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暻若会觉得很多决定都会显得幼稚可笑。诸如让自己处于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应付自己不熟悉的人和事;或是被许多突发状况打乱了阵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任由工作制度对生活作出毫无意义的束缚。这些都不是她原本的意愿。可是生活总是故意把人逼进死胡同。除了向它低头,她无计可施。
到那家成药公司上班。应聘的职位是销售从业员,每个月必须达到一定的业绩,才能如数拿到薪水。而因为初来报到,销售部经理只安排她坐在办公室里负责客户联系。
客户电话从早上就一直响个不停。暻若好不容易闲下来,又被部门主管差遣她送文件到其他部门。不过也好,终于可以逃出那个让人感觉窒息的牢笼。接过厚厚的一沓文件,暻若便带着些许庆幸走了出去。
文件被指定送到人事部去。犹豫着进入电梯,按下九楼,忐忑不安地等待电梯门打开。电梯内四周镶嵌着镜子。暻若看见镜子中的自己。那个女子,抱着一沓文件,有点凌乱的头发,素面朝天,漠然的眼神中透露着不安。
她生来对幽闭空间有莫名的恐惧感,每次搭乘电梯都会感到晕眩。在学校那阵子,如非必要,都不会选择使用电梯。若是上课课室在四楼或以上,即便教学大楼有电梯,也能看见一个女生拉着另外一个女生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上跑去。脚步声中还夹杂着“都说了早点出门”以及“累死我了,坐电梯不就好了嘛”的碎碎念。记得有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晚上回画室拿第二朝就要交的尚未完成的画稿,因为楼梯间的铁闸都被大楼管理员锁上,无奈之下只好选择电梯代步。在管理员“哪有人喜欢跑楼梯”疑惑的眼神下电梯钢门缓缓闭上。然后她开始听到那个不足两平方米的空间里有种空寂的声响。
电梯在运转。喀嚓喀嚓的声音听起来愈加清晰。因为地心引力出现的超重状态让她无所适从。她蹲下来,双手捂住耳朵,祈求快点到达。在短短一分钟的时间内她脑海中掠过无数个黑白色调压抑的画面。良久,她听到有把声音问,你还好吧?
抬起头来,看见电梯门打开,外面站着个男生。暻若没有答话,一站起来便向外奔。当她手上拿着画稿从黑暗画室里回到电梯前,那个男生还没走。
电梯门敞开着。男生回头看她,示意她先进。暻若听见风在里面四处碰撞的声响,她有点烦躁不安。
也许一直僵持的状况让男生感到局促,他无言地走进去,一边按着按钮一边倚着电梯壁用询问的眼神看她。
不进来的我就先走了。
听到这句话她有点犹豫地踏进去,似乎害怕一旦进入便又必须经历漫长的心理抗争。门又缓缓合上。她浑身颤抖地站在角落里,跟男生保持一定距离。
放心吧。我不是什么坏人,不会对你打什么坏主意。
暻若没有作声。刚刚因为心理恐慌以及光线微弱没有看清男生的脸,到现在才能仔细地打量他。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面,暻若突然觉得有点面熟。
嗯,到了。不知不觉间回到地面。门打开。清冷的空气涌进电梯内。她深吸一口气,为自己这次心理上的安稳而感到不可思议。男生修长的手指按着按钮,依旧站着。
不出去吗?他转过头来奇怪地望着她。
哦。她匆忙收回目光,装作平静地走了出去,然后注意着身后的脚步声。步出大楼,揽着画稿在寒风中向宿舍进发,她发现他一直跟在后头。刚开始以为是同路,可是经过了通向男生宿舍的分岔路后,脚步声并没有因此减弱。在快要到女生宿舍时,暻若故意把手上的画卷扔在地上,然后俯下身去捡拾。借助微弱的灯光,她看到他漠然向前走去,最后在女生宿舍楼下站住。一个女生迎上前去,拍拍他肩膀然后附在他耳朵旁说话。
暻若呆了几秒,慢慢站起来,为自己之前的想法感到可笑。若无其事从两人身旁经过去,似乎能够闻到他们之间的恋爱味道。
多么让人怀念的气味。那时段栩翎再次不见踪影。每一日暻若都处于无爱的恐慌中。
那个怀抱有如海洋那般宽广的男子,对她许下承诺以后再次消失不见。或者他并没有对她许诺过什么。在转角处发生的一切大概也只是在她想象中发生。她为自己轻信他并且在心理上甘于臣服而怪责自己。这么多天过去,她依旧不肯承认自己的懦弱以及失败。
她黯然下来。风擦过脸庞,生生地刺痛。
暻若!
一个女生在后面叫住她,并拉她的手。她转过头去,嗅到女生身上散发着好闻的沐浴露香味。
沐然?暻若带着些许惊讶望着那个女生,以及女生身后的男生。一瞬间愕然后,脸上迅速恢复平静。
你们……
这是白绵生。我们班的。这是苏暻若。我从小到大的好朋友。沐然咧嘴笑,不忘为二人介绍对方。
嗯,我们刚刚见过面。那个叫白绵生的男人似笑非笑地盯着暻若看,说道。
我……我先回寝室了。委实感到尴尬,未等沐然答话她转身便走。
回到寝室把东西整理好,走进浴室打开莲蓬头,任由温热的液体渗透头发和衣服。浴室里面升起氤氲的雾气,眼前朦胧一片。热水经过脸孔不断往下流,她尝到咸咸的味道。泪水以不自觉为借口涌出眼眶。在水声的掩饰下,她拼命地抽泣。
沐然有了男朋友,那以后,自己就是孤单一人了。
她这样想着,肆意放纵自己的泪腺。原来孤单和寂寞一样可怕。寂寞时能够贪婪地索取爱,孤单时身旁毫无一人,没有索取的余地。
揉着轻微胀痛的眼睛从浴室出来时,沐然已经回来。暻若停止揉眼的动作,默然地爬上床。
暻若?头发还没干,不要睡觉。沐然站在下面,作势要往上爬。
啊?没事,下面比较冷,呆在被窝里比较暖和。她用被子蒙着头,闷声地答。窝在里面感到很安全。
真的会很安全。
湿漉漉的头发紧贴在脖子。很快地,衣领、被褥、枕头被迅速蘸湿。
冰冷。却最能让人冷静下来。
蹬蹬蹬。铁楼梯发出闷响。有人踩在上头,正向她接近。
惶恐感顿生。暻若把被子扯上了一点,整个人完完全全裹在了棉被之中。
周遭在一瞬间归于寂静。眼前漆黑一片。她听到自己厚重的呼吸声。突然感到有点吓人。
窸窣声停顿了几秒之后继续传来。暻若感到有人把手放在棉被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嗯。她想起小时候冬天的早上,母亲走进房间唤醒她上学去的过程中,也曾经有过这样的一个温情的动作。很让人怀念的感觉。
被子自然而然地被人掀开来。突如其来的光明让眼睛一时之间无法适应。
于是自然而然有了抵触感。
暻若,来,起来,先把头发吹干了再躺下。
暻若侧身躺着,把头埋在枕头里面,没吭声。
沐然看着她。看着眼前这个蜷缩着的打着颤的女子。她的姿势,有种空洞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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