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里、雾里，自己在哪里？莫非是在盘古开大地之前？树木、蓝天、白天都躲什么地方去了？……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那么，我又是谁呢？我是小石头，那小石头又是谁？我，或者小石头，到底是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还有，很奇怪，我为什么会觉得我是“我”呢？

　　突然，小石头以当局者和旁观者的身份同时感觉到了自己，仿佛孤身盘坐在天地之间，虚悬于云端之上，双掌平行相背悬于胸前，一掌心对天，一掌心对地，双目紧闭，全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红光之中。有歌曰：“身如垂柳，心似寒冰，万念皆空，不知有身，空之又空，一片混沌……”

　　身体外热内冷，阴阳循环不息……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丹田部位突地一紧，随即一股热流顷刻之间涌遍全身，小石头抑制不住自己似要喷薄而出的力量，蓦然睁眼，仰天长啸，一时天地回响，风云变色……

　　见此异状，小石头不为所喜，反而愕然起来，刚想到：“这不可能吧？”就迅速感觉到自己的视界在雾化，精神在飞驰，步履在倒退……渐渐意识到自己的真身，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法，诸般世间感觉，逐一回归。

　　感觉到额头上有汗，皮肤上有虫蚁在爬，裸露的皮肤上有微风拂过，鼻孔间有草、叶的味道，耳间依稀传来一些鸟鸣……渐渐地，他感觉到了这一生、这一世的这一个“我”。

　　小石头晕晕悠悠强睁开眼，一缕刺目的阳光逼来，他想偏头让开，无奈脑袋如块石头似地根本不听使唤，钻心的刺痛一阵阵袭来。

　　小石头强忍住脑袋上的剧痛，狠命撑起身子，盖在身上的树叶、乱草纷纷抖落。小石头倚住一株树，眼前的大地如急流中的树叶，旋转翻腾，甚是眩目。他闭上眼睛略略养神，心中大骂芍药使者不长眼睛，差点把他这个堂堂的莲花使者送给了阎王。

　　什么跟什么嘛，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他趔趔趄趄地往扬州城里走去，路上逢一眼泉水，草草洗涮了一下。他发觉自己右脑门碗口大的一片全都乌黑乌黑的，心里不由得又把玉清臭骂了一顿。

　　寻到住处，却被两个马伕拦住了，争执之下，此二马伕竟不知他是何许人！莫非摸错了门？小石头晃出门来，左右一扫，没错，正是此处，想再回去，看门人却说什么也不许他进。小石头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到了阴间！明明前两天自己还睡这儿，人家愣说不认识你，岂不是活见鬼？小石头闹不清到底是咋回事，跟人家缠下去也不是办法，倒是随后从街上小贩口中得知了司家帮的一点消息。

　　听他们说，官府从司家帮弄走了一个女孩，司家帮散架了。小石头一听就明白了七八分，小婵多半是给太守府里的那个高贵少年拐走的，自己得去找找。

　　连续三天夜晚，小石头都潜入太守府边窥伺，但一无所获，只得怏怏离去。他的行李丢在司家帮了，留在身边的仅有柄烂剑和些零散的铜钱。最糟糕的是，连母亲留给他的身份象征——莲花宝剑也给搞丢了！接着，不觉又愁起盘缠起来了，人生地不熟的，实在叫小石头犯难，再去讨饭――绝不会干；借―――也许不错，象他们在扬州留宿过的几个大户人家，每餐都有一大桶剩饭剩菜，再顺便“借”上几文铜钱，不过是九牛身上的一根汗毛。

　　主意拿定，小石头便朝视野中的一个村落走去，寻到一高宅大院，便迈步向前。大宅门前蹲着两头歪头半闭眼的石狮，铁叶门上大书“顾府”。对着石狮子，不知怎的，小石头心里不知不觉中又涌起了一波恐惧感，要是被人逮住了，可是十二万分的不美妙；不进去又不行，否则没得饭吃。

　　左思右想了会儿，小石头深吸了一口气，沉步上前，轻轻叩响门环。

　　“吱——”铁门拉开了一条缝，缝里闪出了一个皂衣奴仆，小石头忙将自己路远天黑，求寄一宿的来意一五一十道来。奴仆板着脸将小石头引进府内，并吩咐道：“顾府家规森严，夜间休乱走动。”

　　小石头诺诺称是，自行铺下稻草，佯为歇息。这间房子以前大约是奴僮、部曲居住的，甚是破烂，霉气弥漫，虽是初春，却有几只蚊子嗡嗡盘旋。

　　天擦黑之时，小石头耐不住了，蹑手蹑脚地扎好衣裤，闪出破屋。正对他留宿之处的有一道粉墙，墙中间开了一桃形门，颇是雅致，借着朦胧的残霞望去，门那边朱砖墁地，翠竹夹道，路的尽头似乎是一片楼阁。

　　“兄台也是留宿之人？”小石头正出神观察地形，肩膀忽给拍了一下，唬了一跳，回头视之，却是一高冠博带的执卷书生。

　　“你是何人？”

　　“小生谢骏字展翼，路过此地，也是暂留一夜。”

　　小石头暗松口气，“咱们前去散散步吧。”他指了指面前的桃形门。

　　谢骏犹豫地说：“主人吩咐夜间不能乱走动。”

　　小石头豪迈地一摆手，“怕他做什，咱们悄悄去，想那园中不会有人，走两圈不会有事。再说屋子里又臭又破，哪里睡得着？”

　　书生点了点头，二人遂携手进门。里面景色果不同一般，满目所及皆绿竹，时有假山隐于其中，一轮淡黄色的明月悬在竹梢上，真是竹影扫阶尘不动，月穿潭底水无痕，说不出的写意。

　　书生连连称赞：“好景，好景！”

　　小石头灵机一动，忙提议道：“既是美景当前，赋首诗如何？”书生闻言点头同意，低头踱步思诗，小石头立即转身拐进竹林，悄悄溜掉了。

　　竹林的尽头是一楼阁，正门上悬一匾，书“百翠楼”，楼顶尽覆琉璃，在迷蒙的月光下一闪一闪地反光。小石头见其气魄不小，值钱之物当不少，觑得左右无人，贴着墙壁就溜进去了。里面有间房子半敞着，他探头一瞧，挂轻纱的香床上缎被叠得整整齐齐，肯定无人，便纵步入内，一屁股坐在床上。刚打算歇口气，头顶上忽然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笑语，留神辩之，全是女人的声音。小石头暗乐，百翠楼八成是哪位小姐的闺房，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几个女人怎能抓住他！

　　气喘匀了，眼睛也习惯了屋中的黑暗，床的右侧有几口箱子，他一一拎来，用袖中的飞刀割断绑在上面的青绳，开始细细搜寻起来。连搜了三口箱，都是衣物，银子、铜钱不多，倒是在最后一只箱子里发现了一柄剑。既然藏得这么好，必是好剑，小石头毫不客气地把它挂在了自己腰间。正想把箱子恢复原样，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还有少女“咯咯”的笑声。小石头急中不乱，从容把箱子摆好，最后把地上的乱绳一咕噜扔进床底，人也钻了进去。

　　房中主人和同伴打过招呼，笑嘻嘻地进房，然后宽衣上床，任小石头在下面干着急。他事先真是一点儿也没料到还会有这等麻烦，几个女人虽不怕，但被人发觉叫嚷起来总非好事。也罢，耐心等人家睡着了再说吧。

　　不料，那少女偏生睡不稳，大约在想什么高兴事，在上面翻来覆去，压得床板“咯吱咯吱”地响，灰尘抖落下来，扑了小石头一脸，险些打了个大喷嚏。他肚里娘的、奶的大骂了一通，发誓出去后，永不再“借”东西了，这滋味太难受了。

　　最后，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反正四肢蜷得快没知觉了，少女才没动弹，并发出了均匀有节奏的呼吸。

　　小石头四肢并用爬出床来，还没站住身，忽见窗外有人影一闪，惊得小石头一哆嗦。重钻床底是来不及了，回首见那少女的衣物搭在一圆凳上，忙蹲在圆凳后，将少女的罗裳杂七杂八地披在头上。一阵清香沁入鼻孔，顿时心中一荡，险些把持不住，小石头强忍住体内的一阵又一阵的躁动，一动不动地伏好，看外面人如何动作。

　　“哧”，窗纸被捅了个洞，缓缓升起一片圆形阴影，“叭”地一声轻响后，闪过一道火光，似是燃起了一股艾绒。

　　小石头暗笑，原来是同行来了，自己也碰太巧了。小石头细一瞧，那人正在用艾绒在点香，那动作跟史朝清的一样，他暗叫不好，这玩意儿多半是母亲谈过的迷香，尿水能解之，就忙用少女的一件衣裳接了一点尿，捂在鼻孔上。

　　迷香静静地燃了半晌，那人估计里面人早该放倒了，便使一柄薄刀插进门缝，一点点挪动门栓。小石头头一次见到天下竟有如此开房妙术，不觉暗暗稀奇。

　　门被轻轻推开，洒进一片月光，来人执刀直扑少女，到了床前，呼地掀开锦被，几把撕去少女身上的衣，喘气急促起来，并迫不及待地脱自己的衣服。小石头不知他要干什么，但看到那少女玉体横陈的模样，身上也不觉燥热起来。

　　小石头虽然年幼懵懂，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但说书听多了，也知这绝不是什么好事。而专干这种欺负女孩子勾当的，也多半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于是，他悄悄按动剑簧摸出剑，将剑无声息滑出，待那人如狼似虎地刚压向那少女身上时，猛起一剑，几乎整个剑身都插进去了。那人惨叫一声，拚力回首想看索命鬼是谁，挣了几次，没能成功，终于无力地歪在少女身上。

　　恰在此时，远处响起了一阵锣鼓声，有人大喊：“抓贼呀，抓贼呀！”百翠楼里人们也纷纷惊叫起来，乱成一团。小石头百忙之中拔出剑，一股污血随剑涌出，要不是闪得快，险些喷了他一身。他揪起尸体扔进床底，重新给少女盖上被子，正想看看她是否还活着，不料却发少女正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盯着他，吓得他手脚都冰凉起来。

　　百翠楼的几个少女一边喊：“小玉怎么了？小玉？”一边朝这边跑来了，急了小石头一身汗。好在这时外面又有人大喊：“贼抓住了，抓住了！”外面又一阵乱，小石头可着乱劲闪出了房门，混在人群中偷眼瞥去，只见几个丫环鱼贯进了小玉房中，接着就是几声惊叫，结果更乱了。小石头混在一群仆僮中乱跑，无人发觉，他随人群流到一开阔场地，那里火把如林，照得方园十余丈一片通明。他一到，就看到书生谢骏正踮脚往里张望，遂往前一拍他的肩膀，谢骏回头见是他，喜道：“兄台干什么去了？害得小生找了半天。”

　　作者：陈忠厚、陈清贫http://blog.sina.com.cn/m/cq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