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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10月6日 “我操,你一宿没睡觉啊?” 三儿睁开眼睛见了我象见了鬼一样。 我抬起头,看了看镜子,脸色仿佛有些发黄,一夜里胡子仿佛喝了催长剂一样生了出来,镜子里的那张脸看起来很脏,我用手揉了揉眼睛,发麻的眼球迷茫的骨碌了一圈回到原地,我看到我的手上有层很恶心的油污。 “你是油性皮肤。美国总统要是得了你。都不用打伊拉克了。”三儿嬉皮笑脸的穿着裤子,凑过来对着镜子摆弄着着自己那几根头发。 “行啦行啦。再折腾也就那几绺啦。”我打了个呵欠,“有烟吗?” “没啦!” “我操。”我拍了拍大腿,“我他妈辛辛苦苦抄了一晚上笔记,到了清早连点犒劳都没有,这他妈是什么世道啊。” “行了行了,还不是自己找的……”三儿背上书包,“别人都没睡醒呢!你小点声儿” “你这是干吗去啊?” “陪静子上自习去啊。” 抬起手,表上赫然显示的时间是早上7点。我摇了摇头,感觉到血液已经充分的填满了大脑,我可以正常思维了,我才意识到三儿刚刚说的那句话是……自习。 “我操。7点上自习?”我冲着床上那三个裹的象三只冬眠的蝉一样的家伙嚷着,“人家不考研的都7点去上自习,你们又要考研,又要出国,一个个醒得比我都晚,成何体统啊?” “行了。差不多够了。”一个声音在我头上响了起来,“可算熬夜干了把正经事,别四处宣扬了。” 是小伟的声音,我刚抬起头,一个硬盒就生生的砸在了我的脸上。 那东西落在了地上,从声音里我知道,那是包烟。 绿色的芙蓉王,30块一包。 我诧异地抬起头,小伟趴在床上盯着我,“你不是找烟呢吗?” “你……你的?”我有点语无伦次。 小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掀开被,拿过放在床角的羽绒服,披在身上,从床上爬了下来,拣起地上的烟,抽出两只,递给我一只。 “你抄完了吗?”他看了看我,“有火儿吗?” 我拿出打火机,给他点着了烟。 小伟重重的吸了一口,眨了眨眼睛,两股烟丝笔直的从鼻孔里喷了出来,撞击到一起后混成一团熟悉的味道慢慢的飘着。 我呆若木鸡的看着小伟熟练的斜叼着烟嘴,做在椅子上,一页页地翻着笔记,眼神很专著,象看着件至宝,让我想起了那个女生在看到笔记被水弄脏后心疼的表情。 人民币也没这么被关注过啊,考研笔记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想起昨天晚上忙乎了一夜,我怎么就没和它建立起什么感情呢? “小伟,你什么时候学会鼓动这玩意啦?”我把叼了半天的烟点着,久违的烟草香味舒缓了我的神经,我突然觉得写了一夜的右手隐隐的有些酸痛。 小伟是湖南来的孩子,有着一张典型的南方男生的脸,小巧精致,透露着一丝丝灵气,他是我们寝室年龄最小的孩子,个子也只有不到1米65,刚上大一的时候,甚至被大家开玩笑的叫做小学生,可他从来也没和别人争论过。他是个典型的内向的家伙,常常静静地躲在角落里听我们讲黄色笑话,这四年里,我很少见小伟骂过人,至于喝酒,抽烟,打麻将这样的活动,他更是躲得远远地,最有意思的是他一见到女生就脸红,那青涩的样子怎么也不会让人想到他已经是个堂堂正正的大学生了。 小伟抽烟已经让我有足够的惊讶了,然而这盒芙蓉王更是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个来自农村的孩子,领着学校的三等补助,平时花钱小心得不得了,大学里几乎人人都有手机,可小伟没有买,他平日里很少交际,只是给同学或者家里打打电话,所以他一直用着电话卡;学校每个寝室楼里都有洗衣机,他从来也没用过,都是用手一件件的搓出来的;小伟一直把物质看得很淡很淡,所以即使他穿着妈妈给他纳的鞋子,他也从来不觉得穿起来比我床底下那些1000多块的NIKE丢人。 可是老天总是不公平的,这样与世无争的孩子他也要捉弄一把,小伟刚上大一的时候因为没掌握学习方法,第一次考试几何就没过关,其实如果算用功程度的话,他和三儿也是有得一搏的,如果不是那个教几何的老太太多管闲事,小伟保研是板上钉钉儿的。这事想起来我都替小伟生气,恨不得再让时光倒流,我替他去让老太太强奸一次。 烟烧到了我的手指头,我慌忙的把烟蒂扔到了地上,小伟一直没回答我的问题,还在盯着那份笔记看着。 我看着这个脸上还未消稚气的孩子,真的很难把面前那盒芙蓉王和他联系到一起去。 “小幺子……”我拎过一把凳子坐了下来,“想什么呢?” “没什么。”他的眼睛依然看着桌子上的笔记,但我看得很清楚,其实他只是盯着那个方向,那双迷离的眼睛里并没有任何目标。 “什么时候学会的啊?”我摆弄着桌上的烟盒。 “什么叫会?什么叫不会啊……”小伟好象自言自语似的把桌子上的笔记收拾起来,放在了书包里,“对了,二哥,你为什么抽烟呢?” “我……”小伟突然的一个问题把我问懵了,“我可早了,高中的时候球队里有几个混混儿抽烟,就是瞎抽着玩呗,我那时候和他们在一起,熏也熏得会了啊,你要问我为什么抽烟,那还简单点,我坐电脑前一晚上,打游戏只用鼠标就行了,你说我右手一直握着鼠标,总不能让左手闲着吧,就夹根烟咯。” “我是上自习常常上到晚上8点,然后到走廊里转一转,找熟人聊聊天,结果总是聊过了头,后来我就去买烟,以后自己给自己规定,出来休息只休息一根烟的工夫,慢慢地后来就学会啦。” “我操,你拿我寻开心了吧你。”我笑着摇了摇头。 “真的!”小伟睁大了眼睛,“你都不知道。我第一次去买烟是什么样,别人都说要什么烟什么烟,到了我这里,我和卖烟的人说,我买最长的烟……” “行了行了……”眼看这小子越说越没个正经样子,我忙打住了这个话题,“不过二哥劝你还是戒了这东西,你刚抽,也没什么瘾,抽烟什么好处都没有,你看我,以前还是系足球队的主力呢,现在连半场都跑不动了。还有这东西太费钱……” “别说了。”小伟心情好象有点低落,站起来漫无目的的在屋里度了几步,“说这个有什么用呢?” 我一时也不知道找点什么话题来缓和这样有点尴尬的气氛,眼睛盯着桌子上那盒芙蓉王,据我所知,小伟平时一个月的花销也就是300多块钱,现在竟然会拿出10分之一的钱来买烟抽,我真得有些糊涂了。 似乎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小伟在屋里晃了一会又坐到了我的身边,缓缓地从盒里抽出两只烟,我接过了一只。 我从兜里掏出了zippo,清脆的打着了火,给他点上了烟。小伟低着头,叼在嘴角的烟有节奏的一上一下的摆动着,配合着一团又一团烟雾冉冉的蠕动着。 小伟和烟的结合让我感到惊人的和谐。在我的观念里,抽烟的最高境界不是抽出风度,而是抽出颓废,看着低头不语的小伟,那层淡蓝色的烟霭下遮着半张脸的长发,隐隐地躲在后面的眼睛和那丝略带迷茫的眼。我真的很难相信坐在我面前的是那个和我一起生活了三年的小伟。 “我是前天买的这包烟……”小伟忽地抬起了头,把头靠到了椅子的靠背上,仰了过去,那根烟带着丝没有燃掉的余烬,滑出了一道弧线,飞到我脚下,被我一脚踏灭。 “我决定了,我必须考研……” “你……不是早就决定了么?”我突然发现我似乎成了这个寝室的局外人,打从前天宣布了保研名单后,这里的所有人好象都变得让我陌生了。 “哪里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小伟叹了口气,把头抬回来,坐正了身子,“我是背着家里报的考研班,我也是背着家里准备的……” “背着?”我彻底的被这小子搞晕了,“考研这么体面的事儿,你怎么还背着家里啊,我爸爸妈妈要是知道我想考研了,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和你不一样,我家里很困难,农村家庭供养一个大学生挺不容易了,长春消费还这么高。你看你那一双鞋就1000多块钱,我家里半年也就挣这么多钱……” 我的脸一下红到了脚跟,忙一脚把那双NIKE踢到了床底下。 “其实你不用介意的,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怨不得谁。” “那你背着家里……” “家里人都希望我能早点工作,这样他们也可以减少很大一部分负担,但是我挺不甘心的,我总觉得大学这四年过的太可惜了,我不想就这么糊里糊涂的结束我的大学生活,既然研究生有公费的,而且考上了国家每个月还给300块钱补助,我就想也许可以搏一下,算是拿自己的命运做一次赌注。”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脑袋里一片空白,小伟的话在我看来简直就象是天方夜谭,这个小个子的男生仿佛一夜之间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巨人,起码在我眼里,他现在就是个巨人。我活了这么大,还从来没想过用自己的命运来换取什么,我的眼前总是有条很平坦的路摆在那里,我需要做的只是大摇大摆地一直走下去。 “我一直徘徊在考还是不考的取舍中,那天我知道三哥保送了,我看着他高兴成那个样子我也很高兴,我知道我也会有那么高兴的一天,决定了一件很难决定的事情总是很开心的,所以我就去买了包好烟庆祝一下,也算是自己给自己的一点鼓励吧。” “你没问题的!”我说了句废话。 小伟很开心的笑了笑,他的那份孩子般的笑容总是给人一股清新的味道,虽然我现在知道他其实已经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了。 “我去自习了,又耽误了这么长时间。”小伟穿着衣服,“你也上床睡个觉吧。” “我……不了,我这三年净他妈睡觉来的,少睡一天也不碍事,一会还得给人家把笔记送过去呢。” “那我走啦!” “加油。” 胖子的鼾声这个时候很不合适的插了进来。 “这头猪!”我和小伟不约而同的骂了句。 晚上的大食堂是我最厌恶的地方之一,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这个时候来吃饭,挤的每个窗口的水泄不通;十几台电视的音量都被调到了最大,清一色的CCTV-1让我一点想看的欲望都没有,但是还得容忍着主持人大分贝的嗓音在我耳朵里报着国际形式;一堆堆的情侣屁股象沾在了凳子上似的,吃完了饭也不离开,一个个油腻的盘子铺在桌子上,两个人在带着葱花味道的空气里谈情说爱;这样的嘈杂下,炒菜的师傅好象也都漫不经心,做出来的菜放的胡萝卜比平时多得多。 我又挑出了一块胡萝卜,恼怒地把它甩到盘子里。 “你那么讨厌胡萝卜?” “恩。”我有点坐不下去了,给几本书而已,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麻烦,非要请我吃什么饭,请吃饭不说请我去个好点地方,我他妈费劲写了一晚上,竟然带我来食堂。 “你好象不是很喜欢这里呢?” “恩……”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齐思思,名字有点拗口,你可以叫我stacy,我的英文名字。” “我英文更烂,四级还没过呢……” “那就叫我思思好了,朋友都这么叫我,”思思笑了笑,她的牙是碎碎的瓜子牙,但是很白,“不好意思,我准备考研很忙,所以今天只能在食堂请你吃饭,一会得去楼上上自习,方便。” “思……”我叫到一半又停住了,还是觉得有些别扭,“你也挺忙的,就先这样吧。” “你饱了吗?”思思歪着脑袋看了看我,“那么高,就吃这么点东西?” “恩。”我随便的答了句,食堂的饭菜我吃下那么多去已经是很勉强了,要不是为了缓解冷淡的气氛,我早就跑掉了。 “你怎么就知道恩啊。”思思到是很爱笑的女孩,“其实你帮我抄那个笔记我也好过意不去,那么多,你得忙很长时间吧。还有那几本书你其实不用帮我买的,我的那几本只是开头的几页脏掉啦而已。” “买都买了,说这干什么……”我咕哝了一句。 “不过你的字儿写得到是蛮漂亮的,这份笔记看着比我原来的那份舒服多了,我寝室的姐妹还都抢着去复印呢。” “过奖……”我声音愈发低了,这个女人如果再这么念叨下去,我就要受不了了。 “那么我先上楼了,”她终于站起了身,“对了,你的手机号码是多少?” “干吗?”我犹疑了一下。 “考研成功了也有你份功劳,到时候请你吃顿好的。” “一会我给你发个短信吧。” “也好。那我先上楼了,你要去一起吧,我在那里占了座位。” “不不不。”我把头摇得象个拨浪鼓,“我不去。” “那……我先走了。”思思有点奇怪得看着我剧烈的反映。 “再见。”我如释重负。 “贱人!”突然一声巨响吓了我一跳。 “死胖子,你怎么跑这来啦?” “只许二哥泡妞,不许小弟吃饭啊。”胖子眉飞色舞的笑着,“你丫真牛逼啊,刚刚那姑娘哪里人啊?我看着不错。给介绍介绍吧。” “这有她手机号,你给她打电话吧……” “兄弟开玩笑呢,开玩笑呢,呵呵,怎么的也不能干那横刀夺爱的事啊!”胖子嘻嘻哈哈的,“说正经的。啥时候的事啊?” “什么啥时候啥时候的?我昨天忙一晚上。就为了这些个破事么。” “哦,笔记那个。”胖子摇晃着他那硕大的脑袋,“她特感谢你吧。” “考研的都这逼样,一天到晚非人生活过腻歪了,可算抓着个象我这样世外桃源的,拼命的说话,好象下辈子要投胎成哑巴似的。” “你吃了没?” “吃个屁啊,我现在一闻食堂的味儿就恶心。”一说这事我就饿了。 “那走啊,麦当劳,我请。” “就等你这句话呢!” 走出大食堂的时候,天已经黑得透了。食堂二楼的灯火通明在这样的夜里就更明亮了,透过被冰霜掩住的玻璃,能看到一个个人影凝住了似的贴在窗上面。 都是为了考研而奋斗的人吗?不知道那里有没有哲子,有没有三儿和孔静,有没有小伟。 但有一个人肯定在那里。 我掏出手机,翻出齐思思的电话。 想了好一回,我才发现原来刚刚我虽然和她面对面的吃了顿饭,但她整个人都没有给我留下一丁点儿印象…… 我只打了个“我”字。就把短信发了出去。 “胖子,”我把他的耳机拔了下来,那伴随着EMINAM一起摇晃着的肥头大耳停了下来,莫名其妙的看着我。 “干什么?” “刚刚那个女生有多漂亮啊?” “恩,”他翻了翻眼睛,“没太仔细看,不过……很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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