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花开  文 / 馨星草

那女子自嘲地撇了撇嘴，过了半晌，才道：剑本来就是用来杀人的，若不杀人，你要剑何用？更何况，我们并没有不一样，我们不但剑上，手上身上也沾满了鲜血，而且永远也洗不掉了。面色却凝重起来，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那男子也沉默了。

她爱酒，酒真是好东西，它可以让人忘掉想忘的事情。

此刻她的头痛得厉害，沉甸甸的，所以她想忘掉很多东西，所以她要喝酒。

开始是用很精致的杯子品酒，然后是用碗，再后来就是整坛整坛往嘴里灌了。然而她还是不醉。她的酒量大得惊人。自喝酒起便从未醉过。此刻她觉得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想醉而不得。

后来，他曾经几次到当日出来的那条路，但是却无无论如何找不到当日的桃花源。他只有跑到那悬崖边，那奇异的花还是开得那样绚烂，但是他却再也回不到当日崖下的境地了。他躺在地上，望着天上白云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想记忆里的一切也许不过是南柯一梦罢了。

世外桃源，原本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境地。

他却从未停止过对她的寻觅。但是他的每一个所到之处，在那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感觉不到她的存在。是的，她本来就不应该存在于那样的地方。但是，她的影子却一直存在于他的心里。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连他自己也捉摸不透，不能理解。他对她完全不了解，甚至连名字也不知道，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他有的只是一种感觉，一种似有似无，若即若离的微妙感觉，但是有时候，感觉就已经可以等于一切。

他固然很宠爱她甚至溺爱她，但是他却不能容忍任何人反驳他，任何人都不可以。就算是亲生的女儿也不可以。

她不敢再答言。

他当然也知道自己这一句话的分量。所以，他慢慢地加了一句，我希望是你自己亲自动手。而且记清楚我要看到他的脑袋。

她自然明白他这一句话的含义。她知道这次的情况一定跟以往都不同，竟然要那人的人头！

她没有选择。

念薇的心中却一阵酸楚，自幼与师兄走遍大江南北，随遇而安。适者生存的道理没有人比他们体会得更深。可是她却不露出，他们是早已学会隐藏自己感情的人。

时间这玩意儿真是很奇妙：无聊的人，感觉它过得很慢很慢，恨不得它快点过去；可是快乐的时候时间跑得比什么都快，八匹大马都拉不住。

时间可以流逝，那快乐呢？是不是能够永远留在人的记忆里？

血，飞溅了出来然后汩汩地流出，在雪白的地上开成一朵张牙舞爪的花。

心，她的心，在轻轻地颤抖，第一次因为杀人而颤抖。

他定定地看着她，犹豫片刻，终于伸出手去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她原是看着他的眼睛，这时却慢慢地低下头去，缓缓地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出。但过了一会儿又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来轻轻放在他的手上，抬起头来也是定定地看着他。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他伸出右手，温柔地为她拭去泪水。

此时无声胜有声。

皇帝吃饭的时候在碗里发现了很多还在蠕动的蚯蚓，最爱出风头的梅妃在洗澡的时候发现了水蛇，年幼的十一皇子起床的时候发现脸上被涂满了鸡血等等都还只是小把戏而已。当皇帝在冲御厨们大发雷霆，梅妃被吓得只披一块布就往外跑，皇子被惊得哇哇大哭的时候，他们俩不知躲在哪个角落得意地偷笑呢！就像小孩子恶作剧得逞之后那样。而即便是在他们的童年里，也没有这样有趣的经历。所以即便是冷冰冰的黑白双煞也忍不住要哈哈大笑。

上官云飞与皇帝的这番对话，被早就在房顶上密切注视的念薇一字不漏地听了去。她算漏了一个上官云飞，因为自从上次见面以后她总是避免想到他，而且，她也低估了他，他并不像看起来的那样大大咧咧，遇到正经事情的时候，他的心思是很细密的。也难怪才过这么久皇上就这么赏识他。

看来引蛇出洞的计划很有可能要泡汤了。

纪蔷对于上官云飞的出现很是气恼。

他用剑尖轻轻地，就那么轻轻地挑开了她蒙着的黑面纱。黑色的面纱在空中飞舞，与黑夜的颜色融为一体。然后轻轻地落在了地上，没有一点声音。然后，上官云飞看到了一张脸，一双眼睛，不知怎的，往常的时候，这张脸有时候会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会觉得她真的在自己眼前，现在，这张脸就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却怀疑这是幻觉。

借着月光，他们仍然可以看清她的样子，虽然月光很淡。没有想到，作案不留痕迹的贼人，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竟然是这样一个动人的女子。

所以说得罪谁千万不要得罪女人这句话真的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女人当真生起气来的时候，不管面对的是谁，不管什么话她们都说得出口。

那好，我就等着你们来砍我的脑袋。上官云飞说完，头也不会地走了，留下绮云呆呆地站在原地。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为什么要这么说？她慢慢地挪回绮霞阁，腿象灌满了铅。

上官云飞在原地静静地站着没动，足足有三分钟。

你们死心吧，所有的罪我一人承担，别想再知道其他任何事情。

一直怔怔地站在她面前的上官云飞突然拉起她的手赚攥得紧紧的：跟我走！

去哪儿？

当然是离开这个地方。

别傻了。她挣脱他的手，凭什么我要你救。

虽然她并没有表示已经原谅了他，但是至少她肯来求她，而且如果女儿真的能够找到，那么她这么多年的心结也总算是可以解开。他们的关系说不定会有转机。虽然那并不是他的女儿，但是他仍然可以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一样，象疼爱绮云一样疼爱她，因为她的母亲是他这一生中称得上最爱的女人。起码他用自己的方式一直在爱着她，尽管他是九五之尊。

念薇转身走了。

上官云飞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的背影。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得知这么多的凶案竟然是她所为之后还要救她，丝毫也不怪她怀疑她，依旧相信她，甚至依旧——爱她。

云飞，你有没有听过一种花，叫做彼岸花？

云飞，云飞，第一次，她这么亲切地叫他的名字。

上官云飞摇头，我从未听过那种花。

是艳红色的花朵，这种花有叶的时候，不见花，花开的时候，叶已死去，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念薇的声音充满凄凉。

夜，很静。

安静的夜晚是专为回忆而存在的。

这是一个很适合伤心人哭泣的寂静的黑夜。

回忆，潮水般涌动而出。

且慢，儿臣想请问母妃一个问题。既然今天已经说到这儿，母妃如此厌恶儿臣，儿臣难道不是母妃亲生？

我也希望不是。柳妃愣了一下随即绝然地说。

似乎一切都没有变。

但是好像又的的确确有什么悄悄地改变了。虽然谁也确切地说不上来。也许是上官云飞的笑声不如以前那么肆无忌惮了，也许是他的笑容不如以前那么灿烂了。

夜很静。

最可怕的事情往往都是发生在夜里。

窗外传来轻微的似乎是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念薇的眼睛却忽地睁开了。这么多年，不管什么时候，她的头脑总是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即便是睡觉的时候，所以她从来没有一个时刻是真正的熟睡。

可是她却不动声色。

果然有人来！

无关紧要？好！今天我倒要叫你看看什么叫做无关紧要！他说话时掌中用力，把面前的桌案用力退出，那桌案带着呼呼的风声直撞过来，纪蔷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准备好挨这一下。嘭！桌案摔在地上碎得七零八落，但却没有打在身上，他扭头一看，念薇整个人被撞出数丈远，她脸色苍白，嘴唇紧闭，嘴角有一股鲜血渗出，但是她努力支持着自己，不让自己倒下。

师妹！你……

我没事。多谢爹手下留情。

打定主意以后，他选择了一个机会下手。

那天晚上，上官云飞很晚才回房休息。没有想到刚刚关上房门。房梁上就有一个黑衣人向他迎面扑来。上官云飞急忙一闪躲到床边拔出那里挂着的剑，和来人激烈地打斗起来。那人来势汹汹，招招致命。上官云飞觉得他的招式十分的熟悉，突然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你就是那晚盗玉玺的人！那么就是念薇的师兄。

这样的一个女子，这样救他维护他关心他的女子，真的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坏人吗？真的是一个机关算尽的恶人吗？真的是那么残忍地杀害他父亲的凶手吗？那一刻，上官云飞真的什么都不信。他只想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只是这样就已经很幸福。

上官云飞就这样看着她，看着，突然忍不住轻轻地吻了她的额头，只是那样轻轻地，生怕吵醒了她。如果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永远这样幸福，可以吗？

孩子，你要知道，有时候，爱得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这件事情，也许不该告诉你，其实你父亲在娶我之前，也爱着另外一个女子。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的痛苦，仍然是那么安静祥和。

什么？上官云飞绝对想不到会是这样。在记忆中，父母亲总是和和睦睦，恩恩爱爱，所以父亲走之后母亲才会这么悲伤。

你一定不相信，可是，这是真的。而且，他喜欢的那个女子，你也认识。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他终于把这已剑刺了出去。这一剑，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用上了他所有的仇恨和痛苦。

剑尖离她的喉咙只有一寸，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那么安详，甚至似乎在微笑。

他这一剑，到底能否刺得下去？

冷风无情地灌进来，撕裂了心，一阵一阵地疼，他觉得脚下象踩着棉花，软软的，使不上劲，他无力地倒靠在路旁的一颗树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上官云飞，到此为止吧。他默默地对自己说道。

她走过去，拉起他的手。连她自己亦想不到她会这么做。

他惊异地看着他，很久很久，除了小时候，他们都没有这么亲密过。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似乎越来越疏远。可是，她此刻却主动牵起他的手。

她的手，冰凉。

他的手，亦是冰凉。

他们原本就是同一类人。冷血的人。

他们更相象。

他在她的耳朵边慢慢地轻轻地说道：你静静地听我说。我喜欢你，是真的喜欢你。我要娶你，不是因为你是公主，也不是因为你喜欢我，而是因为我喜欢你。云儿，我喜欢你。

她不相信，虽然她很想相信，她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云飞哥哥，为什么明明知道你说的不是真话，我还是很开心。

不，不，我说的是真的，相信我。他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真挚地说。

但是他仍旧想要一个答案。尽管，知道这个答案可能要付出代价。可是，他不是一个能够允许自己活在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之中的人。有的事情，他可以不管不问，但是有一件事，他不允许自己糊涂。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件事情，是他真正在乎的。

他突然觉得念薇很可怜，自己很可怜，而上官云飞，也很可怜。

有的时候，活着的人都很可怜。

念薇知道自己是应该为母亲报仇的，但是她的心中偏偏没有任何恨意。那些过往似乎与她没有半点儿联系，而且既然一切都无法挽回，就算报仇又有何用？

原因一切冤孽都只是源于这个情字。

值得吗？应该吗？

问世间情为何物？

这是绮云一生最幸福的一刻，不管是以前还是以后，都不可能有一个时刻能让她比现在更甜蜜幸福。

这亦是她一生中最美的时刻。

她的头，被喜气洋洋的红盖头遮住了，却遮不住她满脸的笑意。

每一个女子在成为新娘的时候都是美丽的，即使再丑的人也不例外。

这是多少年来京城最华美的一场盛宴，是皇宫举行的最盛大的一场婚礼。

因为新娘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公主。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突然传过来的狂笑的声音，盖过了大鼓声，唢呐声，众人的谈笑声……很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愣住了，那笑声实在是太恐怖太诡异太神秘。

空中飘下了絮絮的花瓣，仔细辨认，是蔷薇，蔷薇花，正是三月的花。

那么多的蔷薇花瓣，简直就是一场蔷薇花雨。

那么唯美。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似乎都被这个场景陶醉了。

她义无反顾地跃了过去。

黑衣人的眼中露出吃惊和惊恐，想收回手中的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出手太快，而且一出手根本没有想到要有回旋的余地。这已是他的习惯。

上官云飞的剑，先刺入她的腹中——他的武功，竟然比平日高出这么许多，而他的剑法，也比先前快了许多。

然后他手中的剑，也无情地刺了进去。

可是，薇儿，这二十年来我只是把她当成我复仇的工具，怎么会是这样，我要她时时刻刻都死心塌地地想着我但是我却无时无刻不在让她痛苦最后。是我害了她。怎么会是这样啊。苍天，你为何如此不公？他突然陷入了某种疯狂的状态，他开始狂吼起来，声音传出好远好远，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然后又抱着头满场跑——他疯了。

他喜欢的人根本不是我。她的脸色黯淡下来。

既然知道，那么当初究竟为什么要嫁给他？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想尽最后的一点儿努力去抓住他吧。她叹了口气。

有时候太执着未必是好事。如果不是我执意要一个结果，也许她也不会……

可是感情的事情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

他们互相凝视着对方的眼睛，仿佛要看到彼此的内心深处。

其实我应该感谢你，如果不是你，师妹不会拥有那么幸福的时光。

感谢我？其实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不是我，也许她会活得更好。

可是麻木地活着终究不如清醒地死去，我相信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那你呢？会后悔以前的生活吗？

不，绝不！他的眼神变得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