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近些日子，奶奶的身体不好。母亲忙着打理田地里的活计，没空照料奶奶。伯母忙得更紧，忙这忙那的，瞎忙一通，好像就在这个时候特别忙。我也没得空闲，得照看伯母家的二女儿，还有弟弟。所以，大多时候，奶奶只能自己照顾自己。有些时候，老天活得安详，一不小心，他就会让你难堪，让你丢脸。我照顾伯母的可爱的小女儿的那段苦闷的日子里，就撞上了一个悲酸的场面。当时，伯母见到我的时候脸面表现不是很开心。她乘我走开的时候，抱紧小女儿，偷偷地对女儿说了些心里话。不知为什么，她说着说着，泪水便从她的眼眶里涌了出来，打湿了她那被岁月煎磨变皱的脸蛋。当时，我远远的看着伯母，不敢靠近，也就不能听清楚她说了些什么，只是看见她的嘴巴快速地一张一合的，然后，我悄悄地接近一些的时候，才能听清楚伯母说的和我母亲有关的一些话。后来，我觉得无聊，便背起弟弟，到村外溜达去了。一个小时后，我回到了家。当时，我仍然能够看到堂姐趴在伯母的怀里。堂姐的两只像刚出淤泥的莲藕般的手臂扣住伯母的粗脖子，一个劲地亲吻伯母的鼻子。堂姐的身体悬挂着，两条小腿拖到伯母浑圆的肚子，乱踢乱蹦，然后便是一连串断断续续的尖锐的哭叫声，是我最讨厌的那种声音。
　　突然从室内传出奶奶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像上天打着闷雷。随着一阵接一阵的咳嗽声，饭桌上的杯子，盆子，碟子之类的物件颤抖着，跳晃着，甚至整间房屋也跟着左右摇摆起来，好像随时会崩塌似的。近来，不知道为什么，爷爷也忙得出奇。他的手掌心顶在一根铁拐棍头上，在屋道院子里散步，整个人儿精神抖擞的，无忧无虑的，清闲得很。一大清早，我就见不着爷爷的影儿。当时，奶奶从房里走出来，她的像竹竿般枯瘦的手冷不丁地抓住了我，着实把我吓了一大跳。奶奶没事，只是对我发了一连串哀叹，还给了我不少的警告。
　　“你家老爷子呆在家里会闷坏的。每天早上，他喜欢到河边的村道上散步。过了九点，他会到老朋友，就是当年一起吃苦挨饿的兄弟家聚会。老头子们聚在一块什么话都说的，打骨牌啦，戳麻将啊，就是有些时候抽点烟。那，就是你那老豆抽的土巴烟。我跟他说过，吵过，闹过，还跟他打过，但是，他就是不把我的话听进耳朵里去。只要烟瘾上来呀，你爷爷非得抽上一个汗烟袋子不可。哎！人老了，身体可得多担待点哟。别以为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小子，长大后，可不徐学你爷爷，你老豆的样子，不然，我非得把你的屁股打个稀巴烂不可。你一定要记住奶奶今天说的话，否则……哼……”
　　奶奶举起枯瘦如竹的手臂，向我示威。我向来乖巧，能听奶奶的话，所以奶奶才会对我疼爱有加。爷爷和父亲是一个样子。伯父是不会抽烟的，那是大好事。我曾经斗胆问过伯父关于香烟的一些问题，但是，我没有得到心满意足的答案，反而遭到伯父的责打。伯父说，“我不会抽烟，一辈子也不会抽烟的。”伯父对香烟憎恶极了。我问他那些香烟的问题的时候，伯父没给我好脸色看。后来，我从奶奶那里打听到伯父厌恶香烟的真正原因。
　　“以前，俺们村里出了个当兵的穷小伙子。当时，他真是穷得发疯了。他的胆子比天大。他竟然胆敢跑到军官面前讨烟抽，后来，……，后来的事情可就惨喽。穷小子被军官的手下痛打了一顿，狗子养的军官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道疤痕。疤痕是军官的尖刀划拉出来的。一刀下去，小伙子的手便血淋淋的了。穷小子两眼惊慌，竟然叫不出一声来。他身穿的军布衣全被血水染红了。最后，军官大度地把穷小伙子给放了。一直到现在，他还是这么副犟脾气，谁也改变不了。”
　　奶奶边说边流泪。我明白，奶奶说的就是她的儿子，我的伯父。我曾经在伯父的手臂上看到一块清晰难看的伤疤裂痕。面对奶奶的泪眼，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安慰她的好，只能一味地保持沉默。也许，在那个时候，最好什么都不用说。父亲和爷爷配合默契。那被浓烟浊水熏黑的烟杆由他们轮流交换享受。我乘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把那杆在爷爷认为是命根的，在父亲眼里是宝贝的烟枪偷偷的带了出来，匆忙跑来到小河边，随便一甩手，便把可恶的烟枪扔到河床底下去了。烟枪掉进河水的那一瞬间，浓黄色的烟水便在河床里迅速扩散，没一会儿，河里的小鱼露出了白肚皮，小眼睛圆睁得奇大，跟着便随河水漂荡远去了。我一直为小鱼的事情难过，伤心，后悔，落泪。“真是缺德，我怎么可以对小鱼儿做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呢？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还能够补救吗？不行。”我心里想。所以，以后无论做什么事情，我就得深思熟虑一番了。
　　奶奶早就起床了，但是她仍然咳嗽个没完没了。爷爷回来了。他只是问了奶奶一声好，便像没头苍蝇那般四处找寻他的命根子。父亲收工回家，也急着寻找他的宝贝。我独自坐在饭桌旁，毫无顾虑地吃奶奶为我准备的香鱼伴炒饭，硬是没吭一声。奶奶想对家里的男子汉们说一些话的，但是没说上几句，便咳得满眼星星，满脸泪珠。伯父与伯母吃完午饭才过来问候奶奶一声。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对奶奶说一些不着边际的，也不实用的话。一直拖到最后，他们都没掏腰包，给钱。
　　“多穿点衣裳。都入秋了，天气凉……”
　　“就是，老人家该休息的休息，别太劳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吩咐小辈一声，让他们帮着做去。身体可是本钱呀。”
　　我的小手被奶奶抓着。奶奶的手突然好冰凉，好冰凉。我看着奶奶苍老的脸蛋，突然间骨子里也跟着冒出一股冷气。我不敢胡思乱想了。我尝试着吹响自以为很棒的口哨，伴随奶奶入睡。哨声轻柔又轻柔，像午夜的虫鸣。奶奶闭起眼睛，安详地睡去了，但是奶奶粗树皮般的手仍然紧紧地抓住我的小手，没有松开。我的手被奶奶捏着，就像一团火在燃烧。我给予了奶奶热量和希望。

　　四十一、
　　第二天早上，奶奶仍然早早地起床。她又在厨房忙开了。堂姐起床的时候，她已经为我和堂姐弄好了早点。在梦乡里，我就能闻到飘散荡漾的米饭的香喷喷的气味。但是唯一让我心痛的是奶奶仍然像昨天那般样子咳嗽个没完没了。父亲一早就没了影儿。我起了床，匆匆忙忙穿好衣裳，赶出门堂的时候，父亲的铁牛就跟着进了院子里来。父亲浑身湿漉漉，他闯入了我的视野。父亲的手里多了一只皱巴的塑料袋。他还没靠近我，我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儿。
　　我注意到了，父亲整个人看起来轻松不起来。他的眼皮有点沉重，似乎随时都会合起来那般。我偷偷地看见他背着奶奶偷偷地扯过几次眼皮子。凭我那点狗屎聪明，便能猜到父亲到县城跑过一趟的。也许父亲是在凌晨两点钟出发的，也许是我刚躺下睡着的时候，铁牛跟着钻出了家门。我家离县城远，远到我只知道它在天的另一头。我总梦想着有那么一天能到县城看看，瞧瞧，但是都没有机会，一直都没有。
　　堂姐吃过早点，拉着我的小手，像往常那样，闪出厨房，跳出农门，向简陋破旧的学堂奔去。我回了头，担心地瞧了瞧奶奶的房门。我的心仍然七上八下的。奶奶的咳嗽声又起，咳得我浑身发麻。父亲一头扎进了奶奶的内屋去，然后就没再出来。当时我做什么都做不了的，我还要上学呢。我和堂姐一起穿过那片茂盛的小树林，跨过竹板桥，踏着厚实的泥土，打着雾水，到学堂上课去了。

　　四十二、
　　今天早上，教室里安静得出奇。媚子还没有到，丁汗那贼子也没见影儿，还有韦君，几原也没到校堂。起先，我还是有点诧异。快上课了，同学们“呼啦、呼啦”地闯进了教室，就是没见着他们的影子。他们好像约好了似的，背着我，干一些让我难堪的事情。我不知他们玩哪门子阴谋游戏，也不想去理会他们的闹剧。因为我的一门心思都落在奶奶的身上了。
　　天气虽然好，但是教室里的气氛特别怪，夹着一股怪怪的味道。语文老师打后门进来。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衣裳格外鲜艳。我也不懂她哪儿来的胆量，竟一改往日作风，成了时髦的弄潮儿了。她画了眉，抹了口红，上了胭脂，手指甲也染成了默绿色的。她的头发像蛇一般盘在头顶上。最大的差别就是，她的身体被奇特怪异的少数民族服装包裹着。“像谁？哦，真像丁汗曾经在我们面前提起的毒妖妇。也难怪，否则媚子怎么会莫名其妙地钻到丁汗的臂窝下躲躲闪闪害怕呢？”我心想，暗暗偷笑。丁汗受宠若惊。他默默地站着，不敢乱动一下。他的一双小手举在半空中，悬挂着，久久不敢放下，也不知往哪儿摆放好。
　　上课铃声响过，语文老师一抬头，发现讲台下的观众都没好脸色。课堂缺了几名重要角儿，她心里空荡荡的，像缺了点什么，浑身不是滋味。不过，语文老师的火气没被点燃。她心里憋着一口气，讲的课乱七八糟的。我听着那低沉烦闷的声音，嘴巴一下子没有了味道，接连打哈欠。其他同学也如我这副姿态。刚下第二节课，韦君，几原，媚子，还有丁汗“唰唰唰”一下子全在我眼皮底下露了脸。我以为他们是故意抓弄我的，没想到，他们竟然有那么悲惨离奇的遭遇。因为他们来校太早，全被大牛眼抓去做杂务了。男生主要的任务是打扫鸡笼子。女生倒轻松。当时，她们真成了大牛眼的女佣。不时洗碗，擦碟，搓衣服，端尿盘什么的。也许这些情况他们都是不愿意透露的，但是这么轰烈的壮举又怎能逃过我的火眼金睛呢？一看他们满嘴的油腻，我就知道他们得了大牛眼的赏赐了。这年头，什么事情都会发生的，连母猪都会上树。刹时间，我不禁想起了奶奶。奶奶的咳嗽声又在我耳边响起，叩打我的心门，拍得我眼睛直掉泪水。
　　本来丁汗和我是同桌，但是后来媚子走过来了，她便霸道地把丁汗撵走了。她坐到我身边，迅速从她的花布口袋里掏出一只热乎乎的鸡蛋，双手递给我。我没敢对着她的眼睛看。当时，那小女子看着我的样子恐怖极了。她的两只小眼睛似被施了魔法，发光发亮的，让我浑身不舒服。我接过媚子递过来的还滚烫的鸡蛋，但是我没吃。媚子逼迫我把那只圆滚滚的混蛋干掉。我说，“奶奶病了。我把它给奶奶留着。奶奶最需要它了。”“那好。放学后，等我。我陪你回家看奶奶去。”然后，媚子便跑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放学后，媚子使劲地拖着我的手臂，往家里赶。回到家，我发现我的手臂被她尖利的指甲划出一道又一道发红麻辣的伤痕。媚子没有顾及我的感受。她一个起跳，一个飞身，闯进了奶奶的卧室。不一会，我在外面便听到了一声高过一声的稚嫩的哭泣声隐隐约约从奶奶卧室里传出来。

　　四十三、
　　我的身体靠在房门上，默默地看着奶奶凄凉的模样，眼眶情不自禁地流出了泪水。媚子终于要走了。她走到阳光的地方，一双眼睛红通通的，已经有些肿胀。我不敢对媚子说什么，一直把她送到村口。在往后的日子里，奶奶很少到院子晒太阳。她整天窝在卧室里，就像村里快要生孩子的母亲，时常躲在被窝里偷懒，害怕与风儿见面，跟月亮妹妹点头，羞于和熟人打招呼，害怕听到别人唠叨，还有别人评头论足的。奶奶生病了，她就是这么副姿态。“老了，动不了喽。得病，就总给家里添麻烦。哎……”奶奶的叹息声能够穿透厚厚的墙壁，打碎屋顶上的瓦片，把在树木间蹦跳轻唱的鸟儿赶跑了。
　　其实，在我的眼里，奶奶生病就是了不起。她常把我抓住，留在她的房间里，不许我离开她。奶奶像个不乖巧，不懂事的小孩子纠缠着我。她唯一可以开脱的借口就是要给我讲故事。因为奶奶讲故事的时候是不会咳嗽的，所以我乐意听奶奶讲故事，听得认真极了。倒是，在我们不经意之间，父亲的影子闯进了我们的视野，突然间冒出一些粗野的话，惹得奶奶生气。
　　“傻蛋，出去，别打扰奶奶休息！”
　　父亲说话的声音有点弱。他当时顾及到奶奶的感受了。我的手反而被奶奶的手捏得死紧。奶奶不让我走，也没让父亲得逞。后来，父亲也软了下来了。他软磨硬施地把我哄了出去。我走出奶奶的卧室，后院屋外便又响起一阵接一阵忽缓忽急的咳嗽声。后来，我看见父亲干活去了，就偷偷地钻进奶奶的被窝里，躲藏着。我的身体尽量收缩，一双小脚交叉放着，以便让出更多的地方给奶奶，这样奶奶会觉得舒服点的。我躺在奶奶的身边，两只小拳头开始轻柔地重复捶打奶奶的后背。奶奶歇下气，继续给我讲故事。
　　“小家伙呀，你刚长五岁，就知道村道边有间美食店。每天中午的时候，自己溜到坡口等你爹回家。当时你的心眼坏透了，时常啼哭，奶奶拉也拉不回来，哄也哄不住。吃多奶奶给的糖果，腻了，是不？以后，奶奶再也不给你糖果吃了。还记得那次偷糖果发生什么事情吗？当时呀，橱柜顶部的水瓶掉了下来，刚好砸在你的小脑袋瓜上喽。呵呵……你的额上起了一个好大的泡泡呢，真像牛魔王的角儿，好在没破相。奶奶心疼死喽。”
　　“小家伙还爬到坡口的黄泥地里‘稀哩呱啦’哭个没完没了。你的两只小脚蹭得黄泥沙变成了粉末。紫青色的裤子也遭了殃，变成了黄泥色的，连屁股也露了光。我给你新买的鞋带子也给擦断了。你呀，真是败家。你爹回家必须经过坡口，你是知道的。他见着你一副狼狈的模样，实在无奈，就给你一丁点零散的票子。然后，你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欢欣起舞地找你的死党疯玩去了。如果我要找到乖乖孙的话，只要到村道旁的美食店去一趟，准能找着。呵呵……咳……”
　　“奶奶，那时候我只想要你的挂在墙壁上的铃铛玩呢，可你就是不知道……不了解人家的心意嘛。”
　　“后来，我不是给了你吗？”
　　“人家丁汗早有了，我才不要呢。我要有自己的东西。我不要和别人一模一样的东西。”

　　四十四、
　　当时，奶奶刚说完，又不住地咳嗽起来。她的咳嗽声把鸡鸭给赶跑了。虽然我没能做些什么大事情，但是我可以给鸡鸭撒点杂粮，一直关照着它们的。奶奶时常夸赞我，说，“等到新年，奶奶就给你鸡腿吃。”每年，我都能吃上香嫩的鸡腿，这没什么新鲜的。记得那年，俺家来了稀客。一只三脚鸭子在俺家落了户。我有空就提着鞭子，学着鸭子的叫嚷声，“叽里呱啦”地在三脚鸭子后追赶。三脚鸭子跑起路来挺有韵味的。它跑得越快，屁股扭动的频率越高。三脚鸭子跑得快速的时候，长在屁股眼后的小腿悬吊起来，是够不着地面的。我认为三脚鸭子屁股眼上长着的脚被按到身体上，一点用处都没有。奶奶让我帮它的忙，把它的后腿砍去。我说我不敢。后来，奶奶自己动手了。奶奶的心真够狠的。她第一次没能把鸭子第三只脚砍去。让人心疼的是，鸭子的第三只脚断了，在屁股眼里摇晃。我没心情继续看下去了。
　　“奶奶，你就饶过小可怜吧。你这样对待待它，它……它会很痛苦的。”
　　“奶奶也不想这样做的呀。我这样做还不都是为了它好呀。你想想，好端端的多了一条脚，走起路来多痛苦，多不方便呀。如果咱们把它的后脚砍去，待它的伤好后，它就可以像别的鸭子一样正常地走路了。”
　　奶奶说到做到。这会儿，她可没心软。她真的动手了。第三次，奶奶准确无误地把鸭子的第三只脚砍去了。
　　“奶奶，你真狠心。你真的把鸭子的第三只脚砍了？呜……。奶奶，我……我不要你了。这样一点都不好玩，还有点残忍。”
　　“傻孩子，砍了就砍了。只有这样，鸭子才能过上正常鸭子的生活。”
　　“可是……可是它真的会很痛的呀！”
　　“谁说痛了？只要它的伤好了，它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呢！到时候，它还会感谢我呢。”
　　“奶奶骗人。我才不相信，奶奶骗人……鸭子真的会很痛很痛的。”
　　后来，怪异的鸭子在事发后的第二天便无缘无故失踪了。奶奶把整个场子找遍了，到天黑也没找到那只可怜的小鸭子。我承认，我没有刁难三脚鸭子。我想它肯定是跑进小树林里找吃的，然后便被蛇吞吃了。谁叫奶奶砍去它的一条腿呢。三条腿跑起来不是快多了吗？我和兄弟们就时常不敢到小树林里玩闹。就算到里面“溜达溜达”也得多几个心眼。藏在小树林里的蛇可多着呢，谁都不敢大意。有好几次，我的脚就踩在蛇的光滑的身体了呢。当时，蛇宝宝可真把我吓得半死。我尖叫几声，脚底生风，尾巴带起一阵浓烟，跳着逃回家去。

　　四十五、
　　奶奶对鸭子的事情没再说些什么。她已经累了。她停下手里的活儿，不禁咳嗽一通。我常催促爷爷，父亲，母亲，伯父，伯母，让他们把奶奶往医院里送。奶奶的身体确实该好好检查检查了。现在这种情况，奶奶非得住院不可，可是，他们老是对我的意见不屑一顾。伯父伯母经常用那种语气对我说。“好好念书，孩子。大人的事情，大人自有着落。”我只听母亲说过一句实话。“孩子，家里没钱呀，什么事情都办不了。”母亲的身体背对着我，快速地抹去脸蛋上的一些东西。透过窗口，我看到卧室里的躺在木板床上的我最亲最尊敬的奶奶。
　　火，熊熊燃烧起来了。
　　当天夜里，天气出奇的冷。在夜空中稀稀拉拉地嵌着几颗璀璨的星星。我和她们的眼睛对望，心情好极了，轻松极了。如果我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鸭子的话，就只能在夜里和星星约会。我看到了远处寒冷的夜空中嵌挂着最大最亮的星星。那就是奶奶。奶奶说过，“神灵会保佑善良的人一生一世平安幸福的！”“奶奶说过的。呜呜……，说过的。”对面的屋里又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声音把夜的空寂打破了。松鼠跟着惊慌，虫儿开始低鸣，突然我的眼睛被乌云遮住了，眼前模糊一片。不久，我已经看不清天边的明星。
　　火，仍然燃烧着。刽子手在火堆上加了些干柴，刹时，火堆浓烟滚滚，一缕一缕地飘散到整个村子的上空，随即消失在夜雾之中。这是抓鬼活动的前奏。以前，我会带上弟兄们去凑热闹的。想起以前那些辉煌的业绩，不禁心儿自喜，自乐。不懂事的我们时常会往正烧得噼啪响的柴火里撒尿，还会偷吃他们祭祀用的鸡肉，猪肉。丁汗的脾气十分火暴。他一不做，二不休，把整个猪头往家搬。当时，我真的担心这样的事情会被外人知道，不过事情很快平静下来了。如今想起，丁汗的胆子真的大过了天的，我还真的为他捏了一把汗。特别有意思的是抓鬼的壮汉自以为能和鬼怪妖魔斗，每个人都倒在泥地上，剧烈地滚来滚去，活像个疯子，着实让我们大开眼界，胆战心惊。原来，他们的道行是如此高深莫测。
　　火，很快缓和起来了。
　　从我家窗台口可以看到桥墩旁冒出的浓烟烈焰。它们和星星一样耀眼。篝火跳得老高。我蹑手蹑脚地从后门溜了出去。丁汗几个小鬼已经在窗户招呼我了。“你们几个小鬼行动快点，别磨磨蹭蹭像个老太婆。”我轻声地招唤兄弟们。没一会，我们就把他们的场子砸了。我担心鬼怪妖魔会真的看上我们，把乱七八糟的帐都算到我们的头上，以后它们对我们纠缠不休，然而奶奶，她……。哦，看我那么善良聪明、活泼可爱，鬼哥哥，妖姐姐是不会和小孩子斤斤计较的。奶奶也不会的。奶奶是个仁慈的热心肠的平易近人的人。她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我。她一定能看着我娶娘子的，还可以抱我的娃娃呢。
　　接着，一阵接一阵鞭炮声划破夜空，响彻天宇。我的心突然狂跳不止，就如同小鹿那般欢蹦乱跳。一个大笼子被壮汉抬了出来。猪笼子里被塞满了稻草，中间装着一头小白猪。小家伙正惊恐地吼叫着。小白猪的眼睛透出了好奇和慌张。它以新奇的思想看待这个荒唐的世界。壮汉们抬着猪笼子，缓慢地向篝火走去。他们走两步，退一步。他们的手臂胀满了力量，一条手臂搭在猪笼上，一条手臂举过头顶，摆晃着奇特夸张的动作。丁汗已经忍不住了。他张大了嘴巴，我只听到他呼出的气体的声音，却没有听到他呼吸空气的声音。其他汉子喜欢他们的姿态。唯一让我们不能容忍的是，他们竟然把小白猪关在竹笼里。后来，悲剧终于发生了。他们的心比奶奶对待三脚鸭子还要狠。他们亲手把装有小白猪的笼子扔进火堆去了。后来，小白猪就被活活烧死了。当时，陈一方嘀咕着，“如果送我家这么头小白猪的话，让俺娘喂养一段时间，我敢肯定，在大新年里一定可以吃上鲜嫩的猪肉的。”我赞成表哥的如果，但是，我的生活里没有如果。奶奶从未对我说过如果，其他的兄弟也很少说的。因为打心眼里，我们就不相信有“如果”这么回事儿。表哥对生活总是充满幻想，却总忘了拿出一丁点实际的行动来证明说到做到，自己是对的。
　　“鲁哇哇。”突然，小猪发出悲壮凄惨的尖叫声。那是它留在世间的最后的也是最美妙的声音。最后，壮汉们把烤得焦黑的小白猪扒出来。一名领头的汉子从衣袋里掏出尖刀，迅速刮去小白猪身上的焦碳，之后，尖刀的寒光一闪，尖刀插进了小猪的肚子。刹时，鲜血从小猪的身体喷涌而出。众人往小猪身上轻轻一抓，小猪就被瓜分了。顿时，整个地板血淋淋的，恐怖得紧。每个壮汉的手里都拿着小猪身体的一部分，津津有味地大咬大嚼一阵。我和兄弟们也不客气。大伙捡拾起泥地上的肉食。丁汗抢到小白猪卷曲的尾巴。陈一方收获最大。他抢得了小白猪的大腿。我们把拣来的肉食聚在一处，跑到小竹林里煮着吃。反正，我们放心，在竹林里是绝不会引起火灾的。
　　抓鬼的汉子尽兴的走了，游戏也接近了尾声。夜，深了，也更冷了。我鼓起勇气，蹑手蹑脚地跑回家去。突然，奶奶的咳嗽胜一时响起，把我吓了一大跳。我的脚像生了风一般跑回冰凉的床上，身体卷曲着，一整休不眠。默默地，我听着断断续续的吃力的咳嗽声，不禁想起了竹笼里的小白猪，会有那么一天吗？我会让奶奶好起来的。当时，我的决心有多大？我想，足够推动一辆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