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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帐之内一片欢声笑语，张辽和几位军官正在讨论着昨夜的大捷。张竟深吸了一口气，跨进了帐门。
张辽见张竟进来，赶紧上前，大笑着说：“子长果然神机妙算。”
张竟叹了口气，说：“夏侯惇和乐进跑了。”张辽微微一怔，然后笑着说：“可惜了，不过今日大杀曹军威风，已是大功一件。”张竟见张辽还不明白，但知道很快就会有人向他报告，还不如自己承认了，于是说：“是我故意放跑的。”张辽收起了笑容，帐内也安静了下来。张竟环视了一下众人，然后低声说：“这两个人不能杀。”张辽问：“为何？”张竟整理一下思绪，说：“温侯新据兖州，诸县虽应，然皆惧温侯之威耳，若曹操兵至，恐多有复叛之人。且今粮草待罄，秋粮未收，若战事再起，恐军粮难济，三军异心。夏侯惇素领东郡，诸军皆服，此时杀之，恐曹兵悲而奋起。以疑散之兵敌哀奋之军，势必难胜。若放二人归，一显我军大度，二可缓曹操之心，假以时日，兖州人心安定，兵粮足备,再战曹操，以温侯和诸位将军之勇，一战可胜也。”
张辽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叹了口气，说：“子长所虑甚远，吾等不及。”张竟知道自己过关了，于是谦虚了一下，就开口告辞：“子长思父心切，望将军准我回家。”张辽再三挽留他多住几天，等吕布回来，但张竟坚决要走：自己这些话也就骗骗这些武将，在陈宫那些智士面前，恐怕还是有点悬乎，所以此处绝非久留之地。张辽见留不住张竟，只好叫过卫兵安排人马为张竟几人送行。
离开濮阳前，张竟叫祖亮找到负责联系的人，给赵云等人留了口信，才安心上路。
“少爷，老爷知道你回来，一定开心不已。这下你总算可认祖归宗了。”吕伯眼见雍丘在望，开心地说。张竟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实话说，张竟只是觉得留在濮阳已经很不安全，倒不是真有多迫切地想见到张超，当初北上也不过是因为郭氏临终时的嘱托，对张超这个人倒没什么特别的感情，更不要说什么认祖归宗了。
虽然一队人一早就开始赶路，紧赶慢赶到雍丘境内时也已入夜。一个士兵跑到张竟跟前报告，雍丘城到了。张竟催马急走了几步，眼前出现了一座小城的轮廓。
雍丘，是一座千年古城，“杞人忧天”中的杞，最初就国于雍丘。汉代，雍丘归辖在兖州陈留国治下，《水经·睢水注》上说：“圈稱曰：县有五陵之名，故以氏县矣”。本来雍丘为陈留太守张邈所屯，吕布东进，张邈起兵跟随，就留下张超镇守此处。后来，吕布兵败，张邈跟着吕布投靠刘备，又留下张超镇守雍丘，结果雍丘城破，张超兵败，全家被杀。
张竟想到张超最后的结局，不由一阵伤感，虽然自己只是误打误撞成了他的儿子，虽然跟他一面都没有见过，毫无感情可言，但是，毕竟自己还是要叫他一声父亲的。张竟一口气奔到城门口才停住脚步，回马等着后面众人跟上来。
张竟跟护送的士兵队长打过招呼，让他去城门交接过，才下马跟着吕伯进了雍丘城。这座古城并不像外面看上去那么荒凉，虽然战火随时可能烧到这里，但是街上还是相当整洁。难道这里不实行宵禁么？张竟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突然一个似乎很熟悉的身影在前方一闪而过，拐入了一条小巷。张竟心中一动，跟了过去，那个人却仿佛平白消失了一般。张竟转了一圈，怏怏地回到吕伯等人身旁，始终想不起那人是谁。
走过两条街，一行人终于到了张超的府邸。一个小童听吕伯说了句“少爷回来了”，就飞似地跑了进去。张竟也不急着进去，四周打量了一下，不经意间又看到了那个身影闪过：难道有人跟踪自己？张竟眉头一皱，叫过祖亮在他耳边嘱咐了几句，便跟着吕伯进了门。
“竟儿。”刚进前厅，一个中年男人就领着几个下人迎了上来。张竟打量了下来人：白净的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左眼微小，颌下留了短须，这个就是张超？吕伯在前先喊了声老爷，张竟这才确定。做戏做到底，张竟单膝跪下说：“父亲，母亲过世了。”张超叹了口气，把张竟扶了起来，说：“当初为父一念之差，让你们母子俩受苦了，你还怪为父么。”张竟见张超眼中竟然闪过些许泪光，一时间心里感动，听郭氏说，当初大夫人是趁张超不在的时候将他母子二人赶了出去，没想到现在张超竟然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不由又对张超多了分敬佩。张竟摇摇头，说：“其实娘和我都没有怪过你，娘临终前还嘱咐我告诉父亲，她一直念着你。”张超眼中泪光更盛，半天才说：“你回来就好，为父也算对你娘有个交代。”两人于是相对无言，一旁吕伯轻声提醒：“老爷，少爷还未用饭。”张超这才点点头，吩咐下人开饭。
张竟在张超身旁坐下，正要开口说话，一个风姿绰约的妇人悄悄来到了两人身旁，轻轻叫了声“相公”。这个就是大夫人？看见张超不悦的神色，张竟证实了自己肯定，于是叫了声“大夫人”。妇人微微一愣，朝张竟点了下头，又看向了张超。张超喝了口酒，冷冷地说：“你先进去吧。”妇人低声应了声，转身走了。
听吕伯说，自从他们母子走后，张超和大夫人的关系一度相当紧张，后来虽然有所缓和，但张超又纳了两房妾室，生了好几个孩子，把她冷落在一边。张竟突然觉得这个大夫人很可怜：出身名门又天生丽质的她只是因为不能生养，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丈夫跟她身旁的丫鬟好上了，虽然她当初做了错事，但这些年来，她受得苦也够了，眼看着丈夫整天哄着和别的女人和她们生的儿子，却对自己横眉冷目；而且她当初也试过给郭氏母子送钱送物，但郭氏没要。“其实大夫人也不好过。”张竟低声说。张超叹了口气，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这顿饭张竟吃得相当别扭，不见家里的其他人，只有伺候的下人一直站在旁边。张超开始一直想跟张竟共聚天伦，问长问短，但张竟除了一点点感动，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随后张超似乎又陷入了回忆，几乎没什么话。张竟草草填饱肚子，就借口累了一天先回房去了。
看过自己的房间，张竟信步走到了后园。园子百尺见方，零星种了些花草，中间是一个亭子，摆放着案几。张竟走到亭边，才发现大夫人正在里面坐着，于是干咳了一声。大夫人回过神来，问：“你是为她讨债来了？”张竟摇摇头，走到亭内坐下，半晌才开口：“我不恨你。”大夫人神情复杂地看着张竟，似乎要把他看穿。张竟转头看着亭外，说：“人生一世，浮云一朝，譬如晨露，转瞬飘渺。我娘和我都看开了，你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大夫人听了微微一怔，清惨地笑了笑，起身走了几步，又转回来对着张竟：“可以叫我一声么？”张竟看了她一眼，明白了她的意思，却犹豫了起来。大夫人看见他的神色，原本带点希望的目光又暗淡了下去，转身出了亭子。看着她落寞的背影，张竟心里一乱，起身追了上去，轻轻叫了声“母亲”。大夫人脚步微微一滞，缓缓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晚，张竟睡得很不塌实，一会梦到小易离开自己，一会又梦到张宁在哭，还梦到自己和张超、大夫人一起被处斩。翻来覆去，张竟最终还是被尿憋醒了，朦朦胧胧中，张竟发现一个人影在拉自己的被子。张竟大喊一声把那人推倒在地，猛地从床上跳起来。那人低哼了一声，颤颤地站起来，小心地问：“少爷？”
张竟揉揉太阳穴，才想起来眼前这个柔弱的小丫头是昨晚张超叫过来服侍自己起居的，于是安下心来说：“我没事，就是被你吓一跳。”小丫头乖巧地拾起被带到地上的被子，柔声问：“少爷要起了么？”张竟点点头，坐了下来，问：“你叫什么？”小丫头低着头，低声说：“奴婢小名烟儿。”
张竟看着她柔弱的样子，想起自己刚才那么用力把她推倒，顿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于是尽量和气地笑着问：“刚刚不好意思，你没有摔疼吧？”烟儿惶恐地说：“少爷千万莫怪奴婢，奴婢知罪，不该站在少爷床前。”张竟突然觉得这个小丫头谦恭得有点不可理喻，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却发现烟儿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似乎在偷偷地观察着自己的反应，哪里有半点害怕的意思，于是故意板起脸说：“可本少爷现在已被你惊吓，你说该如何？”出乎意料的是烟儿并没有再装惶恐，而是轻柔地说：“少爷莫要取笑奴婢。少爷处危不乱，计破曹军之事已遍传全府上下，以少爷之大智大勇，如何为贱婢所惊？方才多是少爷梦中破敌，奴婢误站床前，阻了少爷大功。”
张竟听了再也装不下去，大笑起来，张超居然把这么好玩的丫鬟给了自己，看来张府也不是真像自己想象的那么沉闷。等笑够了，张竟才摆摆手说：“好了，你先出去吧，我要穿衣服了。”
话音未落，烟儿已经取过了张竟的衣服：“让奴婢服侍少爷起身吧。”张竟看着烟儿诚恳又认真的样子，挠挠了头，看来做有钱人家的少爷还是挺麻烦的。懂事以来，第一次让人帮着穿衣服，张竟说不出来的别扭，伸脚也不是，缩手也不是，一番行头打扮下来，额头已经冒出了一丝汗。烟儿帮张竟穿戴完，细心地整好边角，又迅速地帮张竟拧好毛巾递了过来。张竟心思一动，抓过烟儿的手仔细看了看，好奇地说：“你的手倒是光滑细腻。”烟儿满脸羞红，轻轻抽了一下手。张竟这才发现自己失态了，于是赶紧放开。烟儿退开半步，说：“奴婢幸得夫人疼爱，未曾沾过苦水。”张竟眼中精光一闪：“你以前跟着哪位夫人？”烟儿恢复了原先从容的样子，带着职业的表情说：“奴婢自进府便伺候大夫人左右。”张竟笑了笑，隐隐觉得事情不对劲，大夫人向自己示好？那边烟儿已经收拾停当，回到张竟身旁站着。
张竟看了烟儿一眼，问：“你来我这边是大夫人的意思？”烟儿摇摇头，说：“老爷听说少爷久居江东，府中只有奴婢故居南方，是故命奴婢伺候少爷。”张竟点点头，说：“以后你不要奴婢长奴婢短的，听着别扭，说自己名字就好了。”烟儿垂下头，低声说：“奴婢不敢，恐老爷夫人责罚。”张竟摆摆手：“以后在我面前就叫自己烟儿。”烟儿微微一欠身：“谢少爷。”
张竟出了房门，走了几步却发现烟儿却没有跟出来，于是回头叫了一声，烟儿这才来到张竟身边，说：“少爷有何吩咐？”“你不是要伺候我么？怎么不跟着我？”烟儿淡淡一笑，说：“少爷自另有家丁跟随，奴婢只伺候起居。”“难道你连房门都不能出？”张竟诧异地问，看到烟儿的微笑，才发现自己说了傻话，于是讪讪地笑下，说：“跟我一起走走，好好一个美女别闷蔫了，而且我也不认识路。”烟儿愣了一下，说：“少爷若要人陪，烟儿去招呼张全他们过来。”张竟摇了摇头：“算了，我爹的房间在哪边？”
张竟留下烟儿，自己一个人闲散地走到张超的房间，没想到却扑了个空。张竟叫住个下人一问，才知道张邈今天要回陈留，张超一早就迎接去了。张竟又叫人把祖亮喊了过来。祖亮见到张竟，绷着脸恭敬地喊了声少爷，听得张竟脑袋一涨，垂了他一拳，说：“别跟他们学，叫先生都听着顺耳一点。”祖亮见左右没人，才摆出一张哭丧脸，向张竟叫苦：“先生您不知道，这府里竟然有这么多规矩。”张竟听了也是一阵郁闷，半天才拉过祖亮问：“昨晚叫你做的事怎么样了？”祖亮摇摇头说：“昨晚我一直被吕伯领着，半步都走不动。”张竟朝他屁股上轻轻踢了一脚，说：“那你还不快去。记着，要特别留意那些隔段时间就出现在门口的人。”祖亮点点头，小跑着走了。
张竟一个人转了转，不禁抱怨起来，这么大一个家，怎么这会除了看起来有点痴呆的老地老伯就一个人都没有了，左右两个厢房倒是有些声音，不过据吕伯说几个夫人之间的关系都不好，可是也没有必要连自己都不见吧，好歹自己也是张超失散多年的私生子，多少有点利用价值，想到吕伯尴尬地笑着说家里还是比较和气的那个神情，隐隐觉得家里为了夺位可能内斗得很厉害。
张竟百无聊赖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却发现烟儿不在，心思一动，凭着记忆走向了大夫人的房间。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一声长叹。张竟停住脚步，静静的听着里面的对话，大夫人声音很低，只能听个大概：“现下我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接着就是烟儿的声音：“夫人，少爷并非安居之人，不久烟儿就会回来伺候你的。”“非安居之人？若非安居之人如何能回来，此来不知有何居心。我膝下无出，东西两个厢房已是斗得厉害，如此一来，恐怕家宅更是难安……”原来她担心这个？张竟心里寻思着大夫人的话。房里沉默了许久，烟儿又开口说：“夫人，少爷似乎并非争名夺利之人，且对夫人亦无不满之意，今日闻我乃夫人之人，更面有喜色。或许……”听烟儿欲言又止，大夫人便问道：“或许什么？”烟儿稍稍压低声音，说：“若夫人不记前嫌，或许少爷会是个好儿子。”大夫人微怒地说：“贱婢，昨夜莫已？”“烟儿不敢。”大夫人又叹了口气，半天说：“如是也好，也算我对他母子有所补偿……”“夫人，这些年您吃的苦也够了，何必又如此想？”
张竟听房中两人又开始只顾叹气不说话了，于是稍待一下，轻轻敲了敲门：“母亲，你在里面么，竟儿来看你了。”大夫人应了一声，过了片刻，才让烟儿开了门。张竟见烟儿低头不敢看着自己，一付可怜兮兮的紧张样，也不管她，只是笑着走了进去。大夫人的房间布置的相当简单，一张床塌，挂着朴素的帘子，边上一个梳妆台，两张圆木凳子。大夫人就在梳妆台前坐着，张竟上前行过礼，说：“竟儿今日本欲先见过父亲再来请安，又恐迟了母亲见怪，是故让烟儿先行过来陪着母亲，望母亲莫怪。”说完，调皮地看了眼烟儿，换回烟儿感激的一瞥。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是在这样一个大家庭中，自己和大夫人的关系又处于这种微妙的关系下，背着自己来见大夫人的罪说大不大，要顶真起来随便安个罪名也够办个家法了。张竟这么一句话，给三个人都安了个台阶。
“你有心了。”大夫人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张竟这时才发现大夫人的双鬓已经微微斑白，她也只有四十岁左右吧，看来她的日子真的不好过。张竟的心又软了一些，想起当年郭氏失落的样子，隐隐泛起一丝心疼，于是问：“母亲似乎心事重重，竟儿可否分担一二？”
大夫人看了看他，挤出一丝笑容说：“我有些倦了，你先回吧。”张竟一听，只好道了声安，退了出去。烟儿也跟了出来，张竟止住她：“替我多陪陪她。”烟儿感激地道了声谢，转身回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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