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17年9月,大连。
方星残走在夜晚的星海广场上,她的脸上带着些许的沧桑。
自己年少时向往的,就是现今这样的生活,在一座美丽幽雅但又不失繁华的都市里做一名时尚的的白领。
现在,一切都已经成为了现实。
可是,自己的心里,怎么就没有当初想到的那种满足感,那种愉悦之情呢?
一切,都是那样,忙碌而平淡。
一切,在看似悠然的岁月中,尽在不言。
她走到那个精巧的公交车站旁,和刚刚下班的拥挤的人群一起,等待着敞蓬的仿古客车。
十多年前人们断言在不久的未来公交将彻底被私家车驱出历史舞台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他们已经错了。
错的可笑。
方星残静静地等着,谁也不知道她的心里想着什么。车站上,一眼望去,千百个不同的面孔,却是相似的表情,怀着不同的心事,却有相似的心态。
方星残微微叹了一口气。
不知怎地,这时候她却想起了一首诗。
十多年前的一首诗。
不哭
花谢了
我不想再去等待
等待明年的花开
有时真的好象在变幻的时空中
忽视了自己的存在
拥挤的人群终日来回的摇摆
也象蓝天上白云随风的徘徊
忙碌还是悠闲其实已无分别
思绪再纵横也终究飞不到心灵之外
春去了
我不想再去等待
等待明年的春来
有时真的好象在闪耀的霓虹中
沉入了茫茫的人海
岁月的流转擢数白发的伤怀
也象又一圈年轮刻录的无奈
忧伤还是释然结果总是一样
沧桑的历程竟也容纳不下叹息和感慨
我哭
因为我爱
我不哭
因为青春被眼泪冲刷得
只剩下了苍白
二
六年以前的时候,她结婚了。
本来那时她还不愿嫁人,但是母亲的话毕竟还是有作用的。
她并不是一个喜欢反抗的人,尽管她的思想本也充满了那么多的叛逆。
她记得当年墨空对她说过,永远不要因为其他任何的因素而淡漠了亲情,这根维系人生的血脉。
她此时惦念的,也许是家中焦急等待自己下班的孩子。
车窗明亮得像一面镜子,在夜色中,可以映照出她秀丽的面庞。
方星残对着自己微笑了。
这微笑,又意味着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在家中上网。
现在她的十根打字如飞的纤纤细指已经派不怎么上用场了。
因为那项最新的网络无线通讯技术,脑电转换双向传输技术已经渐渐普及应用。
现在的我们看来可能觉不出那有什么新奇的,因为这项技术也早已经淘汰了,但是对于二十一世纪初的人们来说,那还仅仅是在科幻小说中才能够出现的。
方星残将自己那曾经能在那种叫做“键盘”的东西上打出火花来的手指,轻轻放在那个银色的物件上。
她闭上了眼睛。
这个时代的上网已经能做到如此地闲逸。
她静静地感受着,用自己沉静的心感受着。
各种各样的虚幻,是的,都是虚幻。
可是那虚幻却可以让这个世界如此美丽。
微弱的声音,唤醒了虚幻的沉眠。
她意识到这是从很深远的地方散发出来的的意境。
真切,惟美。
隐隐约约浮现起熟悉而又陌生的图景,声音从心底,轻轻地低诉。
那是十多年前,牡丹江。
三(方星残脑海中接收到的虚幻,墨空的声音)
这是我的故事的结局。
你还记得吗?那天,说爱你之前的时候,你知道那时那刻我心灵的激荡吗?
当我的笑容再也掩不住眼泪的时候,我知道我错了。
我从头到尾彻彻底底错了,错的那么荒谬,那么脆弱。
别人的话,也许你也会说。
所以我先说出,并告诉你,我不打算反驳。
我不是不理智,也不像有些人说的那样是固执。
别人的道理我没有哪一条不懂,相反,我比许多同龄人了解得更清楚。
好几个月了,似乎很长,但其实太短了。
这是对人生来说。
但是在这些时间里痛苦中的思考,作出的一个决定,至少不是卤莽的。
那是一种让我几乎对生命失去敬畏的伤悲,可是并没有让我失去理智。
冷静的痛苦比糊涂的痛苦更可怕,不是吗?
赌注。
人生中许多感情就像是一场赌注。
有一种相互慕恋的美好情感,一层面纱一旦揭开,就必须面对两种可能的结局。
或者苦尽甘来,或者连最后一点温存都留不住。
我是个怕伤害的人,太怕伤害,因为真爱太难得,又太脆弱。
也因为我的爱是那么渺茫,却又那么执着。
我恨这种执着,因为这是太苦的折磨,我只是平凡的一个人,不是圣人。
我难道不希望自己能够稍稍快活?
可是我做不到。
信念屈从于情感的人是弱者,我脆弱,却还硬撑着最后的坚强。
当我漠视着一行一行的字像刀锋划在心口上时,我用笑声挥洒冷冷的泪。
我的沉默值得吗?
其实在我的爱定格的时候,我就知道不能再提是否值得了。
责任。
太多的责任是我的宿命。
多少个朋友对我说,你一生最错的,就是用责任束缚了自己,负载了太多。
你应该去飞了。
当我在车站徘徊的时候,当我在电话旁颤抖的时候,当我在信箱前漠然的时候,当我的眼泪洒在键盘上的时候,多少次再也无法压住自己的血潮,多么想高呼呀!
可是就如我朋友说的,我说出口的话对我所爱的人会起到什么作用呢,会不会让她本来清澈的心多一圈抹不去的涟漪?会不会让她本也柔弱的肩膀多一份沉重的负载?如果那样,我岂不成了自己一生无法原谅的罪人?
隐瞒了这么久,就连最亲的人,最挚爱的朋友,也都不知道我心中那最美的悲苦来自于一个女孩。
而她是谁,所有的猜测,却没有一个人真正知道过。
从没想过和她的未来,只是想给她幸福,我是真的真的相信我会做到。
我只怕从此她再不会给我一点为她付出的资格。
有一句话,既然心早碎了,还怕什么伤害呢?
本想将一切深埋心中,可是,那次的谈话,那次的泪水,却使我重新燃起了一个信念。
也许,也许说出来也会是幸福。
也许,也许我真的还有给她幸福的机会。
也许,也许我虽然懂得那么多,却终于不懂两个字,珍惜。
所以……
多少人的拒绝,多少人的告戒,多少人的恐惧,还有多少事实的例子,排斥排斥排斥。
网络上的情感。
尽管也有完美的结局,虽然很少。
我对此不想说什么,我们也无须说什么。
虚幻与现实的差距,足以将沙漠化作大海。
可是我还是要告诉你,尽管你应该早已猜到最后的结局。
我现在深深爱着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你。
你也许永远不知道我现在已成为什么样子。
也许只有你可以拯救我,真的。可是你没有理由为了拯救我付出你自己的一些什么。
我爱你。
希望不要怨我,不要不相信我。
不管结局如何,再相信我这一次,好吗?再给我一次争取的权利,可以吗?
四
方星残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轻轻地抖动了一下。
也许她的意识并没有指挥自己做什么,也许她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她有她的家庭,一个虽然说不上多么美满,但是却依然值得她用心去呵护的家庭。
她的心中也许还有那份尘封已久的初恋,但是,她也知道要珍惜自己现今拥有的幸福。
但是当她听到那边幽幽传来的轻微的呼唤的时候,她的本该是漆黑的视野中,渐渐地,渐渐地,浮现出那一双盈满泪水的眼睛。
也许只是脑海中一个那般轻微的波动。
她的脑电转换出的信息毕竟遥遥地传了出去了。
墨空听到细若游丝的嘀嘀声从空寂中传来。
他想起了十多年前QQ信息到来时的提示音。
也许他这一次的这种创意也算是在仿古吧。
他的手指冰凉的,他的心中却忽然一热。
然后,这一热,便传到了他的眼眶。
他的泪水,永远也流不尽的泪水,就再一次在已经不再平整地脸庞上,肆意地流淌。
就是在这一周的周末,他到了大连。
十二年了!他终于又一次见到了方星残,自己一直深深爱着的人。
他们彼此聊了这十二年的经历,都是感慨万千。
他们没有谈到任何以后的事情,因为他们也许都清楚,最好的结局就是不再去破坏现在完美的一切。
“我只是想问一个问题,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想应该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了。”墨空说。
“没有关系,你问吧。”
“你记不记得,2005年,3月,11日,也许你已经忘记了吧,但是我记得……”
“我也记得,那是我在网上最后一次用QQ和你聊天。”
“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其实,我也正想问你,那时候,三四天之前,你到底在哪里?”
“南京。”
方星残的眼睛忽然流露出一种无法形容的目光:“哪里?”
“南京。”
“在南京你上过网吗?开过QQ吗?”
“我本来是想上网和你聊的,可是恰巧那几天我的号借给一个同学用了,他本来是用UC的,但是那几天服务器整修暂停使用。他不太会申请QQ号,而且又只是暂时用一下,我就把我的QQ号码借他用了。”
方星残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什么?你是说……你那个同学,是哪里的?”
“武汉。”
方星残还想问一句:“真的?”但是她没有再问。
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对于一个能够用十二年的独守来诠释一段真情的人,这么一个小小的误会,还需要更多的解释吗?
在那次两个多小时的交谈之后,墨空离开了大连。
方星残沉静地目送着他远去,她毕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经不起波荡的小女孩了。
她要平抑下自己的心态,因为这个世界上需要她承担的还有太多。
五
没有如有些读者猜到的婚变,也没有被那时一些人放声高呼的“让爱做主”。
讲到这里,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也许这就是人生的无奈。误会可以等待消除的一天,但是时光永远无法倒流,定格的一切都已经不再改变。
方星残的婚姻,一直都还能算美满。
而这美满,却正是让很多人觉得这个故事无法圆满的原因。
也许这作为一个故事真的不算圆满,但是这不是故事,而是一段真实的往事,而是无论是现实还是虚幻的世界中都要面对的生活。
也许这个故事到这个时候已经应该算是最后的终结了,但却还没有。
2053年,1月。
满头银发的方星残送别了与自己相伴四十二年的丈夫。
丈夫是在平静中离去的。孩子早已长大,丈夫临去的时候感到了欣慰,因为他一辈子好好地尽到了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
方星残忘不了丈夫离去前对自己说过的话:“我不知道我们有没有真正深深地相爱过,但是我知道我是爱着你,爱着咱们这个家的,能够拥有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我心里最放不下的,是你,其实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忘不了你那段刻骨铭心的初恋,我是发自内心地佩服那个人,真的。咱们的孩子都大了,都很懂事,我去了以后,你不要顾念的太多,记住了吗?我永远,永远地希望你幸福,快乐。”
方星残哭了,她真的感到。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半年以后。
方星残再一次穿上雪白圣洁的婚纱,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墨空,在眼泪洒满的星海广场上,走向那座曾经让他等待了一生的殿堂。
那时墨空的胃癌已经到了晚期。
但是这里并没有出现我们在故事中常常见到的一幕,当知道自己已经将不久于人世的墨空听到方星残向他提议结婚的时候,他没有像许多读者想象的那样“伟大地”拒绝,相反,却是欣然应允。
一年之后,墨空离开了人世。
他最后留下一张用纸张写给方星残的遗书,上面写着:
星残:(我还是喜欢叫你这个名字)
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吗?是你将我从感情的绝路上拉了回来,是你在我曾经要崩溃的时候挽救了我。而我心里清楚,对自己心里这份感情,真正付出了我所有的赤诚。我全心全意地爱你,从你的内心到你的性格你的面容。是很纯很纯的爱,带着责任的爱。只要你允许,我就会永远守侯你。只要你需要,我会从天涯海角回到你身边。而且我会为了你珍惜这个世界,为我们的未来开创美好的前程。你相信我,这一切话都不带一丝的冲动,是我冷静地理智地告诉你的,愿意去做并且能够去做的承诺。我爱你,我会把爱的全部给予你,而不让它成为事业的羁绊,我会做你心灵的港湾,帮你照破心头的迷惘,我会用我的坚强做你的依靠,让你不再感到无助的脆弱,我会一直等着你,等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不再让你伤心。我没有真正怕过什么,只是怕会再也没有对你好的权利,没有照顾你的资格。这些年来,我没有别的办法,我把全部的心血都用到开发脑电转换双向传输系统了,现在我虽然没有能力亲自照顾你,但是我把我几十年心血凝集的基业转卖了出去,留下的财产,不算太多,但是这点点心血,就算是对我这几十年没能好好照顾你的一点补偿吧。你是不是在笑我呢?我也会笑自己,自己原本就是个再俗不过的人,我哪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地方,我做过的,只是我觉得自己应该这样做而已。好了,你要保重,不要忘了,我爱你!
爱你的墨空
他的胸前,还静静地躺着一首当年第一次从牡丹江回来的路上写过的诗:
漂在牡丹江
不停的雨滴从树梢抖落打湿我的额头
剪断的花绳从手腕滑下淹没在雨后
雪砌的城堡中冻不住冰山的源泉
在这个凉爽的夏天却止不住泪水一流再流
溢满镜泊冲下了千尺飞瀑吊水楼
洒遍森林涌入了亿年轮回火山口
牡丹峰陡峻的山麓幽幽
渤海上京的古城
晶莹的双眸
带着欣慰轻抚着万里江山依旧
笑看流淌过多少个春秋
多少代儿女青丝染成了白头
记起一只脚刚刚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
带着期望和些许的担忧
露珠滚落润湿挥别难耐的乡愁
落霞纷飞染红握紧凄清的抱守
那一晚后窗上凝刻的星斗
地平线上徘徊晨曦的温柔
映照着一个新的黎明
刻录的伤痕在冰凉的铁轨上碾平
留驻了幸福却将沧桑的倦容轻轻带走
漂在牡丹江
却找到了结束漂泊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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