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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10月8日
“吃完了！”哲子抹了抹嘴巴，抓起了桌上的书包。
“操，你奔丧啊！”我看着哲子从饭菜刚上桌就把头扎在饭盆里，好容易抬起头来说的一句话就是废话。
“没时间了，”他摇了摇电话，“今天晚上得再做两套题。”
“算了吧。”我用筷子撅了撅我面前的茄子，“是急着去找林丹吧，你们这上班族就是忙啊。”
“不和你理论了。”哲子头也不回地跑上了楼。
“诶，早知道你他妈这么忙，我请你吃饭干什么。”我无趣地挑起一根还冒着热气的茄子，刚刚肚子里的谗虫不知道死哪里去了，现在竟然一点食欲都没有了。
路过便利店，我买了包红河，外面风好象挺大，我在屋里点了一只。
“同学，食堂不许抽烟！”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大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面前，一脸地怒气让我本能地把烟扔到了地上。
“没看见那儿，那儿那么大的牌子，禁止吸烟。”
这个爱管闲事的大婶好象惟恐这个食堂里的男男女女看不到我，拉着我的衣服，把我拽到那个牌子前，还扯着大嗓门嚷嚷。
“行了行了，我又不是不识字，”我把手抽了出来，刚刚被哲子搞的饭也没吃好，正憋着一肚子气儿呢。
“识字儿你还抽！看见你在食堂里抽烟不是一回两回了。”
“大妈你不是要罚款吧。”我掏出了钱包，四周仿佛有好多火辣辣的目光盯着我看，我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当作焦点，特别现在还不是什么良性的焦点。
“罚款？你这学生怎么这样呢？这不是拿钱就能过去的事儿。学校里那么多制度是给谁定的啊？你们一个个的都这样，那学校还是学校了么？你们大学生都是怎么当的。”
我的一只手还被她紧紧拉着，另一只手也挡不住我的耳朵，我就不明白，我烟也扔了，她还纠缠不休的干什么。
“校园就是你们大学生的家，自己的家都不爱护，那你们以后到了社会上，还能爱护咱们这个国家么？”
“我操……”我小声骂了句，“还他妈没完没了了。”
“你这孩子怎么骂人呢？”老家伙耳朵还挺灵敏。
我耳朵上被狠狠地揪了一下，有几声笑在我耳边绕了几圈，虽然是很小声的蔑笑，但还是很清楚地钻进了我的耳朵眼里。
我想我完蛋了，现在的这个形象，邋遢地套着我的运动外套，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被扭在一个满嘴莫名其妙的老女人手上，歪着脑袋，耳朵象小学生惹祸一样被揪了起来，地上的那只烟还在燃着，好象在嘲笑我的无能。
我很别扭的把身子转了过来，用后背挡着那些带着嘲讽的目光，那只烟肆无忌惮地烧着。
突然一只脚踏在了上面。
一只很精巧的棕色皮鞋解围似的捻碎了那根眼中钉似的烟头。
“放了他吧，阿姨。”
这回我听出来了，是齐思思。
“他以后不会再犯啦。”思思的声音总是那么甜。
女人间似乎有种男人理解不上去的默契，思思短短的几句话，我耳朵上的压力顿时没了。那只很尴尬的手也回到了另一个衣服兜里。
“以后管好你男朋友。”
大婶扔下一句话，从身后拎出一把扫帚一只簸萁，继续干活去了。
“靠。”我揉了揉耳朵，“和我计较个什么劲呢！不好好干自己的本职工作，她才是给校园丢脸呢。”
“你行了吧！”思思笑着瞪了我一眼，“本来就是你做的不对么。”
今天的思思，看起来格外漂亮。
前几次见到她。总是裹着件厚厚的羽绒服，今天她却没象个蚕茧一样堆在我面前，我想她一定是刚刚在楼上学累了，现在下来买矿泉水什么的。因为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白芷一样的额头上，几滴显得很剔透的汗珠顽皮地滚动着。思思今天穿了件低领的贴身棕色大针眼毛衣，使得本来就很美的脖颈更加骄傲的露在外面，配合着女人特有的完美的胸部流线，本来该让我这种好色之徒蠢蠢欲动，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本来挺噪热的食堂里，我的心却因为面前的美丽而变得清凉起来，刚刚顶在背上那些让我直冒冷汗的目光也刹那间没了踪影。
“这件毛衣，好看么？”思思笑着低头看了一眼，“我自己织的。”
“恩……好马配好鞍……”
脑袋上突然被重重地敲了一下，
“你这家伙，会不会说话。”
我看了看，刚刚袭击的我的家伙被思思攥在手里，是三儿那天买的什么800题。
“你觉得这本书怎么样？”思思笑着晃了晃那本暗绿色的林代昭800题。
“这颜色也太差点了吧……”我拄着下巴盯了会，“本来挺漂亮的，拿着这个颜色的书实在是没水准……”
“谁让你说好不好看啦，我是问你觉得这本书怎么样？现在看是早还是晚。”
脑袋上又是重重的一下子。
“你问我这个有什么用……”我揉了揉脑袋，自言自语地，“我都不知道林代昭是谁……”
“你不打算考研么？”
“为什么你们人人都要考研呢？难道找工作就那么恐怖么？”
似乎觉得面对着我这个豪无进取心的家伙失去了耐心，思思摇了摇头，我能够感觉得到她有种对驴弹琴似的失望。
可我真的不明白很多事情。
我不明白哲子为什么在第一轮冲击研究生失败后会那么居丧，竟然找到自己平时那么不喜欢的烟草味道来掩饰自己内心的酸楚。
我不明白三儿在保送研究生后为什么会那么高兴，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让我想起我领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也不曾有过的开心。
我不明白小伟为什么会在做出考研的决定后会用那么贵的烟来犒劳自己，不明白思思这样本来应该留恋于CD香水前的表情现在却都送给了那些在我看来一文不值的丑陋的书的身上。
天知道考研这两个字真正代表着什么意义，周围的世界全都乱了套，平时吃饭最慢的哲子嚼起馒头来比胖子的速度还要快，平时最节俭的小伟竟然抽起了我都不敢问津的芙蓉王……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象越来越远里被一种无形的力量从大家的世界拉了出来，我清楚得记得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从上铺看下去的那四盏一直也没有关掉的台灯，还有那面浮动在我眼前很长时间的大家冷漠的样子。
少去往日的欢歌笑语后，我发现其实我的世界是那么空虚。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习惯了吃饭，洗澡，打球都要找个人陪着的理由吧。
“我先回去看书啦！”思思叹了口气。
我没说什么话，面前似乎有层看不见的东西将我们隔离开，那张面孔竟然变得不在那么清晰，我知道是因为我不敢正眼去看它。
周围的嘈杂声又回来了，浮荡在空气里的葱花味道依然刺鼻。
我抽出一只烟。
ZIPPO在手上只是象征性地转了一圈，我没有点着火，烟就那么的斜斜地叼在嘴里，无精打采。
外面的风依然很大，我用力的吸了几大口，才看到黑暗里亮起的烟丝。
8点的校园是最安静的时候，路上只有昏黄的灯光陪我，地上薄薄的一层小雪被风卷在半空里，肆虐地扑在我身上的每一个角落，我把手紧紧地插进兜里。那只烟头似乎被夹着雪花的风打败了，我使劲的掇着，却没有一点反映。
“真他妈的。”我躲在体育馆高高的台阶后面，又重新点着了烟，“干点什么去呢？”
哲子也在食堂的二楼看着书，从最近的情形看，现在去打扰他肯定会死无全尸。三儿又不知道被孔静拉到哪个自习室去了，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小伟是天天早出晚归，不到11点根本见不到人影。胖子这家伙又回她姨妈家了，这头猪！也不嫌来来折腾费劲，我要是她姨妈，摊上这样的亲戚算是倒了八辈子大霉了。
林丹在这个时候的出现，让我感慨老天偶尔也有开眼的时候。
说老实话，比起我很讨厌的孔静，林丹简直就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打哲子告诉我们他的女朋友是法学院99级的林丹的时候，我们在片刻的惊讶后都表示出了怀疑。虽然哲子是个不需要去证明的帅哥，但林丹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女，而且比起哲子来，林丹出身简直可以用显贵来形容了，她的老爸据说是某某法院的院长，连她的老师都得让着三分，林丹自然就常常以公主般的气势吓跑了同班众多胆小的追求者。天知道哲子用了什么办法吃到了这块天鹅肉，但他打那后就没再过上过好日子。每年的情人节，圣诞节，还有林丹的生日前，哲子总是愁眉苦脸地琢磨到哪里去弄钱来准备礼物。
“我他妈简直就快要去卖血了。”这是今年的2月13日哲子的梦话。
“你们等着吧，”我一边上网一边晃着脑袋，“今年的圣诞节前他就不光得去卖血啦，没准还得去捐精呢。”
“笼罩在女人光环下的男人注定会是失败的。”我曾经拍着三儿的肩膀说，那是五一放假前，哲子送林丹走的时候，他的身影在那辆泛着霸气的奥迪A6前显得格外落魄，虽然，那个身影依然很帅气。
“干吗呢？”
林丹的口吻常常让我想起我小时候有次打架被派出所的警察叔叔抓到一间挺暗的小房间里的问候。
不知道是因为她学法，还是因为她被她老爸传染得太多了。
或许也是因为她骨子里一直对我的不屑让她觉得这样和我说话是理所应当，而我感觉奇怪才是莫名其妙。
我看着林丹的貂皮大衣在夜色下闪着很灵异的幽色，让我清楚地认识着我们的差异。
可惜我不是哲子。
“抽烟呢。”我扬了扬手，“你怎么没和老大在一起啊。”
“他得看书，我不想打扰他。”
“你怎么能叫打扰呢，你那叫鼓励才对么。”我刚刚还紧绷着的脸松了下来，又恢复了以往的嬉皮笑脸，“古人云，你耕田来我织衣么。”
“你什么时候能正经点儿。”林丹挺不耐烦地看了看表，“大晚上的你一个人不回寝室，躲在这里吓唬人那？”
“哈哈，知我者，大嫂也。”
“少贫了，他现在晚上几点睡觉啊？”
“睡觉？你现在应该问我他现在早上几点睡觉。”
“……”林丹若有所思地低头琢磨着。
“老大现在是拼上老命了，刚刚和我吃饭，我还没动筷子呢，他已经吃完了。”
“啊？”
“着急上自习呗，其实他不用那么发疯，凭他的本事，考研还不是小菜一碟。”
“……”
“对了，你吃饭了么？”
“没有。我晚上有事情。”
“那正好。”我才感觉到肚子在示威了，“一起吃点东西去吧。”
“好吧……”
林丹的反应多少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听哲子说，她不习惯食堂的饭菜，又嫌学校外的小店太脏，所以她平时常常在寝室里吃些零食当作减肥。更何况现在是我在找她吃饭。在林丹的眼里，我是属于那种应该被贴上“小心”字样的家伙，也许在养尊处优的人类的眼睛里，自在的游荡是不赦的大罪吧。
然而今天她却答应了，虽然有点勉强。
被考研的氤氲笼罩着的人都他妈是不正常的。我常常用这句话来解释着进入大四看到的一切不可理喻的事情。
然而今天才发现它也适用于保研的人。
大四就是他妈的不正常，连林丹都能赏我这样的平民百姓一顿饭的时间了，我呵呵地傻笑了两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正了正表情，“先陪我去趟书店。”
“书店？”林丹见鬼似的表情让我感觉到保研的人其实还是有一点正常的。
“对啊，你知道考研前都应该看什么书么？”
“你们专业的我不清楚，但政治和外语是公共课，我还是了解的。”
“那也行，陪我去买两本。”
“怎么？悔过自新了？”
“没什么，漫画看烦了，换个口味，我看那些书还挺厚的，上自习的时候可以当个好枕头。”
“那就走吧。”
“林丹……”我叫住了她，“如果我也准备考研的话，你会不会觉得特奇怪啊？”
“有什么可奇怪的。”她看都没看我一眼，继续自顾自的往前迈着步子，“考研么？什么事儿都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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