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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竟在院子里坐了半天,仔细考虑着自己现在的处境:自己面前有三个问题,一是如何找到小易,这个问题说起来不需要解决,因为自己现在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等消息;二是如何找个合适的借口从张超这里脱身,因为自己还不想顺应历史潮流死在这里,或者,要不要劝张超脱离吕布一起走,这个问题,还需要从长计议;三是如何对待大夫人,或者说如何应对张家错综复杂的家庭关系,这个,并不是自己擅长的,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自己那两个“后妈”以及三个“便宜弟弟”到现在都没有露面,可能自己走的时候会开心地出来送一下,所以,问题也不大。 看着默默扫地的老伯,张竟突然心生感慨,那些下人或许到死都得为一餐饱饭拼命,根本没有时间想这些无聊的事情,看来人真的是饱暖才会思淫欲。想到无聊这个词,张竟冷笑了一下,思绪又回到在江南的那段日子,自己也好久没有安心读过书练过武了。兴致一起,张竟跑去找下人讨了一副弓箭,在院子里找了块空旷的角落练了起来。 张竟的箭术是皇甫杰教的,当初皇甫杰在教兵法的时候也教了他剑法、枪法和箭术,对前两样,张竟自问没什么天分,都只学了个皮毛,惟独箭术,隐隐有超过皇甫杰的势头,芸姬还曾笑他“天生的小人,最厉害的就是放冷箭”。 稍稍适应了一下,张竟就已经恢复了当初百发百中的命中率,一时玩性起来,看见天上一只鸟飞过,寒箭离弦,直中鸟颈。那鸟儿扑腾了一下,掉入了旁边的院子。张竟赶紧跑过去,却差点被迎面冲出来的一个小男孩撞到。张竟打量了一下他,四五岁的样子,眉清目秀,眼光中透露出顽皮的神色,手中还提着自己射下来的鸟。小男孩看了看张竟手中的弓,流露出一丝羡慕的神色,用稚气的声音问:“是你射下来的么?”张竟点点头。小男孩把手中的鸟交给张竟,又问:“你是何人?为何在我家院中?”看来这就是那三个弟弟之一了,张竟笑着说:“这里也是我家。”小男孩似乎明白了张竟的身份,后退了一步,又贴上来小声说:“那你以后能不能教我射箭?”张竟点点头,只是不知道还有以后么。小男孩开心地拍了拍掌,又突然紧张地回头看了看,然后说:“你不要跟别人说我见过你,以后我会来找你的。”说完,小男孩就匆匆跑了回去。 张竟看了看手中的鸟,无奈地笑了笑,一家人搞得这么紧张,见个面还跟做贼似的,何苦呢。想到这里,连练箭的兴趣也没了,怏怏地回到自己房中看书。 眼看已到中午,家里也没有人过来叫他吃饭。张竟刚要叫人,一个小童跑进来说:“韩夫人来了。”张竟脑袋一大,韩夫人应该是张超最小的一个老婆吧,她这个时候来找自己做什么?刚刚站起来,一个妇人已经领着一个小孩和两个丫鬟走了进来。“子长住得还惯么?”张竟看着眼前说话的妇人,三十来岁,打扮得倒是中规中举,就是长了对春意盎然的眼睛。张竟客气地回了一句。妇人让丫鬟把手中的东西放到张竟的案头,和气地笑着说;“昨日为娘早点歇了,未能顾及子长,今日特下厨做了几样小点,作为赔罪。”张竟假装惶恐地谢过,心里想着她葫芦里卖什么药。韩夫人又拉着身旁的小孩说:“这是你四弟,羽儿。羽儿,快来见过长兄。”鱼儿?章鱼?张竟忍住笑意,拉过张羽的手,问道:“小弟几岁了。”“今年四岁。”韩夫人见张竟的举动,笑意更盛,又左右扫视了下房间,说:“竟儿你尚缺甚东西?告诉为娘一声,为娘好去准备。”张竟赶紧客气地推辞了。韩夫人又坐下来说了些家常,许久才带着人离开了。 张竟啃着韩夫人送来的点心,心里寻思着她的用意:要么是拉拢自己,要么是靠近自己然后对自己下手。听吕伯说由于大夫人不能生养,所以张超的继承人之争就在排行老二的卫夫人和排行老三的韩夫人之间展开了,卫夫人生了两个儿子,都很聪明伶俐,而韩夫人只生了一个,最小又最不机灵,这么说起来,韩夫人在这场斗争中应该是处于劣势。想起今天在院子里碰到的那个弟弟说话时候的样子,张竟肯定了两个夫人的态度,卫夫人是要排挤自己,而韩夫人,应该是衡量了一个晚上和一个上午之后,决定拉拢自己。想到这里,张竟不禁笑了,有什么好争的,过段时间都要被满门抄斩了。 正在张竟苦笑着消灭眼前的点心时,烟儿走了进来:“少爷何故发笑?”张竟摇摇头:“过来一起吃。”烟儿犹豫了一下,见张竟坚决的表情,只好伸手接过张竟递来的糕点。“好吃么?”烟儿点点头,欲言又止。张竟看出了她的心思,笑着说:“韩夫人亲自送来的,味道真不错。”烟儿放下咬了两口的糕点,说:“少爷莫不晓府中之事?”张竟把一块绿豆糕一样的东西一口啃掉,说:“晓得又如何?”烟儿似乎有点着急:“那少爷何能用得如此安心?韩夫人心计颇深,烟儿恐怕……”张竟摆手止住她,严厉的说:“妄议主母,你可知该当何罪?”烟儿听了神色一黯,低声说:“奴婢知罪。”张竟皱起眉头,怎么这丫头又来了。“叫自己烟儿,下次再叫错我可要罚你了。”烟儿淡淡地回答:“烟儿知道。”张竟笑笑,拉烟儿坐下,说:“我心里有数,你无需担心。母亲怎样了?”烟儿被张竟拉着手坐着,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带点结巴地说:“夫人宽心许多,只是……”“只是如何?”烟儿见张竟把脸靠近,低头害羞地直盯着自己的胸口,说:“只是怕卫、韩二位夫人与少爷为难。”“母亲多虑了,张竟无意夺位,却也不会任人鱼肉。”张竟说着拿起烟儿刚刚咬过的糕点递到她面前,“乖,再吃点,你太瘦了。”烟儿哪里受过这种“调戏”,一时间竟然忘记去接,只呆呆地任由张竟喂自己吃着。 正在此时,大夫人走了进来,见到这种情景,重重咳了一声。烟儿猛然惊醒,触电一般地从席上弹了起来。大夫人似笑非笑地看了两人一眼,对烟儿说:“你先出去,我有事对子长说。”烟儿行了个礼,匆匆出了房间。张竟也整好衣服,恭敬地站在一旁。 大夫人走到案前坐下,看着眼案上的书籍和糕点发呆,直到张竟叫了一声,她才叹了口气,说:“你真心认我么?”张竟诚恳地说:“绝无虚假。”大夫人愁眉更深,说:“你若真是我所出便好了。”张竟淡笑着说:“竟儿既叫了母亲,又何有是否母亲亲出之分?”大夫人勉强笑了笑,说:“如此,我亦当你为我亲出。你今后有何打算,可有意家主之位?”张竟摇了摇头:“了却此间事,我即南下。”大夫人闪过一丝异样的神情,随后又问:“那你将如何处置烟儿?”张竟一愣,怎么这么问?难道她误会他和烟儿有什么事情?大夫人见张竟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说:“烟儿原是我本家兄弟之女,只为其父犯了大罪,才被卖身为婢。自随我以来,我视其犹如己出。且烟儿本性纯良,又颇聪颖,通读诗书,你若要走,带她去吧,只是今后莫负了她。”这都哪跟哪啊?张竟刚要解释,烟儿在门口叫了一声。张超回来了。 张超似乎心情很好,笑看着张竟进来行完礼,才捋捋胡子说:“竟儿在府中住得可惯?”张竟点了点头,说:“谢父亲关心。”张超点点头,问:“竟儿熟读诗书,不知功底如何?”张竟见张超要考自己,于是端正了下姿势,小心地回答着张超的提问。张超越听心里越喜欢,想不到这个儿子还真是涉猎颇广,而且对时世的看法有不少独到之处,于是笑着说:“今日为父与你伯父商议,有意荐举你为孝廉。”张竟心中一动。汉朝实行的是举荐制度,得到举荐,可以说是成功步入政坛的垫脚石。张超见张竟并没有太大反应,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的意味,接着说:“下月你可前往你伯父处,先为其府中功曹,以观后效。”张竟谢过张超,刚要告退,又被张超叫住,嘘寒问暖了好一阵,言语之中满是护犊之意。张竟心里越发感动,其实,张超真的是个很不错的父亲,想起之后他的结局,张竟不免有点伤心和犹豫:自己要不要跟他讲明白,让他离开吕布呢? 张超叹了口气,说:“可惜你母亲早逝,未能共享天伦之乐。”张竟心里泛酸,上前说:“父亲,竟儿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张超抬手示意了一下,张竟吸了口气,整理一下思路,说:“父亲可知祸不远矣?”张超疑惑地问:“竟儿何出此言?”张竟转身把门关好,又回到张超身前,说:“兖州之争,吕布必败,父亲随布,大难将至矣。”张超一听,收起了最后一丝笑容,意味深长地看着张竟:“讲。”张竟说:“曹操首倡义兵,后数功以迁,奉天子之命,拥兖州之地,吕布假温侯之爵,以武夺之,以逆抗顺,此一败也;曹操久有兖州,厉行政治,官民皆服,吕布一朝得势,以力驱众人,若曹操至,民心向背,必多复叛之人,此消彼长,此二败也;二军势虽相当,然曹操素以知人见称,帐下多贤能之士,各司其职,吕布以一己之力,凡计皆出于陈宫,诸人难尽其用,以寡敌众,此三败也。曹操虽武勇不及吕布,然大军所趋,其一人可以为之?吕布上不晓大义,下不通民情,只知冲锋陷阵,不出一年,必为曹操所败,父亲随之,恐殃及池鱼。”张超一听,隐隐有些不快,说:“为父岂为贪生怕死之辈?”张竟摇摇头:“父亲所恨曹操者,一为徐州数县百姓,二为伯父之惧曹操。其一,曹操虽因私恨而屠数城,此亦陈宫何以叛曹操,然以操之为人,必痛定思痛,难以再犯,而吕布帐下亲卫队,皆虎狼之辈,烧杀抢掠无所不为,其祸小而其心尤胜之,父亲若恶曹操,何以随吕布?其二,伯父所惧曹操者,皆因前番袁绍谴使谓曹操杀伯父之事,惧生于自疑,而曹操素厚待伯父,每有征战皆以家小托于伯父,伯父疑何以生?曹操岂甘于受命袁绍?此二者,实不足以使父亲以全家之性命与曹操作必死一搏。” 张超脸色变了数变,半晌才开口问:“以你之见当如何?”张竟低声说:“降曹。”张超眼中精光一闪,又摇了摇头,说:“恐难以见容。”张竟知道张超已经动了心思,于是说:“此时吕布势大,曹操新败,父亲投之,实为雪中送炭,以曹操之明智,必欣然而受,奉为上宾;若等吕布败绩,再往投之,则为趋势而降,恐真难为见容。”张竟见张超还在犹豫,又劝他说:“且降曹百利而无一害。不降,若吕布胜,以其禀性,父亲亦无寸功;若吕布败,则曹操必趁势追击,父亲失其根本,恐难容于世。降,若曹操胜,以曹操之德,必厚待父亲,若曹操败,则父亲仍可退守广陵,北联袁绍,南结袁术,布与二袁有隙,必不敢轻易来取。”张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重重叹了口气,说:“有子若斯,为父之幸也。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容为父考量一番。”张竟知道也急不得,于是说:“如此,竟儿先告退了,只是当断不断,反为其乱,父亲当早做安排。”张超点点头,挥挥手示意张竟出去。 张竟一开门,却发现一个身着便装的妇女领着两个齐腰高的男孩站在门口,其中一个男孩还冲他做了个鬼脸,正是上午院中的那个。看来这个就是卫夫人了,张竟冲她行了个礼,让到了一边。卫夫人冷着张脸,看了张竟一眼,也不搭话,只管领着两个男孩进了房间,片刻后,又回身关了门。张竟无奈地笑笑,刚想走开,心思一动,趴到了门外偷听起来。 张超对卫夫人的态度明显要比对大夫人好很多,房中传出了小孩的嬉笑声,卫夫人低声喝了一声,笑声才停住。只听张超说:“竟儿离家多时,你也算他母亲,平日多照顾着点。”“老爷,你不觉得这个竟儿有问题么?”“什么问题?”“按常理说,竟儿应十分仇视大姐,但现在的竟儿似乎跟大姐十分亲近。”“以你之见?”张超的语气中似乎带点犹豫,卫夫人的语气则多了分得意:“若贱妾所虑无差,他乃大姐之人,并非老爷之子。”房中没了话语,只有轻轻的踱步声。张竟眉头一皱:如果张超对自己起了疑心,那么情况就很不妙了,自己倒没什么,最多一走了只,大夫人和烟儿恐怕有大麻烦了。突然,里面传出一声巨响:张超一掌拍在案上,说:“竟儿如何非我之子,你们平日争斗,我也忍了,如何恶意中伤我儿,若再出此言,必定惩以家法。”卫夫人的语气中透出一丝惊慌:“老爷,贱妾……”“你出去吧!” 张竟听清里面的动静,赶紧躲了起来,不久,就见卫夫人满脸不悦地疾步走出房间,两个男孩小跑着跟在她身后。张竟等三人走远,才暗暗叹了口气,一方面为张超的清明所感慨,有多少人就是因为这样的枕边风而搞得杀妻弃子;一方面又为卫夫人的心计所担心,看来自己真该听烟儿的话多加小心。想到烟儿,张竟心头一暖,这丫头似乎真护着自己。思绪蔓延开来,又想到了小易众女,自己现在也差不多是个有“准三妻四妾”的人了,将来如何处理她们的关系呢?尤其是小易,自己一直想着与她团聚,却从来没想过如何让她接受另外两女,要她跟别人一起嫁给自己,恐怕她会一刀切过来。 张竟胡思乱想着回到自己的房间,叫了声烟儿,却看见祖亮兴奋地跑了进来。祖亮喘直气,低声对张竟说:“先生,赵将军有小易姑娘的消息了。”刚刚坐下的张竟猛地跳了起来,抓住祖亮的肩膀,激动地说:“找到她了?”祖亮点点头,开心地说:“今早我奉先生之命,出门监视,无意间见到了臧大哥,臧大哥带我去见了赵将军,赵将军给了我一封信,说你一看便知。”说着,祖亮把怀里的信掏出来递给张竟。张竟接过,是一条轻柔的白丝绢,上面用娟秀的汉隶清楚地写着:“故人相约。”张竟皱起了眉头:赵云在搞什么,这是什么意思?于是又仔细翻看了一下,发现后面还有一行蝇头小字:“夜夜思君不见君,悠悠等君归。明日未时三刻,东门外十里亭。”简体字!张竟感觉心被揪了一下,说不出的酸痛,真的是小易。放开祖亮,忍不住大笑起来。终于,终于找到小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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