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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哭泣,当戏排到这里的时候。 从来不知道索有如此深的城府,他的敏感和执拗原来是根深蒂固的,我没有想到当年嫁给隶会给他带来如此大的伤害,从而让他绑架珀,在仇恨的路上越走越远。 排练已经结束了,演员陆续离场。索一个人默默收拾道具。茵似乎想留下来陪他,但他好象不领情,态度很冷淡。茵只得悻悻地离开,她在这个剧里演涟,也就是生前的我,对于这个安排我不甚满意,因为我对茵的印象一直不怎么好,觉得她小心眼特别多,很会讨好卖乖。 记得刚来剧院的时候,我很爱玩,她经常在院领导面前打小报告,一心想演主角,无奈天资不够,总未能如愿。 索为什么让她来演我呢?我很不理解。 我从横梁上纱幔般,轻飘飘地落在索的面前,他已经熄灭了所有的灯,一个人坐在舞台下心事重重地抽烟。他看不到我,即使我坐到他身边。月光从两边高大的窗户里毫无遮掩地洒落进来,排练厅的光线并不暗,我清晰地看到索的脸上笼罩着银色的光辉,有些凄冷。我很想问他为什么要让茵来演我,也想问他当年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表白,而要把爱的机会让给隶,我跟隶走到一起后,他竟然又绑架珀。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是我,是索。 “涟,我会让你永远活在舞台上,永远……”索自言自语。他失神地望着洒满银色月光的舞台,表情凝重而悲伤,烟雾缭绕在他头顶,让他看上去象个神。 对我而言,他就是个只能仰望,不能平视的“神”,冷静中透着傲慢,让人难以接近。 我一直就有点怕他,即使我们在一起共事这么多年,对他的敬仰更多的时候表现为畏惧。但我知道他对我很好,如果当年没有他的提携,我绝无后来辉煌的表演生涯,他给了我很多的机会。他看我的眼神总是跟看别人不一样,漠然中隐含着深深的不舍和忧伤,很多时候都是躲躲闪闪的,除了在舞台上给予我深情凝聚的目光,现实生活中他很少长时间地直视过我。他给了我无数创造辉煌的机会,却不曾给过自己一次表露心迹的机会。所以他才会失去我! 其实,当年若他主动一点,或者明朗一点,我选择的很有可能就是他,而不是隶。因为他的确是个令人着迷的男人,无论是舞台上还是生活中,他的光芒总能轻而易举地盖过所有的人,话剧院从来就不乏暗恋他的女孩子,茵只是其中一个。 我呢,好象也不排除在外吧。 他起身了,走出排练厅,到停车场取车。 月光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我就跟在他后面,地上却只有他的影子,没有我的。谁叫我是个鬼魂呢。 每天这个时候,我都是“坐”他的车回的家。他还是住在剧院的单身公寓楼,他在落城的东边还有栋别墅的,却很少去住。他泊好车,直接上到四楼,我的房门口。自我去世后,这里没有人住。但他可能没钥匙,只能孤独地靠在门口,继续抽一两支烟,每天都如此。 他下到三楼回了自己房间后,我没有进去,飘然落在树梢,默默注视着他在房间的一举一动。 他好象请的是钟点工,已经给他做好了饭菜,放在餐桌上,而工人却不见。他一直就是个形影单调的人,不喜欢跟人同住,所以他从不请住家的保姆。 餐厅的灯昏暗寂寞,一如他的心情。他吃得很少,很多菜几乎没怎么动就搁了筷。这真是个寂寞到骨髓的男人!不知怎的,我看着他的样子又想落泪了,真不希望杀我的人是他。夜里的风很大,我挂在树梢随风摆动,他的身影也在我的视线里摆动,飘渺而冷清,如同我们孤寂的人生。 演员都是如此,台上风光无限,台下寂寞无边,演了太多的角色,看透了太多人世的惨淡,回到生活中对什么都提不起热情。演员的热情都留在了舞台上。我是如此。索也是。 这么多年,从未见他交过正式的女友,也不过夜生活,深居简出,跟公众和媒体总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他在我眼里,一直是个谜。 夜已经很深了,他还没睡,站在卧室的窗前喝酒。每晚他都要喝一两杯酒才入睡的。我纵身一跃,轻盈地飘坐在他的窗台前,他仍是对我视而不见。 我近距离地端详着他的脸,竟发现他的眼角有泪痕。 “唉……” 又是一声长叹。 他转过身,把酒杯放在床头,上了床,拿起剧本看了起来。但只看了一会,他就疲惫得睡着了。剧本掉在了地毯上。 我飘进窗内,走过去,俯身拾起了剧本。床头灯是亮着的,我坐在地毯上翻看他写的剧本,前面的内容我已经在排练厅了解过了,我直接翻到了他绑架珀九年后…… 九年后的三月十一日,隶的女儿念念八岁生日。有钱人就是有钱人,一个孩子的生日都弄得这么铺张。几乎全城皆之。隶是不在乎人们议论的,念念是他掌心的宝,健健康康八岁了,他要给女儿过个最热闹的生日,纪念女儿来到人间八年。但这只是表面的理由,内心的想法未必有人知。 隶其实也是在给另一个孩子过生日,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今年刚好二十岁。那个孩子的生日跟念念仅相隔两天。那个孩子就是失踪已九年的珀。二十岁的珀是什么样的呢?这是隶日思夜想的事情,夜夜难入眠。 在决定举办这场豪门夜宴之前,涟是跟他吵了一架的,原因是隶要给念念换个正式的学名,叫小珀。涟伤心至极,原以为九年的时间能让他淡忘一些,可是他不但没淡忘,竟然变本加厉,要把女儿的名字也换成珀。涟不能接受。但她没有决定权,隶是不会听她劝的,自从九年前珀失踪,隶就跟她形同陌路,当初娶她完全是看在她肚子里的孩子份上,一结婚,他就和她分房了,念念出生后,干脆分了居,虽然对外仍以夫妻相称,但单独在一起时,除了跟女儿有话说,两人是很少有沟通和交流。而这一切都是源于九年前的那场电影,涟想不通,一场电影竟毁了她一生的幸福,给了她个有名无实的婚姻。 好在涟很快就调整了自己,念念出生后第二年就回到了她挚爱的舞台上,全身心投入了话剧表演。现在她已是圈内屈指可数的女演员,只要有她的演出,每每爆棚,座无虚席。舞台上的涟是光彩夺目的,无论演的角色是谁,观众都把她当成了剧中人。而涟也只有在舞台上才倍感幸福,婚姻的失败可以暂时放到一边。几年下来,她获奖无数,经常被邀请到各地演出,甚至是出国。所有这些,其实都应该感谢一个人,那就是当年发掘并提携她的索。跟她一样,索也是闪耀的话剧巨星,声名远扬,只要有他的演出,就不是座无虚席了,那是万人空巷。无论他走到哪里,身后跟着的不是媒体记者,就是超级粉丝(Fans),而且多为女性,索是这座城里众多已婚或未婚女人的梦中情人,跟他打个照面,要个签名,或者说两句客套话那都是非常惹人羡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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