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何时有时，有时何时

雪居然越下越大，公路和周围的旷野已变的白茫茫一片，只有车头机盖黑的格外显眼。我将椅背调到最低向后躺下，可以看见太阳正躲在浓密的灰雾之后，如同我们所处这个世界的唯一出口般敞开在半透明圆瓶的斜上方，我渐渐产生幻觉，觉得自己正躺在齐欣书架上的“心瓶”瓶底，正抬头看见了唯一出口。雪花融化在车窗上，泪一般流淌着，耳边再次响起枪花的《Don’tCry》。

我把书摆在胸口睡着了，梦中的我相当渺小，居然可以驾驶一颗速度惊人的子弹在漫天大雪中飞驰。我们射穿一堵墙壁，那是我家乡的老屋，父母和姐姐们正围坐在桌前吃饭，也有那个吃饭总将米粒掉的到处都是的幼小的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们的脸，子弹便又穿墙而出，然后又击穿了那扇“咣”一声关闭的铁门，我扭头看见微微脸上的闪光的泪滴，最后穿过的是人头汹涌忽明忽暗的吵闹俱乐部，我还没来得及找到“一文价钱一文货”便冲到了一盏闪亮的射灯里，眼前突然一片惨白，我始终驾驶着子弹在毫无方向的白茫茫中急速窜梭，耳边有风在呼啸，身体在一点点变冷。

当我冻醒时发现车子已停了下来，齐欣也不在旁边。我坐起身，天色愈加阴沉，雪花大的出奇。好像上帝正拼了命的在抖落自己的头皮屑，齐欣开门上来。

“雪太大了，几乎看不到前面的路。”

我看了眼中控台上的电子时钟——13：26。

“咱们走了五个小时了？这到哪了？”

我再次无谓的环顾白色世界。

“不知道，我一直开的很慢，路上看见两起车祸。”齐欣一边说一边在调整空调的出风方向。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哦，接下来怎么着？”

“只好等等看雪会不会变小，能见度太低。”

我们没在那里等多久，看起来雪一时不会变小。我们商量了要不要从下一个出口出去，到哪座城市或是乡村都好，因为实在饿的有些支撑不住了。汽车不得不以最慢的速度一点点向前行驶，为了节省汽油还一度关掉了空调，直到发现了那个加油站。一个极小的加油站，没有小副食店没有饮水机甚至没有厕所，只有一个裹着旧军大衣面容沮丧的中年男子，他极不情愿的出来给我们加了油又极不情愿的找了零钱。

大概晚上七点多我们终于平安到达琴岛，看样子雪是没有停止的，我们只是驶出了它覆盖的区域。琴岛是一座沿海小城，几乎四面环海，只有一条狭长的陆地与大陆相连。我们正经过那条细线驶入琴岛市区，虽说狭长，但那只是从地图上得来的映象，两边也基本看不见大海，路旁有农田有低矮的建筑，很远处也还有零星的灯光，市区的建筑则高大一些。我们往灯光密集的地方驶去，在一座电影院跟前停下。因为从远处看这里灯光最耀眼，而且它旁边有一个不大的肯德基快餐店。点餐时才发现，这儿不是肯德基，所有食物的包装和宣传品上都堂堂正正的印着人家自己的招牌——麦肯基。只不过设计品味和装修风格与麦当劳和肯德基都有雷同，但纯属巧合。当然也一样有汉堡、薯条、鸡翅和可乐，也确实符合墙面上的宣传口号——便宜好滋味，尽在麦肯基。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各自吃了两个汉堡后开始嚼薯条喝热果汁，但味道明显不如那汉堡香甜，果汁掺水太多，薯条不焦不嫩。不过我们毕竟都添饱了肚子，有重获新生的现实感。

“知道吃东西的乐趣了吧？”我笑着问齐欣。

齐欣微笑着点头道：“饥饿给我的体会更深，我觉得好久都没这么饿过了，觉得吃什么都行。”

“是吗？那给你一道选择题。”我突然想起一个有趣的测验。

“是这样的，你开的飞机失事了，你跳伞，结果掉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孤岛上。”

“啊，怎么着？”

“你饿啊。”

“哦，跟刚才的情况差不多。”

“你走啊走，没找到一点可吃的东西，香蕉啊，椰子啊，什么都没有。”齐欣微笑着等待我的下文。

我拿起一根薯条沾了番茄酱咬了一口，故意托长了一点时间后接着说：“你已经绝望了，觉得自己就要这么饿死在荒岛上的时候突然发现前面有两盘咖喱饭。”

“运气不错啊。”

“问题就来了，那两盘饭一盘是咖喱味的大便，另一盘是大便味的咖喱，请问你选哪盘？”

齐欣也一样拿起一根薯条沾了番茄酱咬了一口，细嚼慢咽之后抬头问我：“没人跟我抢？”

“放心，我不在。”

“好吧，看来两盘饭都是我的了，一盘今天吃另一盘留着明天吃。”

“那你今天吃哪个？”

“大便味的咖喱，因为我饿。”

旁边那个穿着类似肯德基制服的女服务生大概听到了我们的问答而忍俊不禁。

“换做你，你选哪个？”

“说实话，我和你一样没得选择，但我一直在想，这大便味的咖喱到底是谁做的……”

还没等我说完齐欣就急着说：“咖喱味的大便是谁拉的。”

我们俩为如此默契而开怀大笑，然后举起掺水太多的果汁干了一杯。服务员也许是实在忍不住而闪身离开了。

我们在一家新开的无名旅店订了房间，因为价格实在便宜便要了两间房，这样我们都更自在些。我给曼波打了电话，开始她以为我在开玩笑，我给她描述了电影院和麦肯基之后她才惊讶的叫出声。我们约好第二天在琴岛著名的旅游圣地通灵海岸见面，我嘱咐她一定要把萍也约出来，她说她明白，要我们安心去等着。我冲了个热水澡后很快就在床上睡着了，连个梦都没做。

第二天一早又被齐欣的电话叫醒，我们简单吃了早饭，我告诉他约会已安排妥当。退房时向前台服务员询问了通灵海岸的具体路线，她们再次露出疑惑的表情，昨晚登记时就觉得疑惑。大冷天刻意跑来看海的男人确实罕有，何况还是两个。这时候正是琴岛最淡的旅游季节，所以房间价格便宜，而且整个二层可能就住了我们俩人。我们买了一册当地旅游指南往约会地点驶去。

琴岛没有下雪，并不宽阔的街道十分清爽干净就像非典时的北京。街上没什么人，可能刚好错过了上学时段而又没到达上班高峰，两个穿校服背书包的男孩正玩命的蹬着自行车。离约会的时间还早，我嘱咐齐欣不必心急。路边的建筑都不算高大，白墙红顶搭配着一些长绿灌木和碧蓝天空让我产生了季节模糊的错觉，我想象即将看到的大海——那里蓝天白云、椰林树影、水清沙幼、美女成群……，在某个街角出现了一些老旧的欧式建筑，有哥特式教堂也有中世纪城堡样式的别墅，那是殖民时代留下来的遗迹，齐欣不时将车速降到最慢，我也从马尔代夫的梦幻中醒来。

通灵海岸是琴岛长达700多公里的海岸线中最美妙的一段，三面环海，背靠青山，高差约50米，坡度约45度。地块呈面向东南方向的内弧形状，拥有超大面积的天然沙滩和平静怡人的优良海湾。我读着旅游指南上关于通灵海岸的介绍不觉已到了岸边山顶，依地势而修的公路两旁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建筑物，大部分是餐馆、旅店还有一些私人别墅。远处已能看见辽阔的海，是我生平第一次如此接近的海。

汽车又一路向下，在一个空旷的小型广场停住。眼前便是此通灵海岸的标志——通灵石。相传历代传国之宝，也就是当年始皇帝用价值连城的和氏璧制作而成的大秦御玺，在传至唐末时因天下大乱而终于失传，据说是一位秦王后裔费尽千辛万苦将其寻回后在此处抛入大海，目的是使众诸侯不要再为此纷争而换得天下太平。后来，这海底竟生出一块奇石出于海面，渐渐形成小岛渐渐又与大陆相连，通灵石因此得名，通灵海岸也闻名天下。当然，天下并未因丢失了和氏璧没了传国御玺而停止干戈，战乱继续国家依旧分分合合，对于大家来说，丢失的仅仅是一块好看的石头而已。

刚才认为是广场的地方原来正是一个停车场，由白线划分了停车区域，也只有我们停下的一辆车。没有收费的老头，也没有兜售纪念品的妇女，只有两个傻瓜迎着潮湿冰冷的海风站在通灵石旁。石头正面是篆书铭刻的“通灵宝地”四个字，朝海那面是没来由的无稽传说。真没想到第一次看到的竟会是冬天的海，通灵石下的礁石上到处覆盖着斑斑驳驳的洁白冰雪，低洼处残留的海水已经历了无数次消融和冻结形成了自然美妙的肌理，像一块块巨大的玉石镶嵌在黑褐色礁石之中。远处的大海并不是海天一色相连，而是由深沉的海平面截然划分开来，天空由浅至深向上抹去没有一丝云絮，海水则由深至浅向我们铺陈过来，海面上太阳的倒影如从高处倾泻的无数颗晶莹剔透的玻璃球，滚动着、跳跃着、闪着激动人心的光，在强劲湿冷的海风和闪烁的波光的作用下我不能完全睁看眼睛。我小时候就梦想能拥有一大盒晶莹剔透五颜六色的玻璃球，然后由我从高处洒落，让它们闪闪发光欢蹦的快活如眼前的风景。

齐欣已经在下面的沙滩上叫我，我便寻着相对平坦少冰的礁石小心翼翼步履蹒跚的往下去。终于踏上柔软沙滩的时候才觉如释重负好歹没让自己受伤。这堆耸立的大小石块大多被海水冲刷的圆润平顺，很多石头上都留有潮水一层层递减的冰雪痕迹，也有星星点点依附在石上的贝类尸壳。

沙滩上有齐欣刚刚留下的曲折脚印一直朝那艘废弃的木船方向而去，那船的一大半已埋于沙下，只露出枯朽的船尾。远看很像是一枚扎入地面的空投哑弹，我担心其会不会因齐欣坐在上面而随时爆炸。走近时才发现我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它虽然不会爆炸但绝对会随时分崩离析。我手扶着船头看沙滩边冻僵的海浪，两只海鸟正在浅海边觅食，每一次潮水淹没它们细嫩的小爪，我就庆幸自己穿了暖和的皮靴，每一次看它们将脑袋扎进海里，我就庆幸自己的头发没有被泡湿。

“你觉得它们冷吗？”齐欣也在注意它们。

“我觉着冷，看着它们我就暖和不起来。”

齐欣终于从船尾上下来，在它没有崩溃之前。他弯下身用手攥了一大把沙子，另一只手也探入沙下。

“嗳，沙子很暖和啊。”他脸朝我欣喜的叫着。

我也像他那样蹲下来，将两手埋在沙下，果然有温温的暖意，我们俩干脆平躺在沙滩上，也不在乎沙子混入头发或流进厚呢大衣里。身体紧贴着地面，风也柔和了许多，有微咸的海水气息萦绕在鼻子周围，淡淡的海风轻拂脸颊。

“多久没有仰视天空了？”我像是在问齐欣也像是问自己，我记起那个梦，齐欣公寓天井里那方不大的天空。如今我眼前的天空是那么大，幽蓝深邃、无边无际。

“你知道人为什么有两只眼睛一只鼻子？”我问齐欣。

“你知道人为什么有两只耳朵一张嘴？”齐欣反问我。

因为看到的要比闻到的多，听到的要比说出口的多，我们都清楚，完全能理解。

“我想还有其它的意义。”齐欣说。

“哦？”我扭头看齐欣，他仍眯着眼直视天空。

“鼻子是用来呼吸的，能出能进，而眼睛只能看，所以看到的就很难忘掉。两只耳朵也是相通的，听到的可以从这边进来再从那边出去，嘴就不行，说出口的就将永远咽不回去。”

“嗯。”我转回头凝视天空，觉得似乎有道理。

我们俩就这么看着天空，自己犹如平躺于时间海上随波逐流，身体任何一部分都可以随起伏波浪微妙帖服的舒适感令我沉沉欲睡，但闭上眼却仍是一片光亮。时间过了很久，我们一直沉默于眼前的空白，直到齐欣的低声慢语随海风凉凉的吹入我耳际：

“生有时，死有时。杀戮有时，医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哭有时，笑有时。哀痛有时，跳舞有时。抛弃石头有时，堆积石头有时。怀抱有时，不怀抱也有时。寻找有时，失落有时。保守有时，舍弃有时。何时有时，有时何时。”

何时能再见大海，这么近又那么远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