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独自在外面闲溜了好久，直到灰黑色顺着天幕蔓延，渐渐占据了整片天空，我才挤上了一辆车身外有着漂亮广告的公交汽车。说广告漂亮，其实是指的广告里的女孩子漂亮，用老奶奶的话来说，就是：那姑娘家，啧啧，长得真水灵。 

    找了一个缝隙稳定下来，抬起头来，看到汽车里的移动电视里仍然反复播放着人流或是一些比较隐晦的广告。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历经了沧桑的老人，哀叹着问：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不过，这样的话是不能说出来的。如果运气好，遇到一个和我同样的进步青年，两人聚在一起，最多不过对这个时代一阵大骂。可是骂过之后呢，却没留下一点影响力，就像放了一个屁，随风飘散。 

    如果运气不好，遇上了与自己不同流的人，比如陈旭那种，说不定一句话不说，直接把我拖到某座高楼的楼顶，用一种仪器把我送到秦朝去。曾经在同学家里看到某电视剧里的一小段，一名长得稍微黑了一点的明星可能就是思想和这个社会不合，所以被一个戴眼镜的小混蛋给送到了秦朝。 

    唉，社会的进步，无声发酵，却酿成了悲哀。 

    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下了汽车，然后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下车身上的女子。她甜甜地对我笑，对每一个看她的人笑。这样随和但不随便，而且还有着美丽脸蛋的女子，恐怕不多了吧。 

    走过熟悉的街道，看到我的小店里依然亮着灯。只是，那个曾属于我的帝国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痕迹。原本像梵高的画一样色彩明艳的墙，被刷成了苍白。而那一张琴精心挑选的长沙发，已经不见。 

    装修工人用大扫把将满地的木头碎片扫了出来，准备完结这一天的工作。 

    门缓缓降了下来，而我已经不知不觉间在原地驻足。 

    我是一个失败的帝王。我遗失了为琴造出的国度，却连那个女子也遗失了。在我的国度里，我一直以为，她会是我身边的王后，我唯一的，最爱的，妻子。 

    疲惫的中学生背着书包，脚下踢着一个已经变形的易拉罐，从我身边走过。公交汽车上传出了刺耳的喇叭声响，捍卫着属于它的薄弱权威。总是有人像李雪一样穿过亮着红灯的人行道，将汽车阻拦在自己身边。年轻的男子顺手摸过路边的小树，或是电线杆，留下扎眼的无痛人流广告。红灯区照常挂出美发厅的营业执照开始收购这个城市最阴暗的欲望，那些美丽的女子站在门外，用纤细柔软的身姿勾去男人们的注意，也勾去了女人的唾弃。 

    这个城市就是这样，或者说，所有的城市都是这样。不会为任何成员的忧伤或是绝望而脱节，美好的，低级的，所有的事情都照常进行。 

    掏出一支烟，含在嘴里，却并没有将它点燃。首先，我没有打火机。另外，我只是想这样叼着香烟，用它掩盖脸上的忧郁。新时代的掩耳盗铃，我却是掩住了别人的眼睛，而没有掩住自己的心。 

    我的忧伤，只需要自己知道。只是这样，而已。 

    学着那些还保留着几分天真的孩子，找到一个易拉罐一路踢着向前走去。罐子按照我需要的轨迹运动，我却告诉自己，是它在带领我回去。 

    这个时候，街道上穿着红褂子的大妈已经下班，没有人会固执地认为我是在乱扔垃圾。只是，系着红领巾的孩子们总是离我远远的。我知道，自己嘴里歪叼着烟，脚下无奈地踢着东西，看上去真的像一个痞子。我说过的，我掩住了别人的眼睛。这样做，或许只是为了在这喧闹的城市里，为自己撑出一个可以自由的空间吧。 

    易拉罐最后掉进了一个下水道的大嘴里，而下水道的盖子已经消失。我淡淡地笑了一下，和这个城市里很多的人一样，认为这里会有很大的危险，却不会为任何人担心。 

    我从路面的空洞上跨了过去，引起了路边几个追逐着的孩子的鼓掌。我对他们淡漠地笑笑，虚荣心抓准时机对自己说：你看啊，我并不算是失败的人。 

    易拉罐丢失了，我的路标也消失了。我像迷路的孩子，时而站在原里张望，时而胡乱地前行。即使眼睛里所看到的都是熟悉的事物，却依然迷惘。熟悉的高楼，熟悉的十字路口，甚至熟悉的街灯，我却依然，迷路了。 

    掏出手机，仍然是拨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将手机贴到耳朵上，一个动听的女声随即传入了耳鼓。她说：“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她停机了？难道，她真的换号码了吗？ 

    带着疑问，我按下了同样的号码，一次，又一次。我想，或许永远都再也听不到琴的声音了吧。她的声音，已经被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代替。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真想把电话里那女的抓出来一顿大骂。 

    “琴换号码了吗？” 

    “换了。却没有，告诉我。” 

    “是啊，她已经不爱了吧。那么你呢？” 

    “我？我不想爱了，却还爱着啊。” 

    我自己和自己对话，终于慢慢地知道，我真正地失去那个女子了。真正的，失去了。那个女孩，将永远消失在我的世界里了吧。 

    那么曾经许下的诺言呢？已经被曾经封印了吧。 

    那些装在漂流瓶里的话语呢？它们，已经随着时光，漂流向了天涯。不再，不再回来…… 

    回到小窝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陈旭和秦敏的房间紧闭着，门下的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芒。 

    或许是听到了开门声，知道我已经回来，孟雨打开了自己的房门，站在门边，对我说：“你进来一下。” 

    我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孟雨关上房门，然后对我说：“他们吵架了。” 

    “哦。”我死板地回复着，却丝毫不在乎谁和谁吵架了。我很累，真的，很累，已经没有足够的经历像女孩子一样地收罗那些永远无法完结的八卦。 

    “陈旭和小敏吵架了。”孟雨粗鲁地抓着我的衣领。她曾经学过跆拳道，手上虽然没有什么力量，但看上去确实还有那么几分架势。 

    “吵架了，是吗？”我淡淡地问。其实，我早就猜到他们会吵架，所以才回来这么晚。我歪着嘴，轻轻笑了一下，有一种报复后的快感。报复？我又笑了一下，却是在笑自己。我没有报复谁，可是在此时看到别人残破的爱情，似乎成了一种落寞的奖励。 

    “你还笑？你早就知道陈旭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却不肯告诉小敏？”看孟雨的动作，似乎恨不得给我两巴掌才能解气。 

    “难道你不知道吗？”我回给她一句。 

    “我……”孟雨的手放开了，“小敏很固执的，她怎么会听我的话呢？” 

    “那她怎么会听我的话？” 

    “她……她对你的感觉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她……”孟雨的脸色鳖成了酱紫，“她喜欢过你。” 

    呸，狗屁。我冷笑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