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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在晚上来过思过宫,这里没有灯火,没有人声,虫鸣花开大概是这里最大的声音了.我没有功夫细细观赏,急急地走了进去. 木匣还在,我看到它,放心地走了进去,脱去黄衣,取下七巧铃,正准备打开匣子,但却有人按住了我的手. "你是谁?"他的问话在我惊恐地抬起头时,改成了一句惊呼,"静妃!" 我没想到这里会有人,我曾在白日里看过的,这里没有人.惊恐地看了一眼这个男子,然后挣脱他的手,飞快地向外跑去,只要一出这个屋子,他便再拦不住我了. 跌跌撞撞地跑回院中,从来没有什么时候这样狼狈过.父亲说,祭祀必须注意仪态,我也从没有不遵行,但这次,希望侥幸得过. "父亲."看到父亲正坐在房中等我,我竟意外地不急了,心也平静下来了. "从明天起,在屋中温书,不许出去."父亲的声音不愠不火,意料之外的平静,但那声音中却有些仓促之感.惩罚如此,也是从未有过的,从来只是去思过宫思过罢了. 听得他离去的脚步有些凌乱,这也是从未有过的事,今天不寻常的并不只有我一个. 挥一挥衣袖,熄了那灯,晚风伴着芜苑香送我入眠,今天很开心,很开心. 梦中,我见到了凌兰,她对我哭泣,我想安慰她,却不能够.凌兰还是那年我离去时的样子,小小的,还是喜欢拿那一方锦帕,那帕子上有一朵黄色的凌兰花. 清晨,早早地起了来,想温书,才想起已经没有书了,父亲也许是忘了,这样一下子又没有什么可干的了,呆坐在窗边,空空如也的桌子,令我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个梦. 凌兰,她是第一个与我亲近的女孩儿,也是最后一个,那时,我还不是住在这个院中,我还很小,她带我一起玩儿,记忆中就是她那欢快的笑声与那方绣着凌兰花的手帕. 但是,父亲还是发现了,他没有说什么,而是将我送进了思过宫,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思过宫,等我再出来时,便已是搬到了这院中居住,而凌兰也再没了踪影. 她为什么要哭呐?为什么在我的梦中如此伤心?隐隐猜测她是否如那叶子一般了呐?手脚一点点地冰冷起来. "茗儿,茗儿... ..."不同于父亲那近乎冷漠的叫声令我回过了头,是南涯,林昭也在,但他们进不来,那隔断一切的屏障,他们还没有能力解开.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站在门里问他们. "别管那些了,出来玩儿吧!今天天很好呐!"南涯无所谓地说,急躁着想要玩些什么,完全无视那屏障的存在.他也许是还没有发现吧. "莫彦祭祀的住处并不难找."林昭刻板的话令我有些尴尬. 刚想迈出的脚收回了,想到父亲的禁令,我退步了,"不了,你们去吧,我出不去,父亲下了禁令,我出不去."反复地说着"我出不去",连自己都有些相信了. 南涯听了,急是急,却也无可奈何,承诺要带些东西给我,之后就走了,而林昭,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是识破了我的谎言,但他什么也没有说,也随之走了. 我立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长叹了一口气,似乎是舒心,又似乎是失落. 这屏障不是为我而设的,它拦不住我,但我却愿意以它为借口而留滞在家中,对于外面,我在好奇的同时也害怕,害怕那陌生的环境. 还是出了门,独自在院中行走,这院子很大,我从未细细地将它观赏,今天芜苑开了,南涯他们都应在街上吧,院中的人应该也是,难得的清静. 这竹林据说是上主亲植的,已有了几十年的历史,青青如窗纱上的碧泉,自有一种清新的气息,此刻,混上了芜苑的花香,更是别样的甘美. 林间有溪,是引了曲水过来的,夹杂着江边人家的胭脂香粉,更是林间少有的情趣,我曾见过院中的女子在溪边嬉戏,想那院外必也如此吧! 三五一凉亭,皆有回廊左右,或绕之而行,或穿之而过,这样繁杂的布局多半会消了林中的清幽,但偏偏或青石,或木栏,或攀花架,恰到好处地将各处房舍融成一院,别有一番幽静雅致. 南国之中,也唯有此院集贵静雅为一体,贵,不单因这院的耗费,也因了这院中的人,皆是南国贵胄,便连这院也有了贵气. 院子很大,房舍万千,不去记路,不引天梯,我偏想将这一切抛去,只随着芜苑的香气,向前走去,曲曲折折,,若永没了尽头,倒也是好的. 终究是有尽头的,看到那棵高大的芜苑树时,我便知道自己到了尽头,穿行如梭,腿脚早已疲了,在看到它的那刻,我瘫倒在地,一种绝望铺天盖地地向我袭来,泪水不住地流着,倒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记忆中只有一次这样哭过,父亲的沉默令我痛哭不已,开始还只是为了想念母亲而哭,但渐渐地,就不知是为了什么了,仿佛只是为了哭而哭,也为父亲的沉默而哭,那样绝望地哭泣着,可是哭泣更让我觉得绝望,许久许久后终于停止了这种哭泣. "祭祀是没有感情的."他说,平静地说,仿佛我的一切与他无关,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那一次,看着他冷漠的反应,我终于明白了,无论怎样,他都是不会予我以安慰的,关怀更不会有,自那以后,我不再努力温书,不再学习,既然我的优秀他不关心,那我的错误呐? 频繁地进出思过宫又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他,并不关心我如何,生死亦无所谓,明白了,却不再伤心,也不再哭泣,我终于也没了感情. 一声叹息从头顶传来,带着更为沉重的悲哀,它让我的绝望成了一种无谓的纠缠,离身而去了. "有什么值得这样哭呐?"平静而柔弱的声音意外地安慰了我,泪水也不再流淌了. "我的脚好疼."我不敢抬头看,找着一个蹩脚的理由为自己开脱,在那沉重的悲哀面前,我无所适从. "让我看看."他蹲下身,拉过我的脚,脱去鞋袜,脚上竟有了水泡,这是我意料之外的,于是,哭泣更有了理由,泪水就再次流下. "走了多少路呀!"他轻叹,又小心探问,"很疼吗?" 这从未有过的关怀让我的泪水再如泉涌,他,可惜不是他. "一定很疼吧!"他轻巧地退去另一只脚上的束缚,"我那里有温水和药,洗一洗会好些."他自作主张地抱起我,嘴里还轻叹,"怎么这么轻?!" 我没有打断他,只是靠在他身上流泪,这样的关怀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就让我多享受一下吧! 他将我抱至一间很大的房间,房间正对着那棵芜苑树.房间里还有一位老者,正在打扫着什么,房间里有好多的书,一张软塌被挤在了角落里. "福伯,她的脚伤了,去弄些温水来吧!"他温和地对着老者说,那老者点了点头,离去了. 他将我放至软塌上,动作轻柔,仿佛我是一件易碎的珍宝,我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他,流着泪,泪影中他便恍若是他了. 水打来了,福伯放下水便走了.房间里便又只剩下了我和他,这样的环境竟让我有一种错觉,好像天地便只有这么大,也只有我和他. 他亲试了水温,方将我的脚放入盆中,水碰到脚,有些疼,我不由得缩了一下身子,其实,我是可以自己医好的,哪里需要受这些苦,但那份关怀,我心甘情愿用苦来换. "很疼吗?一会儿上了药便好了."他从柜中取出一瓶药来,碧绿通透的瓶子,仿佛带着绿竹的清香. 药很凉,擦上后果是不疼了,仿佛是赤足踏在草地上,痒痒的,凉凉的,竟是舒服了许多. "到底是小孩子,不疼就不哭了."他笑了,笑容却并不是那么舒展,那种悲哀,是融到他的骨中了,他接着又叹息,"小孩子,到底是好的." 好麽?我不觉的,从来没有人认为我小,没有人给我一丝关怀,自生自灭,倒像那秋茗一样,没人理会.他口中的"小孩子",必不是指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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