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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子,你爸爸来了!” 婆婆说着,手一松,空空的猪食桶重重的落到地上,沉闷的声音表示出说话者极度的不满。 我揩了揩手上的洗衣粉泡沫,用力搓了搓冻僵的手,站了起来,条件反射似的向墙上的壁钟看去。 快十一点了!快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了。 “爸,你来啦!” 我说着,倒了点清凉水将手冲洗干净,拿起一个塑料杯,准备给年迈的父亲倒杯茶。 水瓶是空的,我拿着杯子走进婆婆的卧室,里面有一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装着开水的保温瓶。 双手被水杯上传来的热度温暖了,回复了知觉。 “爸,你喝茶!” 我将水杯递给父亲,在他接过水杯的时候,我又看见他右手的断指,中指无名指齐刷刷的从中间断开了。我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似的,飞快地收回目光。 “呆会儿宝宝醒了还有冲奶的开水吗?” 婆婆问,我无言。 一满瓶开水岂会只倒了一杯就空了不成? “妈,你去休息一会儿吧,我来做饭。” 我对一旁满脸挂着不悦的婆婆说。 “可别忘了烧开水!宝宝醒了就要喝奶,牛奶可没人奶那么方便......” 她边走边嘀咕着,走进卧室后,将门重重的关上了。 “爸,有什么事吗?” 从爸爸一进门,我就看出来了,老人家心里有事,而且是件棘手的事。 “樱子,你弟弟打电话来了......” “他们怎么样了?还好吧?”我刷洗着锅碗,心里已经知道是什么事了。 父亲望着婆婆离开的方向,欲言又止。 “没事,你说吧!” “他说他还是没找到工作,上次寄去的钱又快花光了。婉玉肚子痛了一次,去医院检查又花了两百多块......说想让家里再给他寄一千块钱去。”父亲说,说得极度艰难。 “哦,那亲家这是来借钱的吗?” 婆婆的声音很突兀地响起,关上的房门又打开了,一颗圆圆的脑袋伸了出来。 “不巧得很,峰儿他爸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下来,而且你也知道,樱子没有奶,我们家虽然不富,可也不能苦了孩子啊,你说是不是?这不,宝宝一个月的奶粉都得好几百块呢!峰儿他爸那点工资还不够我们日常开销呢!所以我才买了两只小猪仔,指望喂肥了卖点钱补贴家用呢!也快过年了,人人都说‘陪不尽的丫头,过不尽的年’,我们这个年都不知道怎么过才好......” “妈,爸并没有说向你借钱!”我打断婆婆的话,有些不耐烦地说。 “我也没说亲家是来借钱的呀!”婆婆讪讪地说,缩回脑袋,将门重新关上。这一次,关门的声音小了许多。 我不再说话,父亲也沉默着,继儿掏出一根从私人烟贩那儿买来的烟,点上火,抽了起来。 那种烟我知道的,一块钱五包,就是用自家种的烟草胡乱做出来的,龙古丁焦油量的含量绝对超高。县电视台的公益广告上奉劝人们抵制私造烟,说抽这种烟就等于慢性自杀。 我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进行慢性自杀却无能为力。 饭做好了,只是简单的一荤两素的菜。 公公在村小学上班,中午一般是不回来吃饭的。 “妈,吃饭了!” 我敲开婆婆的门。 “峰儿还没回来?” 我摇头。 “要不还是等等他吧?” 我没说话,径自将饭菜端上桌子,又从家堂的厨柜里拿出一瓶稻花香酒,给父亲倒上一杯。这是老师节时,一位学生家长送的,只是十五元一瓶的酒,婆婆宝贝得像什么样的,任谁来也不拿出来喝。 以前父亲来的时候喝的也只是高梁大曲。我想我今天一定是疯了,否则一定不会做这些让婆婆生气的事。因为一旦她不高兴了,我的耳朵最起码要忍受一个星期的折磨。 “你看看你是怎么当媳妇的?老公没回来叫你等等也不行?” 婆婆说这话时,眼睛是看着父亲面前的酒说的。 “我们先吃吧!这么迟了,他一定已经吃过了。” 我说,心想这时候我那麻将牌九无不精通的老公不知正在哪儿玩得正酣呢! “樱子,要不再等等吧?” 父亲看看嘴巴撇得老高的婆婆说。 “不等了,吃饭吧!爸。” 我盛好两碗饭,一碗递给婆婆。 “哇......” 我放下了刚拿起的筷子,疾步向卧室走去,我的十个月大的女儿丝雨已经哭得天翻地覆了! 当我把她从摇床上抱起来时,她就停止了哭泣,眼睛看向我,圆圆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 我也笑了。只有看到女儿可爱的笑脸时,我的心才有瞬间的温暖与安宁。 “哦,妈妈的宝贝醒了吗?看看是谁来了呢?”我抱着女儿,来到饭桌上。 “饿了吧?来,给奶奶抱抱,妈妈去冲牛奶给宝宝喝喽!” 我将女儿放到婆婆怀里,女儿的眼睛看看奶奶,马上又开始哇哇大哭了。 “给你给你,我来冲奶吧!小丫头片子,这么小就知道心疼妈了?” 婆婆嘀咕着,去冲牛奶了。 “宝宝,还认得外公么?” 看着可爱的丝雨,父亲的脸上笑出一朵金丝菊来。 “这么小,哪里能认得?再大一点,外公每次来都给她带吃的,保证她认得你。” 婆婆拿着牛奶瓶,笑着说。 父亲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我面无表情地接过奶瓶,低头喂着女儿,不去看婆婆刻薄的嘴脸。 吃完饭,父亲要回去了。 我打开箱子,翻出藏在最底层的一张粉红色小手绢,只剩最后一千三百多块钱了。 这是我最后的私房钱! 我拿出五百块放回箱子底层,将余下的八百块连同零钱仍旧包好放进衣兜里。 把父亲送到离家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我把包着钱的手绢塞到父亲左手手心里。 “爸,我只有这些钱了,不够的你们再想想办法吧!” 父亲低下头,打开了手绢。 我的目光飘向不远处的一颗针叶树,那是这里的冬天唯一的绿色了。 “要不,你留下一百块?” 父亲试探着问。我摇头。 “那把这零钱留给你用吧!” “不用,我在家呆着哪儿也不去,不需要用钱的。”我说。 “那好吧!不用送了,你快回去带宝宝吧!” 父亲说完就走了。 寒风里,父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苍老! 我调转头,睁大了眼睛,正面迎着呼啸而来的寒风,让它将我眼中的泪吹干。 高高的天上,悬挂着数片浮云。在冽风的吹拂中,渐渐的变稀、变薄,成为丝丝缕缕,最后终于消失在冬天灰暗的空间里。 其实人生何尝不如浮云一般呢?如果得到幸运之神的青睐,成为春天、夏天或秋天的云朵,人生将会极美丽而且精彩的,而我则是一朵身处冬天的浮云,轻渺、淡薄、惨若浮烟!
“爸,妈,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件事!” 正月十六的晚上,我对公公婆婆说。 “什么事?你说吧!” 公公说。 “我想出去打工......” “什么?你要出去打工?我们家又不是养不起你,干嘛要打工啊?峰儿知道吗?你一定还没跟他商量吧?再说了,宝宝这么小你怎么能出去打工呢?” “你先听她把话说完。”公公打断婆婆的话。 “能说说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吗?” 公公问。 “我觉得我还年轻,应该出去闯一闯,趁着年轻多挣点钱......” “闯什么闯?要你挣什么钱?挣钱养家那些都是男人的事,用得着你操心么?”婆婆声色俱厉地说。 “你觉得张玉峰是能挣钱养家的人么?”我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什么?你说峰儿不是挣钱养家的人?那你现在吃的穿的都是谁给你的......” “都是公公辛苦挣来的,难道公公能养我们一辈子?” “你......,不管怎么说我就是不同意你出去打工,我们家还没穷到那个份上,要媳妇打工挣钱养家,这个脸我们丢不起。”婆婆语气坚决地说。 “你别这样对孩子说话!你看看你,哪有做婆婆的样子?”公公训斥着婆婆。 “什么?你居然当着媳妇的面说我?你要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啊?她这以后不还得无法无天啦?哎呀,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我低下头,不去看婆婆呼天呛地的样子。 “你闭嘴!”公公厉声喝道,婆婆的声音小了些,但还在不服输似的呜咽着。 “樱子,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孩子还小,给你妈带你也不放心是不是......” “休想!你要出去打工就连孩子也带着,我可没那个能力帮你带小孩。” 婆婆停止了呜咽,高高的抬起头,目光挑畔似的看着我。她以为这下捏住了我的痛处,可惜,她错了。 “爸,妈,我已经决定了。孩子,如果妈不带的话,我就自己带。” 我的声音不紧不慢,但语气坚决。 公公婆婆面面相觑。 “今天晚上我会跟张玉峰说的。” 我说完,站起身走开。身后传来婆婆气急败坏的声音: “你看看你看看,你什么事都由着她的性子,她都被你宠成什么样了。”
“我回来了!” 夜里八点多,赌钱的人终于回来了。从他情绪高涨的样子看来,知道今天一定是赢了。 “今天的手气可真他妈的好!赢了两百多块呢!” “丫头呢?睡啦?” 他问。 我没有回答。电视里正播放着电视剧《离婚女人》。 “这种电视有什么好看的?看多了会走火入魔的,女人还是少看为妙。” 他说着,拿起遥控器换了台,并且脱了鞋袜就准备上床。 “去把脚洗干净!脏死了。” 我无法掩饰心中的厌恶。 “洗什么脚啊?人人都说臭男人臭男人,不脏怎么臭呢?我今天心情特好......” 他说着就往我身上靠过来。 “滚开!” 我竭力反抗着,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将他推开。 “嘘!丫头被你吵醒了!” 他小声地说。我慌忙向摇床上看去,女儿翻个身,又睡了。 我停止了无谓的反抗,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 婚姻、沉重的生活负担、复杂的婆媳关系、一个不懂得爱的丈夫,这些东西是怎么来到我的生活里的? “玉峰,我跟你商量件事!” “嗯,说吧!” 筋疲力尽的男人连说话都懒得说了。 “我决定去北京打工,过两天就走。” “唔!——什么?你说什么?” 原来死蛇一样的人突然来了精神,差点从床上一跃而起。 “我要去北京打工!” 我一字一顿地说。 “不行!”他回答得很干脆。 “我已经决定了。”我的态度也很坚决。 “你敢!” “我没什么不敢的。” 怒火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你信不信我打你?” “你打来试试看!”我冷静地说。想到婚期的第一天,我曾说过,如果他动手打我,那结局只有一个:离婚! “你......” 他黔驴技穷,终于妥协了。 “在家做做家务,带带孩子不是挺好的么?干嘛要出去打工给别人使唤?我们家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非得打工挣钱了。” “长此下去,离揭不开锅的那一天也不远了。” “你是跟我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没精神跟你开玩笑。如果你不反对,你最好也跟我一起去,二十几岁的人了,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要老子养活,丢不丢人啦?” “这只能说明我命好,有个端铁饭碗的老子,还能娶到你这么个如花似玉的老婆,我这辈子,算是知足了。” 我看着旁边一脸陶醉的人,丝毫没发现自己眼光中的鄙夷已暴露无遗。 “你去不去?” “不去!” “你......”我恨得咬牙切齿。 “不去算了,我一个人去!” “你走了,就不怕我被别的女人勾搭上?我可告诉你,男人可都是耐不住寂寞的。” “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我说完,侧身向外躺下了。 “你可别后悔!” 身后的男人用威胁的语气说。 我暗自苦笑了。后悔?我早就后悔了。如果我不是这么软弱,不是这么轻易的就向命运低头,那么,今日的我,生活里应该不会有这么多的不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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