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上班第一天,林君言、绍刚和白燕茹结伴赶到指定的车间,刚到门口,一股强烈的味道便猝不及防迎面扑进鼻子、嘴里,直达肺叶,三人连打了几个喷嚏。 车间的中央是一台长达数十米的机器,已经有十几名工人在各自的岗位上做准备,一边收拾工具一边说笑,时不时扫过来好奇的眼光。一位大婶级的女工偶尔发出一段急促但分贝很高的笑声,像是做饭时不小心锅碗瓢盆掉在地上。 三个人呆呆立在门口一侧看着,不知所措。 一个小个子男人突然出现在车间里。林君言之所以发觉这个人,是因为他正背着手训斥一个年轻女工。此人身形有些佝偻,猴精瘦小,动作很是敏捷,尤其是转身和行走的时候。他训斥人的样子虚张声势,似乎就是做给别人看的,让人感到很不舒服。 这么一个令人不舒服的形象,居然还戴了一副眼镜。天啊,一条镜腿还缠了很厚的一层胶布! “李班长,今儿心情不错啊,啊?哈哈哈哈……”是那位大婶的声音。 李班长没有理会。围着整台机器转了一整圈后,站住了,依然歪着头,向林君言他们招了下手。 “大学生啊,呵呵!”李班长的笑声很有特色,是哼哼和哈哈的混合音,听不出情绪,而且后一个音节比前一个音节高。 说完第一句,李班长并不着急下一句,而是歪着脸走过来挨个打量了一番。 林君言心里突然冒出一种厌恶的感觉,瞅了一下另外两位:邵刚一脸笑意,白燕茹则有些惊慌地说:“班长好。” 班长微微点了点头,似乎还比较满意,再看林君言,林君言嘴角动了一下,却挤不出一点微笑。他这个人向来爱憎分明,一眼看不上的,话就特别少,除非对方有出色的地方。 班长笑眯眯的多打量了他一会,然后说:“嗬,看上去挺壮啊,你俩先等一下,你跟我来。” 班长背着手掉头就走,林君言跟在后面。李班长个子本来不高,偏走起路来还有点弓腰,肩也抬得很高,姿势活灵活现。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戏曲片中衙门里的师爷。 这时从其它车间传来轰轰隆隆的声音。 开机!班长挥了一下手臂。机器的一头开始发出嘶鸣,接着就是巨大的轰鸣声,地面开始震动。 人初次置身于巨大的噪音环境里,会产生一种渺小、自卑和不知所措的感觉。平时很有主见的林君言,也莫名的有些意识昏乱,好像从此只能任由命运的摆布了。 走到车间的最里边,角上有一间小屋,一位更壮的汉子正在里面摆弄一堆塑料桶。 李班长对林君言一仰头:“叫雷师傅,以后跟着好好干。”又似笑非笑地面向雷师傅:“交给你了啊!”然后又神气活现的偏着头走了。 雷师傅其实已经五十出头了,但看上去就像四十多岁的壮年人,长得五大三粗,憨厚中有一种不易觉察的精明,而且透着股自来的威严和不可侵犯。雷师傅扫了林君言一眼,没说话,叫他把外面一些空桶搬进来。林君言马上到小屋外,看到贴墙一排溜绿色塑料桶,掂了一下,空的!挺轻。心里一喜,一手一只拎了过去,还没进屋,雷师傅突然一声大吼: “蓝的!” 累活还在后头。 雷师傅基本就只管把颜料、树胶等原料按比例配到大桶里搅拌,别的都是指挥林君言去做,一会把蓝桶搬进来,一会把黑桶搬出去。雷师傅话不多,也没有问长问短,好像来了个小工,全然没把这个大学生放在眼里。 没过多久,林君言身上已经五颜六色,像穿了迷彩装,虽然是工作服,还是让他心疼了好一阵子。 借中间上厕所的时候,林君言想看看其他两位在做什么,这一看不打紧,一股不平之气突地从胸间冲上头顶: 白燕茹在传送机的中间位置,手里捏一把小铲,盯着上了浆料的布面,大概是看到哪里堵上了什么杂物,就挑一下。而邵刚则站在机器的末端和班长笑嘻嘻的说话,班长喊停,他就搬下电源开关! 真不明白为什么单给自己安排这么又累又脏的活,确切的说是整个车间最脏最累的差事。而其他几位,都在轻松的岗位上。林君言越想越觉得有种被捉弄的感觉。 他虽然不是个争强好斗的人,却一向比较要面子的,还有些自负。上中学的时候,几个高年级的同学欺负他,带头的大个子打了他好几拳,他都没还手。临了那丫又骂了几句脏话,林君言不干了,上去一记左勾拳,接着掏心、扫腿,大个子没搞清怎么回事瞬间就趴下了,半天起不来。后来学校好多人都知道有个戴眼镜的家伙,身手很猛,居然封了他个“眼镜侠”的绰号,不过直到毕业时的聚会上,他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这样一份殊荣,倒让他又惊又喜。 林君言带着情绪返回小屋,把桶整得怦怦响,雷师傅看在眼里,却始终没有作声,林君言便有了点得意之感: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呢! 那个雷师傅酒量奇大,几乎每隔个把钟头都要去临时休息室喝(准确的说是灌)上一杯。起初林君言不知道,后来见他一回来就带股酒气,便等他再去时也跟了过去。眼见雷师傅拿一瓶白酒往杯子里倒满了,一仰脖就完了。 林君言看得眼发直,心想我也要有这种海量就好了。闪念间竟对这位说话不多一说话像打雷的雷师傅生了一丝好感。他梦想中自己完美的形象,优点之一就是能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但这一优点始终没能练出来,白酒始终没超过2两,啤酒最多一瓶,再多就只能躺下了。 还有一点也觉得奇怪,就是雷师傅上班期间喝酒居然没人管!他喝酒的时候,李班长好像总不在。雷师傅真是个神秘的人物。 终于熬到下班。老远看见那个李班长正冲着白燕茹和绍刚招手,林君言没等他脸转向自己,便径自仰头快步走了。 刚回招待所门口,楚雪宁的电话来了。 楚雪宁急匆匆地问:“第一天的工作,感觉怎么样啊?” 他不咸不淡地说还行,然后就好像看到电话那头小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看来兴致不高啊,周末过来吧,给你做好吃的。” 林君言此时也最想见到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