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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清不楚的生活    文 / 晨梦

  四十九、
  石智的事情发生以后的那些日子里,几原,韦君,还有陈一方等人突然都变得沉默起来了。他们已经好多天没有和我说话了,也没有来找过我了。他们看上去好像很压抑的样子,没有了往日的风采和快活,浑身提不起劲儿来。我亲自去找过他们好几次的,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理会我的。后来,我就没有再找过他们了。“有一些事情是需要一点时间去尝试遗忘,只要一点点时间的,仅仅一点点时间就足够了。也许是一天,一个星期,一个月,或者一整年,天呀,谁知道呢?石智的事情对每个人的打击实在是太大,太大了。”我心想。我们七人组合少了一份子,谁又能说得清楚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呢?本来今天早上我们还可以和他嘻嘻哈哈,大打大闹的,可是下午他就躺到医院里去,默默地睡着了,不和任何人说一句话,永远也说不了了。
  大概一个星期后的某一天,失魂落魄的丁汗自从小石头的事情发生后第二次上我的家门找我。他是来向我谢罪的,然后他糊糊涂涂的对我瞎发脾气,说要告状。当时我仔细打量丁汗的样子。他的脸蛋上,手臂上一片红肿,像刚和别人打过一场架。这一点,我是看得出来的。丁汗后悔了,后悔做了一些事情,这是他对我说的。我没有刁难他。确实,我也曾经这样认为的。任何的错,都是因为丁汗犯贱。他为什么不跑快一点点呢?为什么不拉住小石头的手呢?能抓住衣领也好呀,可是……可是已经没有可是了。我也想过另外一个问题。这能全怪丁汗吗?
  “老大,我……我被别人打了。”
  “那你还手呀。你向来不是很能打的吗?怎么会被人伤成像个脓包样呀?要不要我多给你几个拳头?”
  “其实……其实,这些事情都是女人干的。”
  “有没有搞错?一个大男人,竟被女人欺负?我看呀,你根本就不是男人。”
  “她们……她们都是为了石智的事情而来的。我……我不还手,一直不还手。她们打着,我心里舒服呀。呜……”
  丁汗的头低垂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粒一粒地从他的脸蛋上滚落下来。后来,他继续说了下去,把事情的经过全告诉了我。
  “今天早上,我刚从菜园子摘菜回家,经过俺们村口的那棵老龙眼树的时候,遇到了媚子,几原,韦君,还有陈一方。他们面带怒容,挡住了我的去路。陈一方说‘石智的灵魂就趴在这棵老龙眼树的身上。现在,我们当着石智的面,教训教训这个混蛋。谁让他干出那么没义气,没骨气的事情。他还是男子汉吗?他……’媚子一副凶恶的模样赶到我跟前,不说一句话,就给了我一记耳光。跟着,她的眼眶就涌出了晶莹的泪水来了,打花了她俊俏的粉脸。几原,韦君也跟着动了手。虽然她们都是女流之辈,但是她们的手劲比男人的还重,还要人的命。陈一方插不进来,只好站在一旁把风。三个女子混乱地打着,不久便嘻哩吧啦的抱在一起大哭特哭起来。我没有还手,一直没有还手,我不可以还手的,不能……,呜……,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为什么?为什么我就不可以跑快一点点?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呀。呜……”丁汗的手开始不住地拍打自己的脸蛋。我冲上去,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
  “好兄弟!好了,好了,这不是你的错,不是的。你做得对,你不应该还手。她们心里闷着一口气,让她们打打,她们心里会好受一点。你也别胡思乱想了,谁也不想让事情发生的。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那就让它过去好了。小石头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他泉下有知,是不会责怪你的。起来吧,快起来吧,让我看看你的伤。”
  我把丁汗扶起来,把他让到了沙发上去。女人的心可真够狠的。她们出手不知轻重,把丁汗打得体无完肤。其实,丁汗也够可怜的,为什么就没有人了解他的苦衷呢?后来,我发现丁汗的肩膀上还挂着一些细碎的长头发。恩,领教了,女子打架常常那样勇猛,扯衣裳呀,揪头发的,所以男生还是少惹她们为妙。我给丁汗上药水的时候,他就一个劲地瞎喊痛。“想不到……想不到我一个堂堂男儿身竟然遭遇女子群殴,还不能还手,丢脸,丢脸,实在是丢脸,不过这样我心里好受……好受多了。”丁汗像变了个人似的,沉默着,学会了冷静,学会了思考问题,就像奶奶说的,“狗娃呀,长大哟!”

  五十、
  石智的事情过了一个月后,村里的紧张的气氛才有所减弱。媚子有时候也冲我笑开了颜,几原摆着一副可爱的娃娃脸,对伙伴们嬉笑,可爱极了。陈一方近来的恶作剧少得可怜,我还以为他在地球上消失了呢,原来他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里,不敢跨出家门半步。丁汗做了奸细。他查到了陈一方闭门造车的主要原因。“原来,陈一方那个小兔崽子躲在家里写文字呢。他一直写个稀哩哗啦的,钢笔尖儿落在纸张上,‘唰唰唰’打跟儿就没有离开过本子。这次,陈兄弟是来真的,洋洋洒洒,准备写个长篇小说呢。可能他要把……把一些让人不快的事情记录下来吧。”丁汗嘴巴活,觉得话题不对,立即转了个弯儿,硬是没把主角的名字说出来。韦君是一个月难得见不上几回面的。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躲躲藏藏,闪闪缩缩的,似乎在担心一些事情。也许,她担心走路也会摔倒,吃饭会咽着,睡着了会醒不来,跟着糊糊涂涂的丢掉了小命。
  我就没有什么好说的,就是怕媚子。这几天,媚子又缠上了我。丁汗整日忧心忡忡的,像条赖皮狗常常跟在我的屁股后面,他深知“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所以,我夹在丁汗和媚子中间,感觉特别累,特别难受。有的时候,我却好开心,开心得掉眼泪。丁汗第一次因为女人冲我发脾气,而且还带着挑战的语气对我说话。
  “你们别眉来眼去的。我……你当我不存在呀?啊……”
  “我是你老大,你怎么可以用这样的语气对我说话?你还敢啊,哼……”
  “什么鸟老大?我只是对这个称呼习以为常罢了。也许,正因为我敬重你是俺的老大,我才没动手跟你撒野的。否则,呵呵,我早叫你脑袋开花了。”
  “你……你在说些什么?你说……你再说一遍!”
  “好,那你给我听清楚了。现在,我要打你。我就打你这个木偶,木偶……”
  “什么?木偶?我靠……找死……”
  当时,我听了丁汗的话,脑子里乱糟糟的,冲动极了,第一个先动了手。以前,我是从来没有想过会和丁汗抱在一起滚到泥地上打架的。因为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最要好的朋友。以前就算是一粒糖果,一块饼干,一瓶果酱,一条新内裤,我们都会一起分享的。可是,现在我们……我们竟然为了一个女人破口大骂,甚至大打出手,动了真格。我一时大意,被丁汗打掉了一颗门牙,跟着我的舌头顶着的牙齿出现了一处空缺,舌头怎么转怎么不习惯。恩,我的嘴角还冒出了血丝儿。后来,我更加狠心的还了手。这回我们打得是够彻底,够痛快的了。最后我在丁汗的眼角打了一拳,丁汗的身体便像麻木了一般,挺得直直的,倒在泥地上去了。到此,打斗总算结束了。丁汗躺在湿润的泥土地上,胸膛快速地抽动着,双手紧紧地捂住眼睛,哭爹喊娘的瞎嚷嚷。
  “嗨,嗨!丁汗,丁汗,你没事吧?你别这样,别这样,我……我怕……,不然……不然你打我,打我呀。打我,我不还手了,一定不还手!”看着丁汗的样子,我害怕了。
  “哈哈……老大,真痛快!难道你不怕我把你的乳牙全给拔光了呀?哈哈……笑死我了,笑死我了。……咳咳……哦,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流血了,它真的流血了。你这个可恶的家伙!”
  “好,好,别动,别动,快让我看看,看看……来……”
  我像奶奶温善的模样,伸长嘴巴,卷曲嘴唇,往丁汗的眼眶吹着热气。丁汗的眼睛已肿起来,一圈又一圈地黑开去,好吓人哦。我深呼吸一口气,嘴巴对着丁汗受伤的眼睛使劲地吹气,一不小心,我把嘴里的一大打泡沫喷到丁汗的眼睛上去了。泡沫口水盖住了丁汗的眼睛。丁汗反应奇快,他的左脚踢在我的肚子上,把我整个人踢开了。我只觉得我的身体快速地向后面退去,拖了一小段路,撞在了木薯杆上。木薯杆应声断去,我的身体便重重地压在如刺猬身体的木薯杆上。顷刻间,我觉得浑身痛苦难受,差点儿就流出了男子汉的热泪来。丁汗迅速抹去盖在眼皮上的含有一道道血丝的口水,刷的一下挺直了腰杆,冲杀到我身边,嘴巴在我身上乱咬胡扯。
  “海格,你这副臭皮囊,竟敢对我落井下石。用这么些下三滥的手段对付一个已经受伤的而又毫无防备的年轻英俊、风流倜傥的小飞侠丁汗这孩子,啊……”
  “小飞侠,得罪,得罪。我可是无心的,无心的。单凭你这小飞侠丁汗的大名,在江湖上也算混出点名堂来了,我又怎敢对大侠你无礼呢?”
  “哈哈……”
  “哈哈……”
  我和丁汗抱在一起,大笑起来。过了一会,我的心情好多了。丁汗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嗨,我说兄弟,我的肩膀好像是给女人靠的。不行,一个大男人的也靠在大男人的肩膀上,变态!”我把丁汗的身体推开了,站起身,面对躺在泥地上的丁汗,心想,“媚子?媚子真有那么大的能耐,那足的魅力吗?让我的手下对她魂不守舍。”丁汗快速地抹去眼眶里含着的泪花,胸膛还在上下起伏。

  五十一、
  “丁汗,我们说说女孩子吧,咱们就说媚子。”
  “不说。女孩子有什么好说的?没个性。媚子没有个性,不说!”
  “不说?当真不说?那我告诉媚子,我要追求她,我要让她嫁给我,做我的娘子,做我奶奶的丫头,当我家的媳妇。哦,对了,我还要让她给我生十个,二十个,哦,不,是三十个白白胖胖的娃娃。你说,这样……啊……救命呀,快……来人呀,救命呀!”
  丁汗一双胖手紧紧地捏住我的脖子,让我喘不过气来。“我快完了,我快要死了,快要死了。我……这回我真的在劫难逃了。”我心里默默地想着。当时,丁汗面露凶恶之态,牙齿绷得紧紧的,像对我恨之入骨。他两根粗长的手臂胀满了力量,额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突起。只要牙齿稍微放松一下,就有可能把全部的牙齿压碎了。
  突然,一阵风带来了一股熟悉的女人味。随后,丁汗的额头被一只娇小的手掌重重地拍打了好几下。那只小手捏住丁汗的耳朵的时候,丁汗立即松开了捏住我脖子的双手。他的手轻轻地托起被一只白嫩的小手往下拉扯的他的耳朵。我抬高头,眼睛跳过丁汗的肩膀,看清楚丁汗背后的女人,她就是媚子。
  “媚……媚子,你……你快松手,痛……痛死我啦!”
  “知道痛了。这回你倒是知道痛了?谁让你欺负人的?谁叫你欺负海格哥哥的?哼……不教训教训你,是不知道本女子的厉害了。”
  “啊……痛死我了。不敢了,不敢了,以后都不敢了。疼呀……”
  “哼,早知道这样就不用受罪了。”
  媚子松了手,把丁汗给放了。丁汗轻揉耳垂,皱紧眉头,一副轻松之态。媚子转过身,走到我的身边,为我拍去粘在身上的泥尘。
  “海格哥哥,你还好吧?”
  “好,好的……”
  “他可好了。他说他要你嫁给他,他要娶你,他要你做他的新娘。他还说他要你为他生十个,二十个,哦,不,是三十个白白胖胖的娃娃。他简直不是男人。他把你当母猪看待。”
  “丁汗,你……你给我闭嘴。”
  媚子听完丁汗的数说,顿时火冒三丈。她的一双小手吃力地捏紧我的两只脆弱的耳朵,慢慢拧紧,拧紧……刹时,我的头痛得眩晕。媚子没了气力,把我放了。但是,她走之前又给了我一脚。我的身体撞在丁汗的身体上,丁汗和我一起滚到山坡下去,跌进了臭水沟里去。
  “活该,活该……”
  在臭水沟里,我仍然可以听到媚子清晰的回音。“这女人太恐怖了,像老虎,难怪父亲总在我面前提起,女人是老虎,别惹……”我心里嘀咕着。

  五十二、
  没有媚子在身边的日子,真是无聊透了。自从前几天和丁汗打架的事情发生以后,媚子遇到我的时候,她的脸蛋儿就像太阳那般通红,通红的,眼睛总是躲躲藏藏的,似的包含了很多秘密。我知道,她还在生我的气。我……我真是笨。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析。其实,其实她怎么可以相信丁汗那天杀的说的话呢?天呀,当时的情况真是糟糕透了。我只是一时脑冲血,糊糊涂涂就说出了一些气话,那又怎能当得真呢?终于有一天,我鼓足勇气,找上媚子,和她摊牌。
  “媚子,对不起,那天,其实,我……我说的话不算数的,不算……”
  “你什么时候说了些什么话啦?哦,对了。你是指丁汗说的那些话吧。”
  “是呀,是呀,就是那些话。你还有印象吗?”
  “都不记得了。以后,要是想知道的话,我就把丁汗抓来,问个清楚不就行了。你一个大男人,傻瓜似的呆着干什么,快过来呀,帮我揉揉,放松,放松。没有看见我正累着吗?”
  “可是,可是我……我不懂的,真的不懂。”
  “猪呀,笨死了,笨死了。随便在我的背上揉揉捏捏就行。这么简单都不懂呀?”
  “哦,知道了。”
  我的两只小手不住地颤抖,好像不是长我的身体上似的,突然变得坚硬起来了。我双手悬吊在半空中,久久不敢接触媚子的已经被汗水渗湿的红背心。当时我的脸蛋好烫,好热,是滚烫滚烫的那种。我抬起头,一阵凉风吹来,好舒服,好清凉。突然,我的眼睛触碰到一团正在冒烟的黑影。黑影就是丁汗。我被丁汗那阵迅速膨胀的气势吓倒了。我站起身,像做贼一般逃跑了。
  “笨猪,你给我站住,站住。回来,回来,你还没有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呢。气死我了,气死我了……真是一条可怜虫。帮我放松放松,手也会打架,还被人吓得像贼一般逃跑。呵呵……真好玩,真是好玩。”媚子的声音在我的背后响起。
  从那以后,丁汗对我的态度有了改变,毕恭毕敬的,让我受宠若惊。因为我当着他的面,亲口对他说了真心话。
  “丁汗,我们还是好朋友吗?”
  “当然。但是……我……你……”
  “其实,对于媚子的事情,我很抱歉。我……一直以来,我只把她当作干妹妹看待的。你难道还不知道吗?”
  “干妹妹?你这头笨猪。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一丁点儿的消息都不知道呀?”
  “你才是正点的笨猪,一头蠢得可怜的大笨猪呢。是你自己把事情给淡忘了的,能怪得我吗?媚子认了我奶奶,就把我给扯了进去。现在说起那件事情,我还窝着一肚子火呢。”
  “哦!呵呵……原来如此,怪不得……难怪……你小子整人。”
  “就整你,笨死了。以后,我还是老大!你认命吧!”
  “认了,认了。老大,你……你今天没刷牙吧,怎么说话那么臭,那么脏呀?”
  “欠揍,是不?”
  我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捏紧拳头,准备向丁汗打过去。后来,丁汗被我吓跑了。他逃跑的姿势是绝对的可爱。他高举双手,两条腿夸张地扒开,像鸭子般走路。在村道上,丁汗魔鬼般的欢笑声打破了村子少有的宁静。

  五十三、
  小孩子是容易快乐,也是容易受伤的。有的时候,大人喜欢做一些事情,做一些让孩子们生气的事情。他们没有顾及孩子的感受。他们往往一意孤行,做出一些令孩子费解,让孩子受伤的事情。
  韦君可怜。昨天,她父母大吵大闹的,够凶够狠的。他们为了一丁点芝麻绿豆的事情开打。其实,主要的根源还是家里贫穷。谁叫你的根落在农村里呢?你就得那么过。近些年,小学毕业的也可以一夜富裕,就因为人家有一手绝活,一身技术。世道就是这样,谁能说得清楚呢?你什么都没有,能混出个啥名堂来?
  “你这头老胡子,都是干些什么去了?不就在外头瞎逛吗?钱,你挣了钱没有?没有,尽是窝囊废。烂臭的身体一拖回到家,就往沙发上倒,躺着就不能再动上一动,让你给洗只碗碟,扫个地什么的,你就喊死不要活的,你丢脸不丢脸哟?”
  “好了,黄脸婆,你说够了没有?闹够了没有?我在外面难道是去逛街的吗?我没有努力去挣钱?我有。我娶你图了啥?还不是想要个暖融融的家。虽然现在咱们还穷,男人我没能让你穿金戴银的,吃新鲜的,喝麻辣的,但是总没叫你受饿挨冷吧!我辛辛苦苦在外头累了一整天,回到家,你总得让我歇息一会,哪有像你这样做人家老婆的?”
  “哦,那你是说我的不对喽。我不忙吗?我不累吗?家里的活儿全由我一人担着。你知道个啥哟。田地翻了多少亩,菜园子里还得施肥除草,农田得照看,坡地的木薯得理会,林间的果山得打理,小孩子得照顾,你以为我就轻松,我就空闲,是不?啊……”
  “我……”
  “都别吵了。家里的活,我来干好了。求求你们,别再吵了,别再吵了。”
  韦君眼里涌出了热泪。她转过身,钻进厨房,稀哩啪啦的洗起了碗碟。韦君离开以后,屋子里静悄悄的。她的父母背对着背,一句话都没有说。此时,从窗户外不时传进来碗碟碰撞的清晰的声音,声音打破了屋里的寂静。韦君一手拿着碗碟,另一只湿哒哒的手抹去眼眶里含着的泪水。一会,她满脸都是水,油腻光滑的,像一面镜子。灯光照在她的脸蛋上,返光发亮。突然,她的手打滑,一只碗盆掉在了地板上,碎裂了。韦君低下身,弯下腰,捡起锋利的碗碎块。由于一时大意,她的手指被锋利的碗碎块割破了,血水顺着她的指尖一滴滴落在地板上。“啊……”韦君的父母听到一声尖锐的惊叫声,神经一紧,立即钻进厨房去。
  “孩子,你……你这是怎么样?没事吧。都是妈咪不好,来,让妈咪看看。”
  “孩子,去吧!让你妈给你包扎包扎。剩下的活,爸来干。”
  “呜呜……爸妈,我的手指……它,它流血了……呜呜……还有点痛呢。”
  “好,好,妈咪为你止血。来,跟妈咪进房里去。”
  韦君的手腕被她母亲的大手紧紧地抓住,一起进了房间去。她的父亲在厨房里忙开了。韦君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但是她没有让父母发现。“只要爹娘和好如初,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她心想。

  五十四、
  小孩子凑在一块,什么事情都说。就是有些事情,虽然已经发生久远,但是谁都不敢想,也不敢提起。因为那些事情对韦君小妮子打击太大了,那简直是个闹剧。
  那天,韦君家里来客人了。客人是个五十开外的糟老头。他不是本村里的,也不是城里的,而是外省的。不知为何,老头缠上了韦君的娘。当时,韦君的娘让韦君叫唤老头爷爷。后来,老头把韦君她娘叫了出去。他们在村头的小树林下谈论一些秘密的事情。恰巧丁汗在小树林里拣柴火,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得一清二楚。丁汗那小人鬼精,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他的眼睛,躲不过他的耳朵。他的小眼睛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没人,便给我说起韦君娘的事情来。
  原来韦君她娘曾经被人贩子拐卖到深山老林里去过。她被迫服侍一个有点钱的糟老头。老头就是现在光临韦君家的客人。当年韦君娘誓死不从。她没给老头一丁点机会。老头是条老光棍,没妻儿,在深山老林里平平淡淡地过日子。老头是靠牧羊挣点银子过活。后来,他有了点钱便在深山里起了一间别致的木塔风楼。木塔风楼给山林带来不一样的韵味,但是韦君娘就是看不上那儿的良辰美景,风水宝坻,死活没有答应老头的要求。幸好,糟老头的心肠好,没有对韦君她娘动硬的。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老头生性害羞胆小。所以韦君她娘愿意为他干活两年,以补偿他的损失。可是老天开了眼,还没满半年,公安便把韦君她娘给救了出来。过后,韦君她娘一直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她的事情。现在,现在……咱们听听老头和韦君娘的对白。
  “花……花儿,你近来过得好吗?俺还……还牵挂着你呢?”
  “你……老树根,你怎么闯到这儿来了?我已经是有夫之妇。我的女儿都快十岁了,你……你好糊涂呀!”
  “花儿,我知道我的出现会打乱你安稳的生活,但是,但是我一个人好寂寞,好可怜呀!我就快……。你……你还有一年多才……才能走的。”
  “哎!我说老树根,那事情可是犯法的。要不是我见你是个老实人,当时我就要告你,让你蹲监牢房了,知不知道呀,老树根。哎……以前的事情,我也不想再提起,去好好过你的生活去吧,老树根。我现在过得幸福。你走吧,我不会因为你而放弃一个完整幸福的家庭的。”
  “我……我给你……钱!”
  “老树根呀老树根,这是钱买不来的。你还是走吧。这钱,你自己留着花,多保重身体。现在,我不缺这个。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过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谁也不再欠谁的了。”
  “可是……”
  “没可是,也没什么好说的。你走吧,再不走,我喊俺娃娃放狗了。”
  “这……”
  韦君娘转身走了。老头撅着嘴巴,歪着鼻子,斜着眼睛,皱着眉头,没跟上去,愣在当场。韦君是不知道这些事情的。我警告丁汗,不许他把整件事情说出去,特别不能告诉韦君。我本人肯定是不会说的,不过后来事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韦君娘把自己的事情在家人面前坦白相告了。韦君相信娘说的话,但是她的父亲却皱了眉头。
  “为什么?为什么当初你不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
  “不为什么,就为了咱们的孩子。我不想让孩子一出世就没了娘。没娘疼,没娘爱的孩子,是不会幸福的。我又怎会忍心说出事情的真相呢?”
  “孩子?说不准这孩子还不是俺的呢?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呀,我……,哎……”
  “你怎么倒霉了。老树根是不能生育的。这孩子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如果你真的觉得我往哪儿站,哪儿刺眼的话,那我走好了。不过,我得带上俺的娃。不管你答应不答应,我都会这么做的。”
  “别,别冲动。我……我相信你就是了。别走,有话好好说嘛,花儿。”
  韦君娘说完钻进房间收拾衣裳去了。韦君她爹跟着跑了进去。他一把夺过韦君娘的折叠好的衣裳,扔到床角去了。韦君一直端坐在矮凳上,仔细地看着两口子的一举一动,正偷偷的乐呢。
  丁汗这回可认真了,每每说到精彩的地方,总会摆出一副认真的劲来。那天下午,糟老头手里捏着一把老土的沙枪,出现在小竹林里。

  五十五、
  “糟老头肯定是想把韦君家的那头母狗给干掉。”我心里想着。后来,听丁汗分析案情,才知道,糟老头的枪口对准的不是母狗,而是对着人的。老头儿在小竹林里来回走动,良久,良久,他不敢轻举妄动。他独自在小竹林里度过了一周。丁汗说他在那一周里硬是没有进一口饭食。也许,他的行为感动了天地。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雨水冲散了糟老头的茅草屋。其实,说得确切点,是糟老头自己做的手脚,他把茅草屋给拆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为什么?谁知道呢?人家乐意呀。也许,不文明的人总会做出一些蠢笨粗鲁的事情来,让人咋舌。
  一天清早,小竹林里围了一大群人,熙熙攘攘的,像看村戏子那般热闹。丁汗拉着我的小手,艰难地钻进了人群中去,很快抵达事发第一现场。几名公安守在圈外,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没让我和丁汗进到圈子里面去。后来,经法医验证,我们终于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原来,昨晚凌晨两点正,糟老头心脏病突发,丢了性命。公安从糟老头的身上搜出了一些证件,大多是糟老头的人身证明。他们还从糟老头身上搜出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草草地写着一些让我看着费力的文字。法医说是遗嘱。遗嘱的内容是这样的:
  花儿,我是老树根。我要把我所有的钱财送给你,请你接受,我……我不行了。我得走了。能见上你一面,真好,真好……
  后面没有了文字。这土吧嗒的遗嘱,我还是头一回听见。法医把糟老头的尸体装进一只黑皮袋子里,然后公安们把黑皮袋子抬上急救车。没一会,警车呼啸着,带起一阵风,消失在村路的尽头。
  在乡村,好事守门口,坏事传千里。韦君她娘的事儿一时间传遍了整个山村,连附近的小村小寨的人也知晓了。公安局的人找不到叫“花儿”的人,便把糟老头的财产冻结了。我听说,这些天来,还有不少人冒着蹲监牢的危险到公安局去冒领呢。那些家伙都给扣留了,一时半会没有放出来。
  夜晚,韦君家。日灯下,坐着三个人,一男两女。
  “老婆,你……你就去认了吧!把那些钱领出来,够咱们花上好长一段时间的了。那可是大大的好十几万块呢。以后,咱们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你……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我领了那些死人钱,那我和他还脱得了关系吗?我……我不去。要去,你自个去!”
  “这年头,你还想着其他的干什么。都是他自个愿意,咱们又没有强迫他。”
  “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他的钱我一分都不要!”
  “对,妈咪。我支持你。咱们不要别人的东西,特别是死人的东西。”
  “那算了。睡觉去。我们还是过我们的穷日子吧。”
  韦君经历够多的了。我们和她走在一块,一般不会提起她家的事情。虽然我和丁汗时常在背后热烈地讨论光棍的事情,但是只要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我们就不愁,韦君也过得好。
  第二天中午,我刚吃过午饭,丁汗就急冲冲的赶来找我。原来,韦君她娘真的到县城去了一趟。她进了公安局,把糟老头的钱全部领了出来。韦君,还有她爹都跟着进了县城去了。他们第一回看到汽车,第一次看到了许多新鲜的东西。可是……可是韦君娘把钱领出来后,就把它们全献给村里兴建学校去了。没有任何人知道那些钱是谁捐献的。韦君娘在律师楼里签了名,让律师把钱送过去的。当时穿长衬衫的大牛眼亲自到校门迎接。他那双眼睛闪烁着欢快的光芒。他的手捧着的沉甸甸的大红捐献单据微微地颤抖。他身板站得笔直,嘴巴始终张开着,他简直不敢相信,今天发生的事情是真的。
  后来,学校的用那笔钱把学校重新检修一遍,购买了新桌子,新椅子。以后,我上学就不用搬矮凳子去上学了。只是唯一让人不顺心的是,新书桌,新椅子,新窗户都上了油漆,整间教室充满了窒息的油漆味。往后,我便习惯了逃课。媚子在教室找不到我的身影,也没什么好心情上课。她的眼睛总是对着窗口的。我知道,她试图在窗外的村道上找着我的影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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