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晴空碧水无纤尘，丽日气爽云淡淡

那一晚张云天和几个同学喝了不少，聚会的气氛却未见升温，或许是各怀心腹事之故，反正只是简单地提了提这几年的生活工作情形。不外乎谁谁下海了发大财了谁谁靠着老泰山的金面发达了谁谁牛脾气没改老那么一根筋要吃亏了云云。之后，就是杯筹交错你一盅我一盅车轮喝酒，要喝不醉才怪呢。

还好，事先他用了一些解酒的东西：酸奶稍微热了热喝了两包，拌了些嫩嫩的芹菜吃了一点。所以那天晚上状态很好，完场后没有感觉到难受，相反越喝越清醒了。一个很牛气的同学志得意满地炫耀自己这些年的履历，后来不知怎么就满嘴里跑舌头语无伦次了；其实从一个人的神情上，是可以窥测到这些年的历程的。幸福与否，livedorendured完全取决于你的看法——英文故事《ThePresent》中的潜台词太熨帖了。功成名就后的再回首有时感觉快乐倒不如一头猪来得简捷快当。不是吗，我们经常听到某人被骂作猪脑袋，很容易把施骂者与那颗装满宇宙精髓而白发扬起的头颅联系起来，似乎骂别人一句自己就脱胎换骨不是猪了。

在驾车回来的路上，他忽然发现了好多人围在一起，似乎出了车祸。不久110来了，人群被疏散了。透过车窗，张云天和王子服看到了整个现场。

一辆满载河沙的东风货车，脱落的后斗已经侧翻，扬起的沙子覆盖了一辆面包车。救护车上的医护人员、110人员正在七手八脚地从沙里拖人。有不少人脸色紫黑，头发都立起来了，一个，两个，三个……

后来听说被埋面包车是某化工厂的，里面坐着十来个正要下班的年轻人；而肇事的货车司机喝醉了，把方向盘打反后车撞在电线杆上，之后又与面包车擦撞在了一起。这样就发生了那惨绝人寰的一幕。

目睹此情此状，想想当时十来人被埋葬在沙里的惨状，真令人不寒而栗。那么一大车沙，十来个人可能连喊叫都来不及，一下子就被黄沙吞噬了。清早还说有笑的一群年轻人，一瞬间就……

那一时刻，妻子孩子父亲母亲正翘首以望呢！

云天的酒意顿消，再也不说一句话，黑色的夜色里吹来一缕风，他没有感到轻松，反而很沉痛和惴惴不安。直到村子集街上车子左拐后把王子服送到家。

他拿出大门上的钥匙，在锁孔里一拧后门吱呀一声开了，然后他转身。将车子开进门帘洞，回头再把大车锁上，抬头看时佳妮和母亲正站在屋廊下注视着自己呢。

你回来了，妻子满心欢喜地说着。然后又问：

“不要紧吧，妈正为你担心呢。”

北屋里正亮着灯，儿子在床上睡得正香，云天走到跟前，那小家伙嘴角尚存一丝微笑，发现很轻微的喘息声，小手露在被子外面，右手里还攥着一块积木。云天从手心里将积木抠出来，然后把那只小手送到被窝里。

看见云天微微酡红的脸，思维很清醒的样子，两个女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马上欣喜起来。

刚经历一场风雨洗礼的小院复归平静，北屋里的灯灭了。当云天把回来路上发生的一切告诉佳妮时，她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太惨了！

因了一个人的醉酒，导致那么些人失去宝贵的生命，那么多家庭此后罩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曾经欢快的目光里一下子变得迷茫无助起来，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们不知有多少人会一夜之间白发苍苍。怪谁呢，世间人与人之间本就是休戚相关的，一个健康心灵迸发出的歌声会感染着周围很多人，一个不健康的身体会有很多人为之牵肠挂肚。简而言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云天身体一着床就呼呼睡去，直到半夜才醒来。

雨后的秋夜真美呀。一轮皓月高悬于天，旁边几颗星星伴着她清清的光辉，几近凄美冷艳。两株高大的法桐树浸没在乳白色月光里，白天还是绿油油的叶子此时模糊起来，着光的没着光的叶面都随着微风吹拂在轻轻晃动，往地上投下一大片暗暗的影子。葡萄架上那片绿绿的扁豆叶子组成了一面墙，铺在屋脊上的月光溢满了，从屋顶上淌下来，落在那一大片叶子中间，有八岁男孩的手心大小。

他感到一阵发冷，从厕所出来便急急走回屋子。

窗外秋虫呢喃声声，犹如音乐家手中的琴音流水般传来，在一家人甜甜的梦乡中流淌。

云天摸到佳妮身边躺下，又慢慢将手伸向儿子小小的脑袋瓜，摩挲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窗外所有的声音渐渐远去，一切都陷入空白之中。

他又做了一个梦。

在那里儿子正在一所名牌大学上学。这小子一米八○的个头身材比自己还高呢，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正在向图书馆走去。图书馆好大的气势，里面一排排高大的书橱，学子们正在如饥似渴地阅读，不再迷恋于虚幻的网络和游戏，不再徘徊在信仰偏失的时代，有的只是热烈地讨论或专心地阅读。细审起来，有点像二十世纪初为中华崛起读书的那些热血青年。

儿子每学期都会向他们汇报自己的骄人成绩，有时是专题研究获奖，有时是优秀生奖学金，有时是对经典著作的感悟片断……

这一批青年人时候好啊，置身在信息化中期科技化后期的海洋中，扔掉了前代人痴迷网络吸毒的不肖行为，也送走了信仰缺失思想断层的阴霾。饱满的精神背后是坚定的信念，平和的思维前面是神性的光辉；没有了物欲化社会的浮华喧嚣，没有了放纵情欲的不羁，没有了越来越大的贫富分化和仇富心态。

梦里他正和亲人们同事们在一起，兴高采烈地分享着生活带来的愉悦，体味着一家人融融的天伦之乐，一个团队亲密协作后的充实畅快。

他心灵不再是一片沙漠，那里有吐露芬芳的鲜花，承沐雨露的绿树，潺潺流动吟咏诗歌的小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