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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10月9日 食堂的二楼,虽然吃饭的人早早得散去了,但空气中还残存着一丝怪怪的味道,我用力地嗅了嗅,妈的,好象是我最讨厌的西红柿炒鸡蛋。 刚刚还是锅碗瓢盆残羹冷炙的桌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铺满了五颜六色的桌布,一个个脑袋都吃力地伏在桌面上,在厚厚的书丛里寻觅着,黑压压的一片让我想到了电影里常见的大战前的准备,几百人仿佛都在静悄悄地等待,那堆积在面前的书海象战火中的壕沟堡垒一样让我坐在这里忐忑不安。 我象一个不入流的异类一样很尴尬地坐在考研的人群中,面前放着两本昨天刚刚买来的崭新的书,一本林代昭的800题,一本考试虫的历年英语真题。 刚刚草草的翻了翻,政治做了10个选择,错了一半,英语勉强的对付了一篇阅读,到是只错了一个,不过看看表,竟然用了半个小时。 “学习这东西,真他妈累啊。”我打了个长长的呵欠,趴在了书上。 齐思思的眼睛真的很漂亮呢!特别是那很自然的长长的睫毛,眼睛是一个女人的灵魂,这一直是我的观点,我特讨厌修饰过的女人,所以修饰过的女人的眼睛更是讨厌的不得了。现在的化妆品也是越来越便宜了,每次看到校园里有的女生涂着拙劣的眼影,配合着夹的弯弯曲曲两道刷子似的眼毛,我就唏嘘不已。 我想起来了,思思的那双眼睛很象小慧呢! 小慧是我大一时候的女朋友,那个时候我还象每个刚进大学校园的小男生一样单纯的可怜,做着一个简单而又天真的梦,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交个漂亮的女朋友,能结婚的那种。 可是自从一年后小慧赏我一记响亮的耳光后,我才发现,原来女生就是女生,女人就是女人。而我最大的错误就是把两者混淆到了一起。 从那以后,我的生命里似乎只有女人了。 可是小慧那双眼睛常常在我无所事事的时候闯到我的脑海里来捣乱,就象现在这样,连一个美梦都做不好…… 思思走了过来,浅浅地笑着,今天她穿了件绿色的连衣裙,让我感慨原来做女生要比做男生幸福,特别是做一个漂亮女孩,挺简单的衣服套在不简单的身体上,原来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图画。 而她的眼睛,近近地看过去,也比小慧要漂亮多了。 “喂!” 我揉了揉眼睛,一对夹着血丝儿的苍白的眼睛透过厚厚的近视镜片正盯着我,吓了我一大跳。 是孔静,三儿嬉皮笑脸地帮他扑着桌布。 “二哥怎么来了兴致跑来上自习啦?”三儿饶有兴趣地拿过我的书,“准备考研啊?” “怎么啦。”平白无故地吓了我,我抻了个长长的懒腰,爱理不理的看着他们俩,“我考研很奇怪吗?” 孔静歪着脑袋,但我听到了从她鼻孔里发出的气流是鄙视的含义。 “怎么?你不服气啊?”我笑着从三儿手里抓过书,对着孔静比画着,“看看看看,我头一个阅读可就错了一个啊!” “你先想办法把四级过了吧。”孔静皮笑肉不笑地应了我一句。 “我那是先天下人之乐而乐,后天下人之忧而忧。” 我和孔静常常互相挤兑,搞得三儿狼狈不得,其实我就是存心逗小丫头开心,怎么说三儿也是一个寝室的兄弟,我在寝室的时候总说三儿有福气,找了个漂亮的老婆,就算孔静那双女人的灵魂有沙眼。 “二哥真的要准备考研啊?”三儿又拿起了另一本书,翻了翻,“这本林代昭的800题是最后关头用的,你也没上过辅导班,基础跟不上,现在看这个太早了吧。” 我暗笑了一下,要不怎么说考研大潮搞的一个个神经都不正常呢,三儿竟然这么当回事,还正儿八经得帮我分析。 “事为知己者死么,呵呵。” “你为知己者考研?”三儿捂着嘴巴笑了半天,“不会是那天晚上在校门口碰到的那个女生吧。” “有什么不可以的么?” “我要有二嫂了?” “哈,你要想有个二嫂,我今天晚上就能给你划拉出一箩筐来。” “无聊!”孔静最鄙视我这样的态度,虽然我常常给她讲男人都是属禽兽的,她算走运的,挑中了这世界上最后一个老实的处男。 “你们是不是要看书啊?”我用尽力气抻了最后一个懒腰,浑身上下软成了一团,瘫下来的神经除了睡觉什么都不剩了,“我闪人了,省得有人说我占着茅坑不拉屎。” “你!”孔静气得鼻子都竖起来了。 电话嘀嘀地叫了起来,是短信。 “我在你对面呢。” 思思的短信。 我抬起头,不用费力,那双刚刚在梦里注视了很久的眼睛正在冲着我笑着。 “好啦,你们小两口看书吧,我过去一趟。” “二哥,加油啊。” 三儿突然冒出句莫名其妙的话,我不知道是鼓励我准备考研,还是鼓励我给他找个二嫂。 思思的桌子上铺了块挺幼稚的桌布,那只冒着傻气的加菲猫在上面跑来跑去的。 “你怎么看见我了?”我坐在她的对面,突然感觉好象有些别扭,桌子上摆满了书,笔袋里装满了笔,还有一个水杯,里面倒满了水。我看了看自己那两本崭新的书和夹在里面的铅笔,妈的,我坐在这里,简直就是考研一族的耻辱。 我顺手从桌上拿过来一本厚厚的书,封面上一色的烫金英文没几个认识的,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更是看一眼就头疼半天。 “你多好认啊!”思思笑了,让我更清楚地欣赏着那双灵魂的妩媚,“黑乎乎的一大片,你那盏红灯还不够醒目啊。”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我染成火红色的头发。 “挺好看的,挺有活力的,本来我也想染的,我一直特别喜欢紫色……” “那就染咯!也算是给自己换个心情么!考研这么累的一个差事,让自己年轻点多好啊。” “我们现在不算年轻么?” “当然不算了,我上完大一就觉得自己老了。” “不……我觉得我还太年轻了……”思思咬了咬笔杆,我看到她的眼睛里突然闪出一丝的不安,就象那天在出租车里一样,那种恍惚的迷离让那双美丽的让我心动的眼睛悄然地黯淡了片刻。 “你……?”我觉得她一定有什么心事。 “呵呵,有机会我一定会染成紫色的,那是我特别梦寐以求的颜色。” “喜欢什么就去做啊,现在去染就来得及啊。” “不了,我一定要在我最高兴的那天染。”思思看了看我手里的书,“怎么?你打算考研了?” “没……啊……不是……我……”我语无伦次地说着自己都不知道想怎么表达的话。 “如果你也考研的话那就太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努力了?” 思思很甜的一个笑容让我编织了半天的心理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恩,考。” 我说谎的时候,语气总是很坚定,这次也不例外。 “那我们看书吧。”她伸出一只手,“那本是我的专业课,我还得看……” “哦。”我把书递了过去,思思白皙的手上没有任何饰物,当然,也没有戒指。 眼皮底下的英文看起来舒服了一些,可我总是静不下心来,那只扮着鬼脸的加菲猫瞪着眼睛,好象在质问我一样。 我翻来覆去地把第二篇阅读看了几遍,却还是不知道它在说些个什么,我想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思绪,原来学习累,言不由衷地学更是活受罪。 “你怎么了?”思思抬起了头。 “恩……我……”面对着她的眼睛,总是会很狼狈。 “哪道题不会么?如果是英语的话,我想我没问题。” “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啊?”我如释重负。 “abandon,放弃,抛弃的意思。”思思看着我写出的歪歪扭扭的单词,“这个应该是字典上最靠前的那些单词啊?难道你现在还没背过单词吗?” “恩,没……” “不会吧……”思思象不认识我似的盯着我,“那你现在做这些题有什么用啊?” “那……”我没想到原来随便应付的一句话竟然招来这么多麻烦,“你说怎么办?” “当然是先买本考纲背单词了!” “考纲?” “哎呀,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思思似乎比三儿刚刚的态度更认真,“就是考研科目的纲要啊,你看我这本就是政治考纲,英语的考纲里有考研要用到的所有单词,你起码得把那个通背一遍啊。” “那得多少啊,现在还来得及吗?”我敷衍着摇摇手,“我本来也不是特别想考……” “怎么来不及!”思思不由分说地打断了我,“现在离考试还有100多天呢,如果你全力以赴的话,还是有机会的。” 她眼中放射出来的那种眼神让我有些害怕,我想到哲子提到考研的时候,那是一种出于遗憾的补救,小伟说到考研的时候,是一种略带无奈的坚决。然而思思眼中告诉我的东西,却完全的不一样,好象一个在沙漠里行走到生命尽头的旅客突然发现了一眼清泉的喜悦,那种饱涵着希望的注视差点让我认真起来。 可惜,我注定是那停留在沙漠里的海市蜃楼。 “思思……”我摇了摇头,“我是考不上的,说实话,我四年来我几乎没怎么认真的学过一点的东西,每天打打游戏,写写小说,天在我的眼里总是晃一晃就黑下来了,一天天过的总是那么快,100天……现在就是给我1000天,又怎么能来得及呢。” “那你以后想干什么?就这么浑浑噩噩的下去?” “干什么……”我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咀嚼着,我想起很多人都这么问我,问别人同样的问题。 是啊,干什么,这四年我干什么了,以后我想干什么呢?浑浑噩噩?我从来没想过我会和这样的词挂到一起,我一直都把自己美化成一个纯粹的自由主义代言人,但看着思思那略带失望的眼神,我突然觉得自己好象真的只是行尸走肉而已。 “可我抛弃的东西太多了。重新拣太难了……”我指了指我刚刚写下的单词,“abandon么,我abandon了。” 思思看着我,半晌没有说话。 “你……” 她没有理会我,只是在abandon后面又写了两个单词。 “Abandononeselfto” “这是什么意思啊?”我莫名其妙的看着她。 “英语其实是个很有意思的东西。”思思把这三个单词画了个圈,“现在的意思就是,沉迷于。” “沉迷于?” “是啊!”思思叹了口气,扫了眼周围那片依旧没有抬起的脑袋,“你看,大家把自己的一切都抛弃了,所以他们能沉迷于考研……” “可是难道只有考研才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么?”我总是想不通,现在人人都在嚷着搀杂在考研的大军里,难道象孔静那样准备工作的人就是失败的么? “当然不是。”思思想了想,“考研和工作都是一样的,无可厚非么。但是也许只有考研才是留给大学这四年最珍贵的礼物吧。” “最珍贵的礼物?” “是啊,最美好的四年……”思思低头嗫嚅着,“难道不值得为它做出点什么吗?” “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以后?” “对啊,我们不是都还年轻么……”我说完这句话突然很后悔,因为我想到刚刚思思在说到这里的时候那份让我琢磨不定的表情。 “算了,”思思似乎不想和我争论了,旁边有几个人正在看我们,也许我们的谈话打扰到了他们的学习,“但是你要记得,是你抛弃了考研,而不是考研抛弃了你。” “其实……”面对着思思越发无奈的失望,我不想再掩盖自己了,“其实我四级还没过呢……” “那你更应该背单词了……”思思一笔一笔的把刚刚那句abandononselfto涂成了黑色,“背单词也可以很快乐的。” “快乐?” “是啊,你可以把每天背过的单词里,找出一个最能代表你今天心情的牢牢记住,也许你会忘了很多,但起码会记得你该记得的那个。” “该记得的?” “是啊,就象今天,你abandon了考研……” “对不起……” “和我说对不起干什么?” “我影响了你复习,”我站起了身,“我先回去了。” 思思没有和我说再见,把刚刚那个涂的很乱的纸撕掉了。 一楼,三儿和孔静在飘着那讨厌的西红柿炒鸡蛋的空气里开心地喝着可乐。 “二哥,怎么啦,不高兴啊?”三儿冲我打着招呼。 “没什么。”我掏出饭卡,打了杯可乐,“你还要点什么?” “我就不要了,呵呵。”三儿笑着摇了摇头,“你那饭卡也没多少钱了。” “明天再去充啦。” “等毕业了可就充不了啦。”孔静咬着吸管,硬邦邦地甩给我一句话,显然还忘不了我刚刚和她开的玩笑。 “你不也一样。”我没好气的回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小丫头刚刚那句话突然听起来很刺耳。 “我怎么能和你一样?” “哈,那到要请教,哪个公司是可以用咱们学校饭卡吃饭的?” “静子也考啦!” “也考……考研?”我睁大了眼睛。 “那还能考什么?”三儿搂着软塌塌的孔静,“我帮她复习呢。” “不是不打算考么?不是决定了准备找工作么?” “就这么离开生活了四年的校园,总还会有些舍不得吧。”三儿笑着吻了孔静的额头,那份平时让我看着恶心的亲热,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的让我羡慕起来。 “……”我看了看手里的饭卡。 “二哥?” “三儿,”我把可乐扔在了垃圾桶里,“现在书店关门了吗?” “应该……还没吧。”三儿看了看表。 “操。”我跑了出去。 风和昨天比起来一点都没小,这个往日里浮躁的校园突然变的让人留恋,连那个书店里常常罗嗦了不停的大妈看起来都比平时和蔼了许多。 也许是因为我买了她的书的缘故吧。 我突然感觉那些习惯了浮躁一下子都挤到了我的脑袋里。 路灯下的台阶在这个开始进入冬季的日子里变得冰凉起来,我坐在那里,一只接着一只的抽着烟。 好熟悉的样子,我想起了那天我不能理解的哲子,那天的他,也是这样静静地坐着,坐了一个多小时…… 回去寝室的路上,我在食堂门口碰到了准备回寝室的思思。 她一句话也没说,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我手里拎着的一袋书。 小小的惊愕后,她笑了,还是那种能让人暖起来的笑。 夜色变的温柔起来,我们拖着长长的影子走在路灯下。 “你看!”思思指了指头上的夜空,“云很多,明天天气不知道到会不会很好!” 紫色的夜下,月亮照亮了一排从她身边溜过的云。 “你说,“思思开心的挑起一绺头发,”如果我把头发染成紫色,站在那里,会不会象仙女下凡。” “其实你比仙女要美丽得多。” 看着思思那张和夜色一样动人的脸,我把这句话埋在了心里。 “我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哦。”我木讷地转了个180度。 “喂,你还少说了一句话啊!” “啊?”我回过头,挠了挠头发。 “再……见。” 思思冲我摆了摆手,又一次笑了。 笑的那么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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