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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最后的眼泪
在她被抢救的那几天里，中年男人几乎是不吃不喝地守了她二天二夜。他一刻不离地守在她身边，悲伤使他的眼睛忧郁、暗淡无光，布满了血丝，使他厚实的嘴唇四周长出了一茬胡须。悲伤让他也变得沉默，并开始出现胸疼，头疼症状。他心里明白：他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救她！
中年男人怀着痛苦和难舍的心情准备离开医院，把自己的十多万元留了下来，他带走了她的那部分钱，他得为她好好的保管着，等以后亲手交给她，他坚信，她不会离去！他要卖掉刚刚建起的工厂和所有值钱的东西！一定要救她！还要关心和呵护她一生！但是，有一种痛楚紧抓着他的心，他在跨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落泪了！也许，他耽心这将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也是最后的诀别！
这是出事后的第三天。
山城是个名符其实的火炉。这里的人们长年在火炉里煎熬，铸就了坚忍的意志和坚强的品格，也煅造出火一样的热情和开朗耿直的性格。
对于她，一个要与这世界的某种力量抗争的人，顽强地坚持着，每一次的抢救和输血，都令医生们感动和全力以赴，当她一次次地被医生们从死亡的边缘上拉回来的时候都显示着强大的生命奇迹！人们看到了新的希望！
对于知道她不幸的山城人,并没有把她的不幸仅仅当作一个新闻或休闲时的话题，他们用行动在默默地为她祝福，给她力量。
一个卡车司机把车停在熟人的烟摊前买烟，第一句话就是：“有信息没有？”
卖烟的人摇摇头，后又冲着司机的背影大声地说：“哥们，有啥消息告诉我啊！”
旁边门市的老大姐说：“公安都找了三天了……”大姐接着又说：“你老哥在家待不住，约了几个朋友也出去找了！”
“老姐，你给看着，我也去……那两个龟儿子！”
在她的病房外守候的大多是看病的人和住院的病人。原来在走郎和大门外的人都离开了，他们和还有其他的人此时都奔波在不同的角落，全力协助搜寻那两位嫌疑人。
在一个不为人知的防空洞里，两个行凶者在那里躲藏了四天。高个子一直躺在废铁架上，他的嘴唇干裂，正在发着烧。几天来他没有说一句话，也没吃多少东西。
她的一切已经烙在了他的心里！无法摆脱！也让这个玩世不恭的人深陷心灵的困境！
她，对他，其善与恶皆在一念之间，她的沉默、愤怒、无畏、坦然深深地刺激了他的神经……当她沉默于自己的世界的时候，当他们的尖刀和棍棒无情地落在她身上而没有还手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的某种眼神，她用流着鲜血的身体和沉默的力量征服了他，他放下了屠刀！
他，对她，其善与恶也在她的一念之间……当他看到她沉默的、愤怒的、无畏的模样，坦然地出现在他的眼前的时候，有一样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死死的堵在他的胸口让他抬不起头来，当她从高楼上跌落下去的时候，他突然感到钻心般的疼痛，当他逃离现场的时候，却又几步一回头……
四天了，他没打算要离开这里。他的同伙却非常的着急。
终于，他们听到了防空洞外清楚传来的脚步声，一直追捕他们的公安人员和群众包围了防空洞。但出乎人们的预料，两人没作任何的抵抗。上警车时，高个子一只脚踏在车门上，另一只脚死死的象钉在地上一样不肯上车，眼睛看着公安人员的脸，想从他们的脸上知道些什么，看到些什么？
一个公安人员给什么地方打着电话，只听他说：“我这有个病号，二点四十到。”这些公安人员和群众没有一个吃过午饭，几天来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但他们非常的高兴，终于抓住了两个行凶者。
他们被关进了拘留所，人们这才知道，胖的叫游钢，小名钢球，那高个子是陈兵。
陈兵在拘留所的医务室里昏沉沉的，吃药打针以后就被看守人员扶着带到了病号间，他站在那里愣了好几秒钟，不知道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当铁门被重重地关上时发出的特有金属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的时候，他一下就清醒了，但他并没有奔向铁门，也没有找地方坐下，还是站在原地，紧咬着牙，痛苦地锁着眉头，心很疼，疼得有些直不起腰来，他这才躺在了床上。
当天晚上，他们就被带到了医院，在她清醒的时候对他们进行了辨认和指证。
可是很奇怪，当他们回到拘留所的时候，却有些衣冠不整，红着眼睛，而且两人身上都有些明显的青斑，看守人员也与平时有些不同，心情沉重，这其间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
在漫漫长夜中，陈兵根本无法入睡，一分钟也没有睡着。脑子里全是她的影子，她的沉默，她的眼神，她的从容，她的无畏，她的鲜血，她心里的愤怒……他经受着罪恶带给自己的惩罚，他得为此付出代价！受到法律的制裁！他将在监狱中度过他的青年时代！
他的发烧好象越来越严重！他感到呼吸极度的困难，就翻身坐了起来，一只手放在了枕头上支撑着身体，奇怪，枕头上怎么有一大块是湿的？
他哭了？他发现自己居然哭了！他抓起枕巾去擦眼泪，眼泪却越擦越多。
他在为自己的罪恶行为感到后悔？还是为即将付出的代价而反省呢？……
出事以后的第六天下午五点多钟的时候，他们的房门被分别打开了。
两位看守人员因为听说了案件的一些细节，对他们产生了极大的厌恶和仇视，极不情愿地迈了进去，冲着他们严厉地喊道：“站起来！”接着，把一张释放通知书递到了他们的面前，什么话也没有多说。
他们不知道要签什么字？
“签啊！”看守人员大声地说。游钢立即就签了字，他以为是正式逮捕通知，签完字就站在原地等候训话。看守人员把头转向一边，非常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滚！”
游钢被带出了拘留所的大门外，他不相信这是事实。
而陈兵，却明明白白的看清了通知书上的内容，他没有说一句话，也把头转向一边，他拒绝签字，不想走出这个应该属于他的地方。
看守人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盒录像带，还没递到陈兵的手里就把手又缩回来，然后盯着他的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意味深长地说：“她的命攥在你的手里！”
陈兵看着看守人员离去的背影感到脑子空了，心也空了，傻傻的！但是，眼睛里却是满满的泪水！
他拿着那张释放通知书，有些步态不稳的跟了出去。他一定要知道那录像带里的内容，一定是关于她的消息！那个被他伤害却不还手的弱女子！那个从高楼上坠落又生死未卜的人。他走得越来越快，超过了看守人员，并从看守人员的手上夺过那盒录像带抱在怀里，但没走几步就感到喘气，扶着墙弯着腰。
他确实病得不清。低着头坐在办公室的木椅子上，十个手指全插在头发里，眼睛不离看守人员的每一个动作。但是，当电视里传出一阵阵惊呼声和她血淋淋的画面时，特别是那两根穿透她身体的钢筋跃入他的眼里时，就像穿透他的双眼一样的难受，他整个人象触电一样，他真是吓傻了！医生们全力抢救的过程更是让他失去了应有的力量，他已经没法站起来了！只听到他双膝脆向水泥地的重重的撞击声。
看守人员站在窗前，背对着电视机，他早已看过了录像，很清楚那里面的内容。在陈兵看着录像的过程中，他没有看陈兵一眼，但陈兵的内心所受到的强烈震憾却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抬头看着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闭了一下双眼，然后走到陈兵的面前，从制服的内口袋里拿出几张非同寻常的照片，递到陈兵的眼前。
这时的陈兵正处在对自己所犯罪行的谴责和深深的痛苦之中。当那几张也是血淋淋的照片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抬起了头，睁着一双空白的眼睛看着……
看守人员用冷酷的声音清楚地告诉他：“这是她的……父母”。
话音刚落，陈兵猛地把头抬了起来，那脸变得如此的苍白，惊愕的眼睛里滚动着泪光，泪光很快就变成了泪水流了下来。那泪水里有无数清晰的记忆，从她在途中上车开始，一路上的所有情景都闪现在他的脑海里，他终于明白了她的沉默和无畏，她的鲜血和愤怒里的真正含义。
看守人员的眼睛也红了，他走进了另一房间。
陈兵跪在地上，那份未签字的释放通知书紧紧的攥在手里。签与不签对他而言已经没有选择的意义了，因为看守人员的话还在他的耳边回响：“她的命攥在你的手里！”
他似呼很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但是他却真的不明白，现在，他签字的唯一理由就是要马上见到她……
陈兵带着他那痛苦的心离开了，也带走了那盒录像带。目送着他的不仅有看守人员，另有两位年轻的公安人员叫和平和纪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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