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四

下午放学后，吴俊杰来接鸿飞。我预料他会来的，果真如此。我没有跟鸿飞一块出校门，而是回办公室整理一下东西再走。我骑车刚出校门，就发现他们父子俩在等我。学校离家不远，为了方便，我买了自行车。见了面可不能当作不见，何况鸿飞还是我的学生。同床共枕了四年，吴俊杰也不会把我当作是跟他老婆长得很像的人。我先跟鸿飞打招呼，然后才笑着对吴俊杰说：“你好。”

他的神情也不是要死要活的那种，相反，神色自信而开朗。

“你好，想不到你当了老师。”他回礼道。

“我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工作了。”

“是吧，喜欢的就是最好的。孩子以后还希望你多加关照。”

“你这不是要我偏心吗？”我转向鸿飞，“小鸿飞，你说呢，老师多关心你，少关心其他同学，这样好吗？”

“不好。”鸿飞回答道。他没有叫我妈妈，是他不确定，还是吴俊杰有话在先？他当时还小，怕是记不起许多事。

“什么时候有空吃个饭？”

吴俊杰发出了邀请。

“就现在吧，这不正是下班吃饭的时间吗？”

“好，可你的车……”

“那你等一下，我把它放好然后坐你的车吧。”眼下我也只能生出这办法来。

“好。”

我把自行车留在学校，上了他的车，跟他们父子俩去吃饭。本来，是一家三口，而在法律上，至今仍是一家三口。我跟鸿飞坐后座。鸿飞似乎像我一样不喜欢说话，不像一些孩子唧唧喳喳能说会道。为了不至于沉默无语，我问鸿飞一年级的学习情况。吴俊杰挑了一家中档的酒店。这既不张扬又不失体面。看他开车的路线，他对这城市已然相当熟悉。吃饭的时候，因为鸿飞在，很多话都不宜说，只谈谈近年来学习跟工作的事。聊得像一般朋友，话语很有分寸，相当的平静。时间淡化一切了吧。细想起来，他近两年几乎都不怎么给我发短信了。也许是另有新欢了吧，今天中午来接鸿飞的女子。远远看那女子的时候，我的心情有点复杂，但仍是一笑。男人就是这样吧，女人也差不多这样。我那件搁置多年的心事也许可以放下了。不知在签离婚协议书的时候，我会不会觉得遗憾或者嫉妒什么的。这顿饭没吃多久，像一般的家常便饭。吃完饭，自然让他送我回家，在小区的路口我下了车。他没问我住几栋几楼。他若问，我也会告诉他的。

我回到家，茹萍正坐在饭桌前。她我回来了，立马嘟起嘴来。呵呵，她做好了饭等我回家呢，而我却跑去跟别人吃饭了，也不打个电话回来告诉她。我赶紧把刚才的事告诉跟她说了。当然，她不会真的生气，我也不必企求她的谅解。她本来就理解的。这是一种情趣，我们不由地共同遵守。虽然我已吃过，但还是陪她一起吃饭。我们一起吃饭，一起洗澡。

洗完澡出来，手机又来了个新短信，是吴俊杰的，

“想不到我们这样见了面。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找你。你不愿意跟我，我也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是，我不知道我哪儿做得不好，让你突然就离开了。”

“对一般人来说，你是难得的好丈夫。只是，你并不了解我。而我，也不愿意让你了解。到了今天，我就直接告诉你吧，我喜欢同性恋，喜欢跟我一样的女人一起。”

那边良久没有回应。看了好一会电视，手机才又响起。仍是他的短信。

“哦，真想不到。我知道了。”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呢？”

“是你的手机号码，我查了你手机号码的所在地。而你的好朋友也是在这城市。我也不敢确定，但还是在这边买了房子。我，已经跟另一个女子同居了。你看，我们的事，怎么办才好？”

“离婚吧。也许早就该离开，拖了这么久，我深表遗憾。你应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很多女人都渴望有个家的，不像我。”

四

我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没有悲伤，没有仇恨，没有遗憾，也没有妒忌，只有莫名的感慨。我经历了一个女人理应经历的，也算完整了。不管我当初出于什么目的结婚，但结了就是。又生了孩子，也就完成了种族生存的意义。哺育后代这一环也许做得不够好，但哺育到他会说话会走路还不够？不够也罢了。现在，我要用余生去寻找点别的什么东西。我会像哲学家一样天天思索这个世界的归宿，也并思索我灵魂的归宿。这世界每天都在消解，所消解的材料也不过是我们昔日创造的。我要么创造点新东西让后人去消解，要么也跟别人一起来消解这世界。实际上，只要有创造，这创造也必是消解了不少旧材料所得来。我似乎看到了这世界不会被消解殆尽的希望。

鸿飞每天都来上我的课。我把他编在第四组中间靠墙的位置，并安排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女生跟他坐。编这座位之前，我受了不少贿赂，有好几位家长请我喝过茶。而我，也尽量按照人之常情来处理。

就这样，我开始了我新的旅程。我会守着我爱的人走向终结。每天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对着大镜子，缓缓除下所有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