要是媚子那丫头做的，就合我的心意。”媚子听了奶奶的称赞，欢心极了，整天脸蛋上都挂着微笑。渐渐地，奶奶的心情好多了，人也精神多了，病也好了一点。后来，医生不许奶奶吃鸡蛋，因为鸡蛋对她的病不好，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呢。

　　六十二、
　　春天到了。池水绿了。树木发芽，草儿冒尖。田野里，山坡上，场地处，到处是孩子的身影。韦君，几原，媚子，丁汗，还有我，大伙找了些干草在田埂的洞穴抓老鼠。这是我们十玩不腻的游戏。我把干稻草点燃，快速地将干稻草插进老鼠洞。不一会，干稻草的尾巴冒出浓浓的白烟。烟雾随风儿缓缓地升入天空的时候，我们彼此手拉手，为此欢呼，跳跃，转圈。丁汗出了一身汗臭，空气中混合着一股酸臭味。他脸蛋漆黑一片，像只大花猫。他的头发梢也带上杂草，模样滑稽搞笑。众女生一个劲地欢呼，野极了，野蛮地笑闹。丁汗不在乎。他转身对众女生瞎嚷嚷。媚子顶上了。
　 “老鼠是会生蛋的。待会，俺给你们每人一只老鼠蛋。”
　　“废话，老鼠是生宝宝的，老鼠不会生蛋，不会生蛋的。老天就不许它生蛋，就不许……”
　　“怎么不下蛋了？母家鸡那么大的个儿也得下蛋。老鼠才那么一丁点儿，它就是能下蛋。这关老天什么事呀？怪啦……”
　　“老鼠就是不能下蛋的，就不下蛋。不信，你回去问你娘。”
　　众女生跟着媚子起哄。丁汗古癖怪论，没得到任何一名男生的支持。再加上他力单体薄，很快败下阵来。本来，我是抱着同情的心态站在他那边的，但是他那小子什么都不挑不选，偏偏找上些歪门邪道的事情跟女生辩，爱出风头。我代表男生，对此表示沉默。
　　正当大伙没心没肺地胡闹的时候，突然，一条长长的虫子从地洞里爬出来。它聪明极了。它乘混乱的时候钻进女生脚堆里。刹时，女生堆里炸开了锅，一片混乱。女生手脚并用，跳着舞蹈，嘴巴不住地挪动，发出一长串尖锐的哨声。媚子神不知，鬼不觉的跳到我的背后，死死地抓住我的衣服，一刻也没有松开。当时，媚子的手抓住我的衣服的时候，同时扣住了我的肉，顷刻间，一阵疼痛流遍了我的全身。
　　事情进行得还算顺利。等那只长家伙幸运地逃脱以后，众女生安静多了。丁汗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众女生睁着惶恐的大眼睛，盯着丁汗的一举一动。因为丁汗的神勇，所以有些时候他确实应该受到女生的关注的。此时，他把手伸进洞口，一会儿功夫，便从洞里掏出一些干草，后来，丁汗发霉的草堆里挑出五只花斑蛋。丁汗转身，挺直腰板，面带微笑，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五只花斑蛋子，威风凛凛地让女生们欣赏。
　　“看看，这就是老鼠下的蛋！”
　　“是呀，怎么会有这么多花斑蛋子？是不是刚才……”
　　“蛇蛋？！啊……”
　　众女生一声大呼，闪电般逃跑了。“蛇会生蛋？不会。所以这不是蛇蛋。”丁汗莫名其妙地看着女生远去的背影，嘀咕着。
　　事情还没有结束。丁汗遵从我的指示，把从洞里掏出来的花斑蛋子放置在自家母鸡窝里。只要花斑蛋子裂开，生出娃娃来，便能晓得是老鼠蛋，还是蛇蛋了。每天吃完午饭以后，丁汗都会蹲在母鸡窝前瞧上好一阵子。大约过了几周，丁汗兴奋地跑来找我。他把事情的经过全告诉我了。原来，那些花斑蛋子真的是蛇蛋。蛇宝贝刚刚孵化出来的时候，鸡妈妈就用尖锐的嘴巴把蛇宝宝啄死，叼起来，扔到外面的垃圾堆里去了。可能，鸡妈妈不能容忍自家的孩子那般丑陋，长着一副见不得人的模样吧。当丁汗发现的时候，只剩一条蛇宝宝留在鸡窝里了。丁汗把它从鸡窝里抱走，小家伙才得以逃难。
　　后来，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媚子。媚子一直听，一直笑，笑得肚子生疼，连眼睛也冒出了星星。我们得到了一致认可的答案：“丁汗可爱极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