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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丘城东,是一片连绵的山丘,山林不见茂密,却静得让人发慌。初入秋日,满山的野草稍显枯黄。十里亭就在这荒凉的丘陵下,离开官道约半里。 虽然已过立秋,但是日头依然留点毒辣,刚出城门,张竟的额头已经起了微汗,想起小易的笑容,张竟又催了下马。赶到十里亭时刚到未时,亭中已坐了三人。张竟把马栓好,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却压抑不住脸上的笑意,疾步走进亭中。 “先生!”正对着张竟的臧霸首先发现了他,急忙走过来迎接,一旁的赵云也站了起来。张竟冲他们摆摆手,目光却停留在一直背对着自己的布衣女子。“小易,是你么?”女子身躯微微颤抖着,站起了身,却没有回头。赵云冲臧霸使了个眼色,两人出了亭子。 张竟缓缓走到布衣女子身后,又轻轻叫了声:“晓娟?”女子转过身来,泪眼汪汪地看着张竟。就是那双灵动的眼睛,就是那张绝美的脸,年轻了几分,却又更显娇柔,虽然时隔多年,让张竟的记忆有点模糊,但此刻,所有的思念又都清晰起来。两人明明为这一刻准备了千言万语,却又一时间都说不出话,不知道是谁先向对方倾了一下,刹那间两人犹如磁石一般紧紧吸在了一起。 张竟疼惜地轻抚着小易柔顺的头发,许久才开口:“不哭了,一切都好了,我们又在一起了。”小易轻声应了一下,把头往张竟怀里又挤了挤。张竟低头吻了吻小易的头发,柔声说:“我们先回去吧。”小易抽泣了一下,才放开了张竟。张竟深深吸了口气,稳住心绪,温柔地用手抹去小易脸上的眼泪:“乖乖,我们先回家,有事慢慢说。”小易点点头,让张竟牵着手走出了亭子。 雍丘张府,正厅里传出了一阵阵欢快的笑声,张竟与赵云、臧霸三人正在兴致勃勃地聊着。原来赵云在当天按照计划并没有马上进城,而是在南郊打探,不久就在一户远郊的农户家里打听到小易曾经借宿过,于是细心的赵云便一路向南寻来,两天后在长垣找到了小易,又听逃难的人说曹操军已经打到了濮阳,于是赵云就决定自己先带小易来雍丘等,由臧霸回濮阳报信。 张竟听完他们的叙述,整理了一下,隐隐觉得不对:“如此说,我回雍丘当晚所见之人便是小易?”见赵云肯定,张竟不禁皱起了眉头。赵云见状,向张竟靠了靠,低声说:“小易姑娘似有难言之隐,子长还需留意。”难道小易在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张竟的心隐隐被揪了一下,想起自己原先的忧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又低声问赵云:“子龙可曾对小易提及我有三门亲事?”赵云叹了口气,说:“子龙一时口快。”张竟顿时觉得脑袋发涨,看来自己必须马上想出应对的办法来,不然日子不好过。一旁赵云犹豫了一下,又说:“子长,小易姑娘似乎另有心事。”张竟眉毛一挑,看了眼赵云,见赵云肯定地点了点头,于是把眉头皱得更深了。 “竟儿,你有朋友到访?”厅后传来爽朗的笑声,张超身着便服缓缓走了出来。三人赶紧起身。张竟给张超介绍过赵云和臧霸。张超听说赵云是公孙瓒的部下,又见两人都是仪表堂堂,心里十分欢喜,笑着坐下说:“当日我与公孙太守会于酸枣,深慕其英气,今见子龙,当真强将手下无弱兵。”赵云客气地谢过,几人又闲聊了几句,厅后小易陪着大夫人小步走进厅中。洗净风尘的小易,换上了朴素了白绸衣裙,更添一分淡雅,未施脂粉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迷人的贵气,让众人眼前一亮。张竟赶紧起身给张超介绍。张超仔细地打量着小易,直到小易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才长长叹了口气说:“真吾儿媳也。”张竟听了心里一乐,看来父母之命这关是过了。大夫人也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托着小易的手说:“竟儿好福气,这门媳妇我越看越喜欢。”小易抿着嘴,偷偷用眼角看了眼张竟,张竟已经开心地把嘴咧到耳朵边了。众人又聊了几句,小易向张竟使了个眼色,于是张竟向张超告了个假,也不管众人的眼光,带着小易先回了后院。看着两人的背影,张超一脸笑意,大夫人却又锁上了眉头。 张竟兴冲冲地拉着小易的手回到房间,正碰到烟儿在收拾。两女对视都是一愣,烟儿先反应过来,冲两人施了个礼,退出去带好了门。 两人刚刚坐下就黏在了一起,张竟小心地托着小易的手。倾诉柔肠后,小易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成了张超的儿子了?”张竟于是把自己这几年的事情全都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张竟刚想解释和芸姬与张宁的事情,一开口说出两人的名字,已经被小易抓住左手在小臂上狠狠咬了一口,张竟夸张地叫了一声,想用个玩笑来掩饰尴尬,却发现小易已经满眼都是委屈的泪水。“小易……”张竟试着抱紧她,却被她推开。一时间,小易的拳头如暴雨般落在张竟的胸口。许久,小易才停歇下来,软软地靠着张竟抽噎着。张竟忍住痛,把她抱紧,小声安慰说:“乖,不哭。”说完,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小易有点自责地摸了摸张竟的胸口,柔声问:“疼么?”“不疼,”张竟低头看着小易微红的眼睛,“我该打。”两人都说不出话了,只是紧紧地抱着。 “对了,我们将来该怎么办?”小易突然开口问,张竟笑着说:“结个婚,生个孩子,养个老么。”“不是说这个,”小易小声地说,“书上说张超一家人都是要死在这里的,难道我们……”张竟搂紧她说:“不会的,有我在就不会,谁都死不了。”小易顺从地恩了一声,突然又推开了他:“谁都死不了是什么意思?”“我已经劝张超投降曹操,张超似乎有点动心了。”小易习惯性地咬起了下唇,盯着张竟,半天才说:“这样一来历史就改变了。”张竟笑着说:“我们来到这里早就改变了历史。”小易摇摇头说:“只要我们不被写进书里就没人知道啊。不如我们今晚就离开这里,找个没人的地方隐居吧。”张竟有种想敲她脑袋的冲动,这个丫头什么时候成了鸵鸟了,于是摇摇头说:“张超他们已经是我的亲人,我不会丢下他们的。而且我跟孙策和周瑜结拜,又带赵云来了兖州,还帮张辽打败了曹操的奇兵,说不定我早就被写进书里了。”小易愣了一下,好象不认识一样地看着张竟,眼前一片模糊。张竟心疼地搂住小易,说:“你也不要太担心了,既来之,则安之。”“那你答应我,不管张超怎么决定,都尽快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好么,不要再破坏我的历史了。最多我陪你去找张宁还有那个芸姬。”张竟心里一阵烦:“你宁愿拿我老婆的名额去换你那些历史么?”“我……”小易被张竟一问,顿时语诘,只有默默地靠着他的胸口流泪。“难道我在你心里连那些破书都不如?”张竟又一句话让气氛彻底冷了下来,两人都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不再说话,直到烟儿过来提醒晚饭准备好了,才回过神来。 当晚,小易被带去了大夫人那里,烟儿也跟了过去。臧霸因为醉酒,早早去休息了,只有赵云和张竟两个人在院子里坐着对饮。 赵云见张竟收起笑容一脸郁闷的神色,好奇地问:“子长,今小易姑娘已寻得,何以反愁?” 张竟苦笑着摇摇头:“无妨,来,今晚一醉方休。” 赵云见状,也不好多问什么,只好陪着张竟喝酒。酒过三巡,张竟问起了赵云的打算,赵云抬头看着深邃的夜空,叹了口气说:“云本欲就此与子长共闯天下,只是前日小易姑娘苦劝云再回幽州。云此时亦不知所向。”张竟心里憋着股气,借着酒意说:“子龙何需多虑,待我了却此间事,就与我一同南下,他日佐伯符先扫江东,后定荆徐,西图川蜀,北平中原,济世安民,以乘平生之志愿,何其快哉。幽州公孙处岂腾龙之池?”赵云看见张竟坚决的目光,终于下了决定,说:“如此,便依子长之言。”张竟的脸上浮起一丝凄惨的笑意。 第二天,张竟迷迷糊糊地被烟儿叫醒,头痛欲裂。“少爷,小易姑娘留书出走了!”张竟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冲到门口,又折回房中,问一脸惶恐的烟儿:“怎么回事?”烟儿跪倒在地,流着泪说:“都怪奴婢不好,昨晚小易姑娘已神色有异,奴婢却不曾留心,今早又起得稍晚,不想小易姑娘已人去房空,只留下四字:好聚好散。”张竟只觉得头痛得更厉害了:小易这算什么意思,要跟自己分手么? 张竟在房中踱了几步,做个深呼吸稳定住情绪,整理着思路。“少爷,小易姑娘此去必未远离……”烟儿在一旁小心地提醒。张竟猛地一悟:“把赵云臧霸叫过来……慢着,你跟我去找他们。” 张竟冲入赵云的房间,把赵云从被窝里拉了出来,顾不得客套,直接把情况说了一下,那边依旧晃晃悠悠的臧霸也已被烟儿催了过来。 “我们分头去找!烟儿,通知家丁,所有人都给我去找!”张竟说完就要出门,却被烟儿喊住:“少爷。”张竟回头,见烟儿正拿着自己的衣服梨花带水地站在那里,于是叹了口气安慰说:“此事是我疏忽,你无需自责,把衣服给我吧,你快去通知其他人。” 雍丘北郊的山角下,一个小山村升起袅袅的炊烟,质朴的村民如往常一样日出而作,偶尔的鸡鸣犬吠给山村更添了一分生气。忽然,一队百十人的士兵冲入村中,为首一人骑着一匹枣红马,大笑着说:“兄弟们,开荤了!”士兵们顿时化为强盗,冲入村民的屋中,四处搜掠放火,一时间,村中鸡飞狗跳,哭喊惨叫声四起…… “找到没有?”张竟希翼地抓住赵云的手腕,随即转为失望,放开手一拳砸在身后的树干上。一旁祖亮见状,低声安慰:“少爷,吉人自有天相,小易姑娘会平安无事的。”正说话间,一个张府的家丁慌慌张张地跑到张竟面前:“少爷,臧霸被人打伤,正抬回府中。与其同行的家丁也有死伤。”张竟心头一乱,急忙上马,丢下祖亮和一帮家丁,与赵云一起向府中奔去。 张竟赶到府中,只见臧霸无力地躺在塌上,身上被划开了十数道口子,虽然经过简单的包扎,但血痕仍历历在目。张竟按住想要起身的臧霸,愤怒地问:“臧大哥,何人所为?”臧霸咳嗽了几声,吃力地说:“是吕布的人。快去救小易姑娘,小村在北门外约三里。” 张竟眉头一皱,放开几近昏迷的臧霸,起身看了眼身旁的家丁,沉着脸问:“谁跟他一起去的?带路!” 张竟取过剑,跟赵云和带路的家丁飞马到出事的村子。村里已是一片狼藉,房子已被烧得面目全非,地上全是尸体和血迹。“小易!”张竟低吼一声,胸口一阵剧痛。赵云下马四处检查了一下,喊道:“子长莫慌,此处尚有活口。” “他们……他们往北去了……剩下的女人都……都被抓走了……”张竟不等他说完,就把这个奄奄一息的村民交给了一旁呕吐的家丁,自己跟着赵云向北追去。“带他回府。” 一刻之后,两人翻过了村子所在的山,只见山脚的河边扎着一个小营寨。张竟和赵云飞马到寨前,被门口的士兵拦了下来。张竟大吼道:“速去通报,张超长子张竟前来拜访。” 一阵风迎面而来,张竟仿佛听到寨内有女人的哭喊声,心头一紧,顾不上等通报的士兵回来,就拍马撞翻了身前的守卫,跟赵云冲了进去。哭喊声越来越清晰,张竟越发愤怒,见眼前一个士兵衣裳不整地走出营帐,便勒缰下马,也不多话,拔剑劈了过去。身旁赵云先一步提枪冲入帐内,几声惨叫之后,沾满血迹的赵云拖着个被吓得发软的士兵走了出来:“小易姑娘不在帐内。”张竟用剑抵住士兵的喉咙:“其他人呢?”“在……在秦将军帐中。”“在哪里?”士兵战战兢兢地用手指了指,还来不及求饶,赵云的长枪已经刺透了他的身体。 张竟按着士兵指的方向飞奔过去,赵云铁着脸紧紧护在他身旁,一路上遇到士兵,也不搭话,一枪一个撩倒了事。冲到大帐外,两个士兵冲了出来拦在门口,张竟一矮身,撞翻两人,冲了进去。帐内,一个男人正在匆忙地穿着护甲,旁边的地上斜坐着一个少女,外衣的袖子已被撕断。“小易!”张竟大吼一声,刚要冲过去,帐外冲进数人将他和赵云围住。男人穿好护甲,冲两人吼道:“温侯帐下大将秦宜生在此,竖子安敢放肆!”张竟稳了稳身形,提剑直指秦宜生:“畜生,人人得尔诸之!”秦宜生被张竟的气势一逼,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随即大骂:“就算张超本人在此,亦需让我三分,我今日替你父亲教训教训你。”说完,一挥手,几个士兵就冲了上去,一旁小易惊叫声未落,几个士兵已被赵云了结。秦宜生这才感觉到事情不妙,转身想捉住小易,却被赵云抢先一步刺穿了他的肩头。张竟赶紧抢上前抱住小易,把她的头埋在自己怀里。赵云已经完全制伏了秦宜生,用枪抵住他,转头看了眼张竟。张竟环视了下帐内横七竖八的尸体,点了点头。赵云把枪一送,在秦宜生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结果了他。 听到秦宜生的惨叫,小易才缓缓哭出声来。张竟把自己的衣服披在她身上,柔声安慰了几句,扶起她走出帐门。门外围满了士兵,却没有一人敢上前。张竟大吼一声,转头问赵云:“子龙,即便有千军万马,可会惧怕?”赵云坚毅的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容:“何足惧哉!”赵云正要动手,那群士兵的后方先乱了起来。“一个都不能放跑!走了一个,我等死无葬身之地!”随这一声大喝,赵云和张竟相视一笑:张超来了。 雍丘张府。张超的书房内,张超和赵云对坐着,张竟敲过门走进来,向张超行了个礼,张超点点头,问:“小易姑娘如何了?”张竟坐定,叹了口气说:“身体无甚大碍,只是受了惊吓,情绪有点不稳定。”张超安慰了几句,张竟应了声,话头一转,说:“父亲,如此一来,降曹之事刻不容缓。”张超摇摇头说:“此事仍需从长计议。今日我已交代下去,此事不许走漏风声。”张竟起身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迟恐有变。”张超看了眼张竟,捋了捋胡子,说:“如此,明日为父修书一封,遣心腹前往曹操处……”“父亲不可!”张竟上前一步说:“书信易泄密,若吕布弃曹操南下,则我等差翅难逃。父亲若欲往投,当趁夜起兵直上句阳,与曹军相呼应。再由我护送家眷入住鄄城,更安曹操之心。”张超听了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半天才说:“此事容为父再作考量,你与子龙先行休息。”张竟又看了眼眉头紧皱的张超,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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