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在最穷苦的那段日子里，弟弟啼哭着来到了人间，他给家里增添了不少欢乐。小家伙从来不会安稳地过日子，他和我争起了地盘来。本来，每天晚上，我要睡在母亲温暖的怀里的，但是自从他进入我的家门，母亲便常常抱着他入睡，把我冷落一旁。还有，奶奶的心也向着弟弟，对着弟弟的。她把全部的爱，全部的笑，全部的温柔都给了弟弟，当时我就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最可恶的是，从此以后，我的背上多了一个包袱。每天一大早，我就得背起小家伙满村满院子跑。因为母亲要忙，所以弟弟得我照看着。奶奶后来就常常笑着提起，“弟弟是在你的背上长大的。”弟弟在我背上趴的时候倒是安分多了，只是有时候他一不小心便会把我的背部尿湿一大片，粘粘的，凉凉的，有股温热在我的背上环绕。也许正因为我背着他长大的缘故吧，打小我营养不良，身体老长不高，这些都是气话，并不是冲着弟弟的。奶奶说过，“好兄弟，好姐妹，得互相照顾，相亲相爱，不许打架。”所以，一直以来，我都谨慎地记住奶奶说过的每一句话，但是入我家门的小坏蛋闹得可凶了。看看，我的作业本又被他糟蹋了，嗯，他的嘴巴里还嚼着一些碎纸片呢。　
    记得母亲对弟弟的评价就一个字——笨。弟弟是在出世后的第二年才会下地走路的，他没有我那般乖巧好动，我刚满月便能到处乱跑，活泼好动，满地打滚，甚至我还能拖着一段长长的湿痕顺着地板爬到厨房找奶奶要吃的。当时情况特殊，我憋极了，我已经控制不了自己，便尿了一道路子。后来，奶奶枯木般的手在我的屁股上连续地拍了几巴掌。“傻小子，看你还淘气不？看你还淘气不？”奶奶拿我无可奈何，马上给我套上干爽洁净的内衣，我顿时觉得浑身舒畅。在我的意识里，奶奶总能给我好吃的。每每肚子饿的时候，我便会在奶奶的脸蛋上，鼻子上留下无数的热吻，向奶奶讨吃的。弟弟从来不会像我这样做的，但是奶奶仍然喜欢他，我也不知道其中具体的原因，可能是弟弟老实吧。奶奶说，“你弟弟安静，他比你懂事多了。”上次由油灯引起的火灾，就是因为他不会爬动，一直愣着两只小眼睛看我玩火，直到火苗烧疼他的小脸蛋、小手指的时候，他才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声。那时可真是恐怖呀。我把蚊帐，棉被，还有衣裳都给点着了火。弟弟是不会责备我的，他只会冲我傻笑。那时，在我的眼睛里，他的两只小手胡乱地挥舞，似乎想抓住眼前一晃又一晃的跳跃闪烁的火苗，但是他伸出手刚触到闪亮的火苗的时候便立即缩了回去。我看着他怪异滑稽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后来，火势越烧越旺，烧到他的耳根，烧着他的头发，烧到他的衣裳的时候，他才喊出声来。父亲被眼前的大火吓得在床板上蹦起三尺高。母亲也醒过来了，她惊慌中在父亲的屁股上踢了一脚，把父亲踢得跌落到床底下去了。母亲被热哒哒的烟火苗苗包围住了，以后，以后就如同前面发生的那般状况了。
　　弟弟刚满两岁半，他就能和我说一些土巴话，只不过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是吵架的，不然弟弟便傻呆呆地看着我，大多时候就是那副冷淡的模样，讨厌极了。本以为有弟弟陪着的日子会过得轻松点的，但是情况根本没有得到改变，反而过得越加沉闷，索然无趣。奶奶出门的时候吩咐我得多看紧他一点点，我便看紧他了。我的眼睛不眨一下地看紧他，但是他纹丝不动地呆坐在床板上，不久我心里便充满了厌烦、慌闷。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我的脖子酸软泛力，腰酸背痛，我实在无法继续陪他坐下去了。我抬起头，焦急地向门外看去，我的心里一直叫喊着，“奶奶快回家来，奶奶快回家来呀。”但是我失望了，门外依旧是那片长满荒草的木薯地。我叹了口气，从床上站了起来。“反正也没事，玩去，玩去喽……”弟弟看着我逐渐消淡的背影，他的脸蛋上马上露出了两个可爱的小酒窝。我刚离开屋子不久，他的手脚就不安分地乱踢乱撞。我知道，他得到了自由，我也是。
　　我找上所有的死党，大伙聚在一块玩上了一个多时辰。当我与伙计们谈笑风云的时候，我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快乐，但是当我冷静下来的时候，一下子想起了弟弟。后来我把伙计们给甩了，匆匆忙忙地跑回家去。当我刚刚跨进家门，看到房间里一切场景的时候，我的两只眼球停止了转动。整间房间里乱七八糟的，这那里是我的家呀，简直让人无法相信，我的家竟然是一个大大的粪坑，说得真实一点，那个地方简直让人不敢相信是我自己的家。弟弟没人照料的时候，他的花招特别多。看看吧，这个败家子，真让人气愤。我刚离开一会儿，他便来了内急，一会儿功夫就拉得满屋子都是。当时，他坐在床板上，满床都是粪便，席子也成了大花脸，地板上也有，那是他从床板上扔下来的，现在他的手里还捏着一些淡黄的固体，软软的，绵绵的，有一些已经粘在他的头发上，连脸蛋上都有。现在的生活真是乱透了。我的头一下子特别沉重，一股恶臭味扑面打来，撞击整个房间。
　　紧急时刻，奶奶终于出现了。她的眼睛没有花，可是我看得出，她的脑袋周围有许多小星星在打转，要不是我扶着她的话，她准栽倒在地板上。当时奶奶瘦得可怜，只剩竹竿骨皮，她的背有点驼，所以她不用蹲下便能和我面对面的交谈。弟弟真的倒霉透了，他被奶奶抓走了。当时的情况特别糟糕，奶奶的眼睛在冒火，她气愤极了，她那像竹竿的手掌在弟弟的小屁股上狠狠地扇了几下子。弟弟竟然忍住了，没哭。他的小脑袋乖巧地靠在奶奶的肩膀上，面对着我，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朝我直眨眼睛。当时，我差点被气晕了，小家伙可真恨，我是无法与他相比的。 　　“没想到，他比我做得还出格，以后，以后我的路子……我的饭碗……我的玩具，怕……”
　　又到吃午饭的时间了。母亲没挤到饭桌旁，她到小河边洗衣服被单去了。父亲也没再提起弟弟犯下的滔天罪行。奶奶只顾着夹住一些青菜往自己的饭碗里塞，也没吭一声，后来她给弟弟夹了一块荷包蛋，然后便慢慢地嚼起青菜去了。吃完饭，我到小河边找母亲。母亲正蹲在小河边的石板上吃力地搓着厚厚的过冬的被单。母亲身边还堆放了一大堆被弟弟弄脏的衣服。本来，我是想过去帮忙的，可是母亲不让。我也不坚持，溜到河里摸鱼虾去了。
　　河水冰凉冰凉的，只浸泡过我的脚肚。夏日里最凉快的就是河里的清水，难怪小鱼小虾子喜欢居住在河床底下。丁汗不知什么时候瞄上了我。他悄无声息地溜到我身边，然后猛地跳起老高，当他笨重的身体落下的时候，溅起一大片的水花，水珠儿便直往我身上的衣裳挂。我也没有示弱，没有对他客气，还了手。我把他整个人推倒到水里去了。丁汗不哭不闹，冲我傻笑。“哎！真难受，怎么近来的人都傻兮兮的？”

　　三十五、
　　在我们那个年代，小孩子的事情一般都会自个私下里解决的。大伙有矛盾，闹情绪的时候，要么争吵，要么单挑打架，只有脆弱的人才会去找帮手。我们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家里人知道这样的事情的话，总少不了挨鞭子受骂，谁都经受不起，谁都无法理解父母冲动的行为，火暴的脾气，还有他们不能容忍孩子们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特别是有些父母的意识里就常常抱有一种保守古怪的思想。“俺家的孩子那是不打不成材的，不打不成材呀！”我家的四老便是一个守旧的圈子，古怪的集团，他们把我套得牢牢的，所以我做事情大多是背着他们干的。只有到学校去，我才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自由。
　　我平生头一回接触体育。那时候，我的小眼睛里只有跳舞的皮球，其他什么都给淡忘了，心里甭提有多高兴。小家伙就那么一蹦便跳过我的头顶，等他落下的时候，竟然和某位女生撞了个正着。事情发生后，女生的嘴里便发出稀哩哗啦的啼哭声，当真刺耳。老师说过，“男生得爱护女生，不能欺负女孩子，这样的学生才是老师心目中的好学生。”可谁会想到皮球也会做出这么缺德的事情来呢？所以，丁汗常常在我面前提出一些怪异的教育的问题来。
　　“这教育问题总是个问题，对象得有个统一。恩，皮球也得狠狠地教育教育一番，可不能让她太嚣张了。这是老师的失职，不仅仅是咱们孩子的错哟。”
　　穿长衬衫的大牛眼刹时插进我和丁汗中间，他把我和丁汗给挤散了。当然，我们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也就少不了接受先生的一番教训，谁叫我们当着他的面说别人坏话呢？而且，还是关于长衬衫的。
　　“物是死的，人是活的，难道你们就不懂的用脑筋想问题吗？”
　　我低垂着头，悄悄退出一丈。丁汗也想跟着我临阵脱逃，但是长衬衫的紧紧揪住了他的衣领，他是逃不了的。今天，丁汗可算倒了八辈子的霉运了，他被皮球真实地玩弄了一回。一只皮球默默地呆在他的背后不远处，当他被大牛眼逼得后退的时候，他的脚踩在圆滚滚的皮球的身体上，然后他耍了个绝对经典的后昂动作，漂亮极了，可是换来的却是凄惨的代价。丁汗的手腕扭伤了，而且手臂也被泥沙擦去一层皮，渗出的血水粘在他洁白的衬衫袖口上，一大片刺目的鲜红，特别恐怖。长衬衫的没有上去扶住他，他就想让丁汗受点罪。“他……他是故意的。”我的心“嘭嘭嘭”跳个不停，身体的血液顷刻间沸腾了。丁汗的手掌也被露在操场上的断石挫掉了一块肉，他的中指也受了伤，他这回可算真真确确地受了罪，得到了报应。事情发生后，丁汗躺在操场上久久未能站起来。大牛眼顿起了怜惜之心。“丁同学，你……你没事吧？”丁汗瞪着奇大的眼睛看了长衬衫一眼，他的脚往后一个劲地蹭泥地，慌慌张张地后退，“没……没事。你……你别过来，别过来，否则……否则我跟你拼命！”大牛眼弯着的腰瞬间被拉直，他的两只手掌来回地摩擦着，脸蛋上带着淡淡的苦涩的色彩。我看得出他在努力忍受一种痛苦，一种不受学生欢迎的痛苦。
　　我乘大牛眼跑开之际，一溜烟跳到丁汗的身边，挽着他的臂膀，把他扶起，向医务室走去了。我在丁汗身上闻到一股酸臭味。我意识到我肠胃里的食物开始不停地翻滚，像翻江倒海那般激烈，但是为了表示哥们义气，还有对好友的敬重，我皱紧眉头，把从肠胃上升到喉咙的酸水吞进了肚子里去了。
媚子已经忍不住，她远远地避开了。以前，我曾经使用过这种招术来对付媚子。每次行动的时候，我都会把丁汗带上，只有这样，媚子才不会像条赖皮狗那般死缠烂打的跟着。可是，不久，我的秘密守不住了。丁汗那个臭小子当真的混蛋，他竟然当着我的面，向媚子告白了我和他的肮脏的交易。媚子当场气愤得摔盆子，砸课本，再后来媚子对我施展了强劲手腕。她狠狠地在我耳朵背上捏出好几个指甲印，直至我的耳朵冒出血丝为止。当时，媚子对付我的手段真是恐怖极了，每次想起那样的情景，我心里便直冒冷汗。记得那回她把丁汗踢进池塘里去了，好在当时我没躲在丁汗背后，不然的话，我也会和丁汗成一串珍珠糖，跌进池塘里去的，后果是不堪设想的。我对丁汗的遭遇深感无奈，什么忙都帮不上，一直在旁边耗。当时我的小手紧紧地捂住我的小眼睛，浑身抖个不停。媚子不许我把丁汗从池塘里拉上岸来，她瞧着我扁平的小脑袋，越看越有气，紧接着在我的肩膀上重重地打了一巴掌。那次我没有注意到她暧昧的行为，被她吓了一大跳。等媚子的手从我的身体撤走之后，我的背部顷刻像火烧一般火辣辣的疼。有一点让人高兴的是池塘里的水并不深，所以丁汗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但是丁汗刚的脑袋刚刚钻出水面，就有无数的具有日本武士道精神的蚊子苍蝇在他的头顶上狂轰烂炸。因为池塘本身就是个大大的粪坑，所以池塘里的水也只有生长在池塘里的鱼才会说是干净的。丁汗被惹火了，他的两只小手高举过头顶，不住地摆晃，场面就像送别亲人那般，心慌慌的想哭。后来丁汗自己爬上了岸。本来，我还是想过去帮他一把的，但是媚子挡在我面前，她的两只眼睛白了我一眼，让我心里冒冷。我不敢正视她的眼睛，我的眼珠四处躲避，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丁汗真是可怜，他本不该遭到那些狗屎罪的，但是谁叫他爱表现，甩风度呢？特别是在女孩子面前，他就是把不住自己的臭嘴，心里有什么说什么，直来直去的爽快。以后我的事情最好想清楚了，不该告诉他的尽量不说，免的自己遭殃，还得带上他受罪。当时日子已经进入深秋，池塘里的水被浓缩了，肮脏熏臭。丁汗刚从池水里爬起来，他的身后跟随无数的小蚊蜂。小家伙们毫无惧怕，对着丁汗剃光的脑袋直叮咬，没留一点商量的余地，当时场景甚为壮观宏大，恐怖极了。我没有继续看下去，转过身，背对着丁汗。后来我的手被媚子拖着，糊糊涂涂的跟着她跑开了。丁汗的事情也就这样过去了。以后我再想摆脱媚子可就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情了。真想不明白，怎么看似文静纤弱的娇小女子竟然长着男孩子的心？我一下子想到了媚子的家庭，就没再说什么，默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当时我的手里提着装满媚子刚刚洗干净的衣裳的木桶子。
　　我紧跟在媚子身后。当我再遇到丁汗的时候，我从他的嘴里了解到一些具体的情况。丁汗说他一直呆在岸边，羡慕地看着我和媚子远去的背影，心里苦苦的。他在岸边吹着秋风，愣了好长一段时间。其实，比如提重物之类的活儿丁汗干着是比较适合的。我就不行了，我的身体薄，没力气。丁汗有一副强壮的身躯，全身都是力气，再说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是乐意的，而我是被逼的，可是媚子她就……
现在仍然在上体育课。受伤的丁汗被我扶进了休息室。我们跨进休息室，丁汗便一把倒在已经图画上黄色油漆的长椅上。我们两人刚歇下气，大牛眼便闯了进来，他的手里多了一些碘酒，药酒，纱布什么的一大堆。那些东西全被装在一个方格形状的铁盒子里。那只铁盒子就像奶奶衣柜里的那只盒子一模一样，古旧得生了锈。大牛眼对我挤了挤眉毛，把我推到侧旁去了。大牛眼开始行动了，他在丁汗受伤的手臂上擦了些药水，顿时我看到丁汗的伤口上起了一些白色的泡沫，像沸水那样不停地翻滚。丁汗痛得紧缩着身体，提心吊胆地任由大牛眼摆布。经过那件事情，在我的意识里丁汗是一个真正的追风汉子。他硬着头皮，任由大牛眼摆布，硬是没喊一声痛，没吭一声疼，只是他的嘴唇被洁白的小乳牙咬得发紫。他苦苦地支撑着，忍耐着，弄得满头满身都是臭汗。“真有胆量的，够魄力，小伙子挺行！”大牛眼突然抛出一句话，把丁汗吓得手脚立即抽了回去。恰巧，大牛眼的银针刺进了丁汗露出鲜红血肉的伤口里去了。
　　当时情况特殊，丁汗再也忍不住了，他大声地吼叫着，泪水稀哩哗啦地砸碎一地。大牛眼也没有再说些什么，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一个劲儿地道歉，过了好一会儿，他一个转身，急匆匆地走出休息室去了。我听清楚当时他所说的话。奇怪，怎么我听着他说的话就那么刺耳？丁汗擦干泪水，冲我傻傻地笑了。他的恶作剧竟然得逞了。
　　“听到没有，听到没有，大牛眼第一次向我道歉。呵呵……他向我道歉了耶！”
　　“混蛋，你以为我是聋子呀？用得着重复说上好几次吗？遇上你，我算是倒了八辈子霉运了，怎么老把你的事情和我扯上呢？莫名其妙！”
　　“我又做错什么了？人家就喜欢这个样子嘛。”
　　我站起身，随手把挂在椅背上的脏衣服扔到丁汗的胸膛上，钻出小门去了。丁汗胡乱地套上衣裳，跟在我身后，回教室去了。

    三十六、
　　我和丁汗回到教室，体育课还没有结束。班上每周有四节体育课。我把丁汗扶回教室，便自己跑出去玩去了。刚好石智从体育室里掏走了一只憋气的皮球。我看到他手里拿着的表面冒出好几只大泡泡的整个儿像刺猬的皮球开心地蹦跳的样子心情一下子变得糟糕透了。看着皮球一蹦一跳的运动，我眉头一皱，有了坏点子。我朝石智冲了上去，一把从他的手里夺过皮球，然后把球狠狠地砸向媚子。我以为这样肯定会让媚子好受一阵子的，可是皮球没有吻上她，皮球仍然具有相当的力量，依旧保持原来的高速，飞出了操场，坠落在路边的建筑用的石头上，一蹦一跳的顺着小山坡向下滚，带起一阵烟尘，滚进我曾失足掉落过好几次的臭水沟里去了。石智对我的卑劣的行为大为愤慨，他在我面前摆动他自以为是的硬梆梆的拳头，在我眨眼睛的时候，朝我的鼻子上狠狠地击了一记重拳，刹时，鲜红的血水从我的鼻孔流了出来。媚子瞟了我一眼，转身钻进女生堆里疯玩去了，没有理会我的恶作剧。我只能自认倒霉，乖巧地跑下小山坡，从臭水沟里捡起那只可恶的皮球。待我从臭水沟里把皮球救起来以后，我使出全身的劲把皮球抛入高空，等它落下来的时候，我全部的火气都集中在我的小拳头上，然后狠狠地向了皮球砸去，皮球便和我的手掌脱离了暧昧关系，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向操场方向疾飞而去。糟糕的事情又发生了。小家伙降落的时候，不小心撞在体育老师光亮的额头上。哦，我的天呀，我又闯祸了。其实，体育老师就是上语文课的女教师。听丁汗说，她属于特种外星物，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干，就是不灵活，固执得像头老黄牛。在这样简陋的小学，就得有她那样得力的女教师顶着，不然早就关门大吉了。
　　因为我的母校离县城远，所以愿意到这穷乡僻壤教书的先生女士少得无话可说，特别是女教师就少之又少了。老村长面对学校的景况也只能偷偷抹眼泪，皱眉头。丁汗曾经对我说过他长大后要当老师的，但是他发誓，“我一定，一定不会回到俺们村里当老师。”我说，“那咱们村的像你和我这样的小娃娃该咋办哩？如果换做是我，无论到了天涯海角，我都会回来的。绝不会在外面耗着，俺们的小村也可以富裕起来，我相信！”后来，丁汗说，“你说的都是理论，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得付诸行动才行。”我说，“我说到做到！”丁汗见识过我的牛劲儿，便不再和我啥搅和，他对我点点头，钻进茅房去了。
　　女老师什么都会，媚子特别喜欢她。媚子喜欢看她跳舞，喜欢和她亲近。女老师有空的时候，总不会让媚子闲着。她手把手，脚缠脚的教媚子跳舞。媚子那时觉得好玩，新鲜，有趣，就很投入地学习舞蹈。那段时候，她第一次在女老师的房间里听到了洋人的歌曲，但是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歌手们唱的是些什么东西。媚子倾听一会就入定了，似中了魔、入了邪门。当时她的行为把我吓坏了。以后，我再不许她去听那种疯狂的音乐，但是她就是不接受我的建议，仍然我行我素。她理直气壮地对我说，“那才是真正的艺术，你都不懂的……”一个星期过去后，媚子听多了洋人的摇滚乐，不久就厌腻了，舞蹈也没法子继续进行下去的，因为她的小腿肿得像砖头，脚指头也顶不住，中途就撤场了。
　　此时，女老师一手抱住皮球，一手轻轻地抹去粘贴在额头脸蛋上的臭水，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有对我发火，冲我生气。我相信她肯定在搞什么阴谋，设什么鬼计。瞧瞧，她大度的微笑直冲我来。“她肯定是以娇媚的笑诱惑我，等我走到她身边的时候，逐出奇不意地在我脸上左右开弓，大打出手。”我心想。也许，她正在等一个好时机，一个容易下手、容易报复的机会，鬼才知道呢，那就让她见鬼去吧，我才没心思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呢。我觉得自己并不是很笨，我的时间宝贵着呢。那一次我没有跑到她身边死皮赖脸的去要求她把皮球还给我，只有石智才会乐颠颠地跑到她身旁，向她索要刺猬皮球。女老师面对石智，大度极了，她随意地把皮球还给了他，然后朝我这边望了一眼。“那一眼肯定是别有用心的。”我皱紧眉心想。石智走后，女老师转身溶进女生中去了。石智抱着皮球，向我这边跑来。我的心一阵狂喜，乘他往上抛球的瞬间，又一个起跳，把刺猬皮球夺到手。石智不服，对我叫嚷，“那是我的皮球，那是我的皮球，还我，你还给我，还给我，皮球是我的。”我没有让步，“皮球在我的手上，皮球就应该是我的，是我的。”后来，韦君朝我们跑过来，她挤到我和石智中间。她开了金口，约我和石智一起到树阴底下玩球。我答应了，石智没意见。就这样，韦君化解了一场矛盾。
　　树阴下确实舒畅多了。太阳脸儿见不到我光滑溜嫩的肌肉，她肯定会急得哭鼻子的。我当时一味地认为，只要有韦君在，战火就可以避免的，但是事情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么顺利。石智是红着眼睛跟我对着干的。皮球一落在他的手里，就得承受千斤的牛力，改变了方向，朝我疾射而来。那时我一直专心致志地留意韦君的超短裙，还有她修长的玉腿，没想到……石智，他竟敢对我使黑。我一时大意，活该倒霉。我的鼻子挨了一记沉重的球饼，血水从我的鼻孔流进我的嘴里，我头一回尝到自己鲜血的味道，甜甜的，咸咸的，恶心极了。紧接着，从鼻孔里流出的血液继续向我的下巴入侵，一滴一滴地滴落在母亲昨天给我买的今天刚穿上的洁白的毛绒衫上，没一会，我漂亮的毛绒衣便点缀了一些鲜艳的色彩，变得更加漂亮了，只是毛绒衫上的鲜红斑痕让我整个人看起来恐怖一些而已。我没有阻止这么顺畅的流动。我吃力地忍受着，控制好情绪，冲到石智面前，还了他两记耳光。石智的手捂着透红的脸蛋，眼睛瞪得牛大，沉默了。。原来石智看着我凶恶的模样，到底还是有些后怕的。在我的脚朝他的底部踢去的时候，韦君跑过来阻止了。她一把拉开我和石智。石智脸上的肌肉有些颤抖，两只小眼睛惶恐地瞪着我。突然我想起以前自己做过的对不起石智的事情，立即收回脚，放弃了冲动的行为，转身跑开了。
　　事情发生在我和石智刚刚认识的时候。在开学的第一天，石智双手捧着一只玩具皮球上学。当时我经不起皮球新鲜的诱惑，便把小石头的皮球抢走了。石智个子矮小，像女生那样孱弱。我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小石头过来抢夺我手中的皮球的时候，我对他展开了人身攻势，石智经不起我强劲野蛮的攻击，他被我推倒在地，他的身体顺着小山坡滚了下去了，皮球最终落入我的魔掌，但是在我们争抢皮球的时候，石智被我推倒在地上，他的手掌被露出于地面上的碎碗块割开一道伤痕。他这回可惨了。我的耳朵里回响着石智嘴里发出的如杀猪般的吼叫声，一声声地刺激我脆弱的神经，我的心也跟着惊慌起来了。当时我害怕极了。我什么都不害怕，就是怕见到血。母亲说我那是心虚，我想也是这样的。事情发生后，我把玩具皮球扔，捏住石智的手腕，往小溪边赶。在小溪流边，我把石智受伤的手浸泡在水里。从他手心伤口冒出的鲜血随活动的水流消散开了，一会儿，小溪的溪水变了颜色，变成一种淡红色。当我从溪水里抽起石智的手掌的时候，在石智的手掌心呈现一道触目惊心的被浸得发白的裂痕。“看看，没……没事，血停了，流不出来了。”我颤巍巍地对石智说。“看，快看呀！它，那些红色的东西又……又跑出来了。呜……”石智伤口立即又冒出了血水。小石头看见血水，惊慌挂满了脸蛋，像我一个模样。后来，血水越冒越多，小石头的腿抖得厉害，一时站不住脚跟，整个人掉进溪水里去了。我马上把他从溪水里拖上岸来。他没有再受伤，只是浑身湿哒哒的。我全身的衣裳也被溪水打湿了。当时石智差点把我吓得半死。我后悔极了，后悔不该对孱弱的石智动真格的，但是事情已经发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错了就是错了，是男子汉的话，就得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所以，我背起石智到校长室自首去了。
　　我匆匆忙忙把小石头背进了校长室，校长恰好在办公室里审阅文稿。她推了推挂在鼻梁上的瓶底儿，瞧了瞧我和石智狼狈的模样，突然，她被石智的病伤吓得脸色苍白。当时石智的伤口还在不住地往外冒热血呢。血水顺着他的指尖，一滴接一滴地往地板上掉，恐怖极了。校长立即站起身，跑到小石头的身边，她的一双肥胖饱满的大手紧紧地捏住石智的手腕。她让我帮忙把石智扶到沙发上去，还吩咐我从衣架里掏些棉花，药水什么的交给她。我的动作做得顺畅，快速，一会儿就帮上了大忙。校长细心地为石智擦去手掌上的血迹，并在石智受伤的手心上敷了药，利索地帮他包扎好伤口。我站在校长的背后，像个等待定罪的犯人一样等着校长的处分。那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味地低垂着小脑袋。后来，我偷偷看了一眼校长麻利的动作，心里七十八下的，没个底儿。好在石智心肠善，他没有告诉校长是我把他伤成那样的。校长也没有追问我石智到底是怎么伤了手？也许，自始至终，校长都以为小孩子贪玩，跌跌撞撞，小磨小伤的总会有的，也就没有过多的责备。当然，我自首的壮举也就不得不宣布流产了。
　　所以，这次我没有对石智报复，只是尴尬地转过身，把全部的火气发泄在的皮球上。我在皮球玲珑有型的身体上狠狠地踢了一脚，然后皮球便在天空中消失了。“该死的臭皮球！该死的，该死的……”后来，韦君跑了很远的路才把皮球找回来。当韦君把皮球捡回来的时候，下课的铃声已经响过了。石智双手抱着韦君还给他的皮球，一直对着韦君傻笑，傻瓜般呆站在原地。我知道他想对韦君说“谢谢”，但是他一个屁话都没有放，着实让人纳闷。后来我从媚子的口中得知，“等你走后，石智对韦君说了一句话，‘当时我真的很感动，海格竟然没有还手。’那时他们说你乐呢。”原来是这么回事呀。看来是我多心了。 　　以后见面，我们也没有什么疙瘩，大家还是放得开的。韦君对我的态度也好了不少，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憎恶我了。之所以造成韦君以前对我仇恨的心态，完全是媚子的错。要不是媚子跟着，我差点就可以吻上韦君的嘴唇了。事情发生以后，韦君说，“你这个奸细，以后……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我硬着头皮顶了下去，走过了好些日子。等石智的事情轻松一点了，韦君才回心转意。

　　三十七、
　　昨晚，老天没有让村庄安静地睡上一觉，它竟然在半夜里下了一场大雨。没过多久，河水漫过了堤岸，河里的鱼虾也溜到岸边，摆弄着他们风骚的舞姿。学校后背的黄山早已被河水瓜分了好大一部分财产，我往教室窗口一站便能看清楚展露在黄山表面的新鲜的黄泥土。此刻，窗外挥洒着豆粒般大的雨点，我开始为黄山上的蛇家族担心起来了。也许，蛇家族早在大雨来临之前就搬了家的，不会面临绝子绝孙的危难，是我自己多心了。以后我再也找不着它们了，心里也不必牵挂可怜的小生灵。也说不准，黄泥土里可能就有它们的残体虚骨，命数总是很难说得准的。
　　在农村长大的孩子，都得经历一些苦难的生活。丁汗讨厌待在家里，他家的大水牛强壮得无可挑剔，长在大水牛头上的那一对牛角又尖又利又突出，牛角还有我身体那般粗长。大水牛的肚子圆滚滚的，像怀上了孩子，我张开双臂都未能抱过它的肚皮。我敢说丁汗也不敢像我那样做出一些英勇的事情来。根据丁汗的介绍，“俺家的大水牛一直低着头，像个害羞的小女人。它只懂得拼命干活，没有别的要求。只要俺爹满足它一日三餐就算摆平了。”丁汗爹有了这么个宝贝，常在山前屋后欢喜不已，人前背后大说一通，每天一大早，他准会到田埂上割满当当的一大筐新鲜嫩绿的青草牙苗，一担接一担的挑回家去，然后全部倒在大水牛的茅草屋的草槽里，让大水牛美滋滋地享受牛生的乐趣。大水牛是从来不会像小孩子那样受过冷，挨过饿的，但是它受的罪很重，重得把它的腰都压弯了，像一张月弓。大水牛能够进入丁家门，那是它前世修来的福气，也没有什么好计较的。
　　今天中午，老天爷接连下了好几场大暴雨。河水漫过山岭，黄山少不了得打掉一些皮肉。我从远远的地方观望发现黄山越来越小了，也越来越难看了，它简直不配拥有黄山的威名。黄山顶早就已经尖突突的了，像一座被风雨摧残却傲视天宇的金字塔。黄山的头顶只有一棵松树苗在伸展肢体，探云抓雾的，完完全全一个浪漫主义者。陈一方在我面前瞎叫嚷，“快看呀，快往那儿看那，那是一座坟墓。”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一座小山峰逼迫我的眼珠。黄山确实变得惊人，特别是在体形方面，本来可以钻云抓雾，和天神握手问好的黄山，如今却被一条小得毫不起眼的河流搜刮得体无完肤，变成了矮子。我一直在等待，等待有那么一天，小公主和小王子在黄山顶谈情说爱，再续经典的浪漫爱情故事。可是，我失望了。陈一方说，“你脑子有毛病呀？简直不可理喻！”再以后，孩子们大多数时间都不会考虑向黄山靠近的。在孩子们的眼里，黄山的利用价值已到了尽头。没有媚子打扰的时候，我便独自坐在葡萄架上观看悬挂在星空上的耀眼的星星，那时我会无缘无故地想起黄山，心里也说不上是为什么，总之看到它那个模样，我就是不好受，可是我能为它做点什么呢？我什么都做不了的。面对光秃的黄山，我不禁感叹，“大自然的力量真巨大！她不仅仅改变了一座大山的命运，潜意识里也改变了孩子们心里的观念。”从此，越来越小的金字塔型的黄山备受冷落，我再也没有在她的身体上留下脚痕。
　　丁汗最臭的也是最值得炫耀的事情就是他能骑在他家大水牛的脖子上，然后悠哉悠哉地在田地上，山坡处，过道间，河流里轻松地漫游。他滔滔不绝地对我说了他经历过的悲壮的事情。我一边认真地听着，一边擦去额头冒出的冷汗，心儿揪得紧紧。我被丁汗轰轰烈烈的冒险壮举彻底征服了。我盯着丁汗快速张合的嘴巴，没了神。
　　丁汗在我面前稀哩哗啦的胡扯一通，嘴巴一张一合的口水渣子直往我的脸蛋上喷。我深彻地知道，“牛皮是吹的，火车是推的，就怕你不信！”当时，我还真的相信了丁汗的胡言乱语。没办法的，丁汗越说越带劲，他和我之间的距离越来越接近。当时丁汗什么都好，就是犯了口臭。面对他喷射过来的浓臭气息，我只得皱着眉头苦苦地忍受着，没了呼吸。虽然丁汗说的故事不是时髦入流的那种，但是我自认为做到了一直到故事结束都是一个很好的听众。所以，我时不时地用我那脏得乌黑的袖子抹去从丁汗嘴里喷出的溅到我脸蛋上的奇臭无比的口水泡沫。我用心听着，大概知道了他说的一些内容。 　　像往常一样，丁汗爬到他家的大水牛背上，坐到大水牛的脖子上，仍然悠哉悠哉地在田间闲逛。大水牛带着丁汗跨过田野，走上山坡，进了坟岗，然后趟过溪流，找到一处铺满绿油油的鲜草的地方。大水牛迫不及待地开始它的享受旅程。它完全把世间的一切给淡忘了。大水牛的眼珠里只有那些的食物。丁汗无聊的时候，开始在大水牛的脖子上睡懒觉。丁汗跟我说过的。“我最不能容忍的是没有人教我吹笛子。”丁汗的想象力极其丰富。他曾经见过他家老爷房间墙壁上挂着的牧童画。他要的就是牧童的风流倜傥，悠闲自在，要的就是虚荣。他说，“如果我能吹上一曲好笛的话，到时候，我的身边到处是鸟鸣蝶舞，说不准还有不少的美女在我身边想蝴蝶那样翩翩起舞呢。”至于美女是为大水牛起舞还是为丁汗起舞我就不得而知了。丁汗的美女标准就数媚子那一类型的。我对丁汗的为人十分了解。他之所以要学吹笛子，主要是为了在媚子面前炫耀，一味的炫耀而已，别的什么都无所谓。所以老天爷也许看穿了他不良的企图，没给他吹笛子方面的天赋。倒是大水牛的功劳大。媚子说“我就喜欢大水牛肚皮下的斑斑点点。我不仅摸过那些斑斑点点，还吃力地扯过好几次呢，后来丁汗就遭了殃。”正因为媚子的麻木，大水牛的脾气上了火，后来才导致丁汗遭了殃。这都是媚子的错，她真不该那样子虐待大水牛的。我在孩子背后说，“泼辣的丫头，对待大水牛也花上不少心思，手段可真够残忍的。可恶！”那时没有人理会我说的话。因为他们已经被一幕惊险刺激的场面吸引住。大水牛像发疯似的，在田间村道上横冲直撞，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阻拦的。最让人担心的是，丁汗还坐在大水牛的脖子间，他的一双小手紧紧地捏住大水牛的牛角，他的身体随着大水牛的狂奔上下颠簸飞扬，停不下来了。当时我的眼睛里填满了恐慌。我对丁汗的事情表示赞许，但是我很无奈，只能干着急，站在一旁看精彩，没能帮上什么忙。大伙也帮不上忙的。孩子们和大人们的眼球随着大水牛的倩影旋转。事情结束以后，我真为丁汗感到庆辛。他没有断筋缺肉的，只是整个人随惯性一头扎进粪池而已。
事后，丁汗走路也摇摇晃晃的，浑身打哆嗦。丁汗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了两个星期之久。我和他谈话的时候，他却连说话也有点吃力了，我也听不清楚他要表达的意思，但是我知道的，八九不离十就那么一句话，“救我，救我……”后来，我离开不久，他马上改口了，而且语气极其愤怒。“我……我非……非要……宰了媚子……媚子不可？不行，不行的，我不可以那样做的。”我不得不承认，媚子的恶作剧非常成功，简直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后来，我和媚子站在一起的时候，她总会对我提起丁汗冒险的事情。我对丁汗的事表示沉默，只字不提，我没有在女人面前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带着傻劲留心地倾听。媚子还没有把话说完就迫不及待地嬉哈大笑起来。她纤细的腰前后夸张地摆动着。后来，她发现我的表情麻木冷淡惊慌，便拿她的嘴巴贴紧我的耳根，“丁汗掉进粪坑里去了。哈哈，笑……笑死我了，笑死我了。”我笑不出来，悄悄地抹去额头上的冷汗。西部牛仔丁汗的形象在我的脑海里顿时清晰起来。“真刺激！爽……”

　  三十八、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父亲脸上挂满笑容，摇摆微微发抖的身体闯进了家门。父亲新爱的电动机终于可以归家了。崭新光亮的电动机被安置在一间刚刚装修好的房间里。那是一间特别的房间，它的形状是三角形的。三角房只比厨房大一点点，但是，这样的空间，对父亲来说已经是足够有余的了。所以以后三角房就成了他的私人的地方。我要进去，得经过他的许可。三角房里的墙壁被喷上纯白色的石灰粉。里面的世界塞满了灰白的颜色，像太平间。我不习惯里面阴森的气氛。我曾经劝告父亲换上一种淡蓝的色彩，但是他就是没有采纳我的提议。我也不想对此多说些什么，由着他去吧。后来，我不得不承认，可爱的家院也想着搬离了。只要电动机一启动，三角房就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紧接着，整排房屋随着剧烈地颤抖，连树木上的淡黄的叶子也纷纷飘落。我想靠近父亲心爱的大家伙，享受那如在大海上的飘荡的客船那般剧烈颤动的感觉，但是父亲固执地把我拒绝在小门外。这样也好，如果我呆在电动机旁站久了，脚腿跟着地板一起震动，一会儿，双脚就会酸麻酸麻，脑子肿胀，浑身难受。贴近大家伙底下的地板上的泥沙也被荡得聚到一块去了。
　　刚开始，我对电动机感性热情空前高涨。母亲的衣袋里装有太平间的钥匙，但是我不敢向她要。即使是说了，母亲也不会给的。所以我只好趴在花窗口偷偷地往里瞧上大家伙崭新的铁板模具几眼。正当我自以为得意的时候，父亲遭大家伙的伤害。我澎湃的心情开始冷却下来。当时，父亲还不能够熟练地操纵电动机。起先还了安全着想，大伙都不担心的，但是后面发生的事情就给家人带来了不尽的麻烦。电动机带轴的转子在父亲的手腕上狠狠地咬去一大块肉。父亲被母亲从三角屋里扶出来后，我的眼睛似触了电，麻麻的。父亲的手掌血淋淋的一片，衣裳裤子都粘了血。奶奶当场晕了过去，是伯母把她扶进屋里去的。母亲落了泪，念叨哭闹，一点法子都没。她只能一声接一声地责怪父亲，“叫你不小心，叫你不小心……”母亲恨透电动机的粗鲁野蛮。爷爷马上冲进内室，抓了一把烟丝出来，迅速缚在父亲的伤口上。血水透过烟丝，迅速淹没烟丝儿，顺着父亲的指甲尖一滴滴滴落。爷爷再掏去了一叠烟丝，紧紧地压在父亲受伤的手掌上。我发现爷爷的手在微微地颤抖。伯父冷眼旁观，没什么好脸色。我以前偷听到他和爷爷的对白，“这个二娃子呀，他就没本事买这电动机。”
　　电动机是回到家了，可是父亲却得躺到医院里去了。母亲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她一脸碎泪，一脸伤感。当时我在医院里，听到医生说的一些话，“没有伤到骨头，只是掉了一块肉。情况并不严重的，不过得住院一段时间。”我躲在奶奶背后。奶奶对医生频频地点头。“那要花多少钱哟？”医生沉默一会，转过身，伸出整个手掌，就走掉了。我不知道医生的手掌是啥意思。奶奶说，“五百，就五百！哎！”夜深人静，是我送奶奶回家的。
　　整晚，我独自躺在冰冷的床板上，身体翻来覆去，没睡着觉。每每一合起眼睛，脑海里就晃出今早父亲血淋淋的手掌的情景。我真的看到父亲鲜红的手肉，甚至看到了他的手指骨。就在父亲被电动机咬了之后的瞬间，我恨透了那部曾经让我心动的大家伙。到此为止，我才真正明白爷爷、奶奶、父母亲对我的劝告。“大家伙危险。你一个小孩子，闪远点！”
　　第二天，伯父陪着我到医院看望父亲。他只是问了父亲一声好，就没有了语言。当时需要掏腰包的时候，伯父的行为显得不是很痛快。他说，“检修房子花了，也没剩不下了。”父亲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对他说过话。伯父皱了眉头，溜出院门，离开了。父亲唯有匆匆忙忙办理出院手续，呆在家里养伤。

　  三十九、
父亲的事情停歇一会，我就得上学去了。我上学之后，父亲就得独自呆在床上，寂寞地度过一段时间。在我上学之前，父亲对我说，“孩子，爹爹，我好寂寞……”我不懂。因为我的身边有很多死党，亲兄弟，他们是绝对不会把我忘记了。他们整日绕着我打转，就因为我是他们的老大。向来，我是比较开朗的，嬉笑啊哈，根本就没想过太多过于复杂的感情的或者其他方面的事情。媚子说我笨。我是从来不这样认为的。我是孩子的头呢，怎么可以说我笨呢？我说的话就如一个晴天霹雳，谁都得听我说的。其实，和死党兄弟接触多了，我也摸清楚他们的本性。丁汗服软。陈一方得花点心思，对他使点阴谋诡计。韦君和几原得哄。石智人小小的，但是他就爱吃硬骨头。没办法，有的时候，我不出手的话，他就专门跟我对着干。倒是有几次，他没有顺着我的意思，反倒把事情给凑合了。大伙对他的评论是，“这小子贼精。”至于媚子，我只能挡，唯有躲得远远的，大家见不着面那是最好的。只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没有个人陪在我身边，哄我，疼我，爱去，跟我吵，跟我闹，跟我起哄，我心里会长荒草的。直到现在，父亲和我说的这番话，我才能体会出一点点味道来的。但是，我还是得去上学。虽然我不是好孩子，但是我还是比较喜欢上学的，因为家里没人陪我玩。
　　放学后，我回到家，把书包扔到饭桌上，像一只无头苍蝇一般闯进房里去，突然，一股浓烈的烟酒味直往我鼻孔里钻，熏的我大打喷嚏，晕沉迷醉。我懂。父亲心情不好就爱喝酒抽烟什么的。他对我说过，“男子汉就该有自己的个性。孩子，看看你父亲大人的模样，这就是真正的男子汉的姿态。”我没有对父亲的行为发表意见。母亲向来反对父亲抽烟喝酒的，她肯定是不会放过他的。至于钱的事，父亲向来没有和我提起过。在我思想里，当时一毛钱就是整个世界最大的财富了。所以，我的下属们每人掏一分钱，十个兄弟姐妹才能够聚得一毛钱。“这是我当老大的权利，一毛钱是我该得的。”这是我一直习惯了的思维。媚子十分痛恨我的不大令人愉快的做法。她一声不吭，把我的臭事损事丑事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了奶奶。当日，奶奶便把我逮住了。她这回少去平日常有的冷静。她的火气大极了。她在我的屁股上狠狠地抽打了几大巴掌。事情过后，我伤心极了，后悔极了。奶奶，她是从来没有那样对待我的。我记得的，当时我的心情糟糕透了。后来，我离家出走了，躲在丁汗家里，在丁汗的床上鬼混。我把丁汗家里为新年做准备的鲜腊肉端上枕头，痛快地大吃特吃，边和丁汗拉客套，搬弄家常。我们还毫无顾虑地吹大牛。丁汗说，“我放的屁都是香的。”然后，他频频向我施展魔法。他的裤裆底下的那根家伙不住地招唤我。我笑得满嘴吐口水星子。我当老大的自然没有理由不还击。于是，我们之间的战火被引爆了。丁汗手脚麻利，我的手脚也利索，大家不分高低上下。丁汗的棉被、枕头之类的床上用品被我当作打击他的工具，于是，绝大部分都落到地板上去了，床板面光秃秃的，没有一件物品。那晚，丁汗爹帮别人做法事去了。他的娘是不会进他的房间的。这间房子只属于他自己的。不经他本人允许，就是他亲爹娘都不能进去的。当我问起，“为什么要这么做？”丁汗理直气壮地回答，“不因为什么，就因为我是个男人。这是我作为男子汉最起码的权利和要求。”丁汗说的话够气魄的了，我没有反驳的余地。我刚钻进丁汗破烂的泥砖屋的时候，一股奇臭腐烂的气味便钻进了我敏感的鼻子。丁汗也发觉哪儿不对劲？但是他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因为他已经习惯那种气味了。之后，我们开始四处扫荡。丁汗钻进床底下。我到墙壁和箱柜的裂缝处查找。没多久，丁汗果然发现了新大陆。他的手里捏着一只死老鼠的小尾巴，从床底下爬出来。他的样子看起来兴奋极了。他从地板上站起，走到我身旁，对我挤眉弄眼的，肉麻。当时我的眼睛里夹带了意外和惊慌。丁汗的手里提着的身体已腐烂的还钻出蠢蠢欲动的乳白色小虫的死老鼠在我眼前摆晃，不时还有一些恶心的小虫掉落在我的鞋面上。我实在无法承受丁汗的英勇之举。我转过身，破门而出，在屋外狂吐不已，肠胃跟着抽痛，原先和丁汗分享的腊肉，现在全部从我的嘴里跑了出去。过了好一阵子，我皱了皱眉毛，在丁汗那儿度过了一个难熬的夜晚。
　　天刚刚露出白肚，丁汗爹就回家来了。他发现挂在柜厨钉子上的长条形的腊肉不翼而飞，顿时火冒三丈。丁汗被他爹的吵闹声惊醒。我也赶紧套上衣裳，躲在门角，惊恐地等待结果。丁汗娘拖着宽长的睡衣，挺着肥胖的肚子，从内室跌跌撞撞地走出来，稀啦怪叫。
　　“孩子他爹，你这嚷嚷啥子哟？一大清早的。”
　　“孩子他娘，你快过来瞧瞧呀。我这么个大男人娶你是干啥子的？你咋就连一块腊肉都看不住哟。”
丁汗的手轻轻地拍打我的肩膀，对我说了一些让我心安的话。
　　“老大，放心！我爹就是这个德性，没事的，这里有我来应付。”
　　“丁汗，我……我现在……就想离开。”
　　“现在不行，别急，别急……”
　　紧接着，丁汗闯出房门去了。他突然的出现把二老吓了一跳。外院顿时寂寞得怕人，紧张膨胀的气氛好像随时都会爆炸似的。我感觉到我的额头一阵冰凉。丁汗当时穿着的是我的已经被老鼠开了天窗的土灰色内裤。他的眼睛还一圈又一圈的黑呢。丁汗的模样稀奇古怪的，滑稽得紧。他手里端着一张木制平底食盆，若无其事地走到二老面前。
　　“孩子，你……你没事吧？咋这副打扮哟？”丁汗娘担心丁汗。她的一双刺肉的手轻轻地抚摸丁汗的额头，温柔地问道。
　　“娘，我没事。我哪会有什么事情呢。放心好了，爹，娘，你们的腊肉是……是我……反正问题出在我身上。你……你们有什么要骂要打的尽管往我身上来就是了。”丁汗已经算准了，逃不过，不如放开手脚一搏，或许还有一些转机。丁汗真的照他想的做了。
　　“孩子，我说你……你咋就这么能吃呀？我……我这不都是为着咱们家过年做准备的吗？你小子，到新年，喝西北风去！尽会败家。哼……”丁汗爹跨出一大步。他的一只手捏住丁汗脖子上的衣领，另一手便在丁汗左脸上留下了一记重量级的耳光。
　　“昨晚，我……我肚子饿了。你……你又不在家。娘早早就睡去了，我没敢打扰。呜……，你……你不让我活了。”丁汗嘴角露了鲜红的血水。他的两只小鼻孔也跟着流出一些淡红的液体。当时，他和他爹面对面的站着，一直僵持着。丁汗正用一种挑拨的眼神瞪着他的爹爹呢。
　　“孩子他爹，你……你可不能这样对待咱们的儿子呀。你再敢动我的儿子一根汗毛，我跟你没完。”丁汗娘心软了。她一把拖过丁汗，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背着身体，对丁汗爹说道。
　　“我就知道，就知道你心疼这孩子。看……你倒是看看这孩子现在是副啥德性？浑身就这么牛皮相貌。现在就跟亲爹顶嘴，长大了那怎么了得哟。嗨……”丁汗爹说完，便蹲到厨房外的走廊过道处，“呼哒、呼哒”抽起闷烟。
　　“我可不管得以后太多。现在，孩子还小哩，我们可不能这样对待孩子。我也不护着他。他确实做错了，咱们该说他的还是得说，但是不能伤害了孩子的身体哟。”丁汗娘理直气壮地说了一通。然后，她护着丁汗回房去了。当时，我真的被丁汗爹的巴掌吓慌了，只能闭起眼睛默默地为丁汗祈祷。等天放亮了，我看到丁汗娘到菜园地浇菜施肥的时候，才得以脱身。
　　一大早，我回到家，就看见奶奶像一尊神像一般端坐在正厅的长椅上。才过了一个晚上，她好像苍老了许多。我悄悄从侧门钻进去，以为这样做可以闯出一跳光明路线来，但是奶奶的眼睛尖，我的诡计没有得逞。奶奶一副不知是什么情感，她颤巍巍地跑到我身前，把我抱得紧紧的。当时，我只能听见奶奶嘴里蹦出的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以后……以后奶奶……奶奶再也不打你了。都是奶奶不好，都是奶奶的错……孩子，你整晚都到哪儿去了，把奶奶吓坏了。你……你这傻孩子，难道不知道奶奶在家里担心的吗？你……”她还没说完，再次把我抱得紧紧的，深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似的。然而此时，母亲气势汹汹地朝我这边冲过来了。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我背后。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把我从奶奶的怀里揪了出来。然后，父亲就给了我让我难受的感觉。他粗大的手掌连续地落在我脆弱的屁股上。一会儿，我浑身火辣辣的痛。还好，奶奶真的说到做到了。她为我挡开了父亲再次向我打来的沉重的巴掌，否则，我就只剩下半条命了。过后，我以为自己肯定是做梦了。我从来没有见识过父母夹攻我，而且出手都是那么重，那么狠，处处是杀着。当我的指甲吃力地扣进肉里，感觉到生疼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都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