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两种不同见解和一个美好结局
回忆我开睡吧之前当副科长的日子,我发现从那个时候我就告别了真正的睡眠。那时候我的生存状态有如卡夫卡笔下的K,K和副科长李离对于睡觉这件事情,正如卡夫卡描述的:
K这一阵一直在睡觉,虽然不是真正睡着,而是迷迷糊糊半醒半睡,也许在这种状态下他听比尔格说话比起先前在那种困得要命却硬挺着不睡的状态下听起来更清楚,比尔格的话一字一字地撞击着他的耳鼓,但厌恶感减弱了,他感到自由自在,现在已经不是比尔格揪住他不放,现在只是他在时不时向比尔格的方向伸手摸索,唯恐失去这种享受……
只要把比尔格这三个字换成领导上,这段话就可以成为我做秘书和副科长十几年对睡觉的感觉。由于这根深蒂固的摧残,我现在虽然在生我养我的乡村,在无忧无虑的环境中找回了我久违的睡眠,但它对于我这个受过重创的人,带来的更多的是恶梦过后的悸动,和将信将疑的后遗症。但正如卡夫卡对K的描述,我现在虽然还没有深深沉入酣睡的大海,但已经泡进睡神为我预备的一池清水当中了,谁也不能再来抢走我这点小小的清福!这时我依稀觉得自己似乎取得了一次巨大的胜利……(上面这句变通过来的话及前面的引文均出自《城堡》第292页)
我像一个财产上经受过巨大的损失的人,根本无力想到从其它方面可以得到补偿,因此我开睡吧从一开始就忽视了并不是所有睡不好的人都像我一样是精神上发生了障碍。这件事是我离开睡吧回到乡村并且无眠症不治而愈后才明白过来的。我的小情人乐乐把睡吧的连锁店开到美国后,作为创始人,我收到了美国人类学家威利和生物学博士丰比联合署名的一封信,以及他们合著的一本书《熄灯:睡眠、糖份和存活》。两位科学家在他们的书里说:电灯发明后,人类的生活形态开始违逆大自然的节奏,人体的新陈代谢逐渐失常。肥胖、糖尿病、癌症、失眠等现代病就是这样造成的,而治疗的方法很简单:熄灯就寝,回归自然。他们认为现代人应该像古人一样,每晚睡眠至少九个半小时,如果每年没有七个月保证这样的睡眠,那么什么毛病都可能产生。他们最后指出:自然界有亿万生灵,大家都按日升月落作息,只有“万物之灵”的人类有本领控制光线,延长夜晚,结果反而成了自然界的孤儿,惹出一大堆疾病。“我们都是人,有能力治愈这些‘不治之症’,办法很简单:关灯,就寝。”两位老美在给我的信中说:尊敬的睡吧创始人李离先生,看完了我们的著作您就会发现,您对失眠症病因的产生理解偏激,我们认为您忽视了最大的病因,那就是“生理失调”,20世纪中叶开始盛行的种种疾病,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人类不断扭曲以24小时为周期的生理时钟。我对这二位的见解深表钦佩,但是总觉得他们的生理学说和我的心理学说各有各的道理,我不知道如何向他们解释我对失眠症病因的理解,不是说不明白,而是说来话长,并且有些话只能咱们家里说一说,对外人很有必要三缄其口。比如对于他们提出的“请问李离先生,您是否认为新陈代谢系统是天生就设计成按季节进食、交配、睡觉的呢?”我是这样回答的:尊敬的威利、丰比二位先生,对这个问题我想这样回答,我认为哺乳动物大都要男欢女爱的享受一番才能生儿育女,而鱼类却洁身自好地把精子和卵子产出来碰运气,两者都自有它们的道理,您们认为它们之间有谁应该受到指责吗?怕他们看不明白,我还在信中随便地写了这么一句:有些人想关灯就关灯,但有些人的电灯开关根本就在别人的手里,你叫他怎么关?对于这句话,二位老美在后来的回信中说:您可以控告那个拿着您的电灯开关的人,让他把开关还给您,实在不行,就去买上一个新开关吧。我看到这里把眼镜笑得都掉在了地上,这些老美,不知道是天真还是幽默,真是些不开化的人种。后来这二位在《纽约时报》等报纸上看到关于睡吧创始人的报道,才知道我不但失眠,而且是个无眠症患者,就写信来安慰我,还说了一句中国俗语“久病成良医”,表示他们对我的学说也很信服,希望以后能加强合作,互通有无,共同为人类的睡眠事业做出贡献。我也回信表示了同样的意思。并且后来我郑重告诫乐乐,跟老美做生意,千万不能拿国内的那一套,睡吧在国内以心理治疗为主,但到了美国就要以生理治疗为主,美国的那家连锁店不能再以《枕中记》等中国书为辅助治疗读物,改以威利、丰比合著的《熄灯》一书为辅助治疗读物,并对那里的全体waitress进行这方面的培训。这一招也是国粹,就叫做“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想赚老外的钱,首先要学会凡事认真对待。听说美国那家连锁店接的第一笔生意是这样做成的:有几个失业者抱怨睡不着觉,我们的waitress就让他们每个人都大包小包地背上,连着坐火车转了好几个城市,结果他们都在一个候车室里趴在行礼上睡着了。乐乐向我讲述这件事时得意地说:我这是从咱们火车站上露宿的那些民工那里得来的灵感,怎么样老板?我说:头疼,要睡了。就挂了电话。
以下是本小说的结束语及我目前的状况:无眠症不治自愈后,为了看海和躲避采访──其时我已经是闻名全球的睡吧创始人(跟微软的比尔·盖茨齐名)和闻名全国的智慧型小说家,那些记者几乎把我家瓜田的沙地踩成水泥地──就偷偷跑到青岛去定居。我在海边的渔村买了一处向阳的民居,隐居了下来。每天除了写小说就是和妻女相跟上去沙滩上吹海风。天气好的时候,就爬一爬崂山,也去庙里烧几柱香,祝福家人都平安;淫雨霏霏时则划着小船上蓬莱岛,在蓬莱阁里坐坐,体会一番当神仙的逍遥。傍晚通常一家三口在海滩上漫步。日沉靛海,天地则一片驼红,我们漫步在沙滩上,真到星斗满天,月升潮起。夜里读书倦了,躺在床上听海浪唏嘘,仿佛古人在吟咏;有时候则浪声如筝,叫人清心寡欲心际悠远,沉入黑甜一梦。有位做导游的女孩常来我家谈天,她喜欢文学,也喜欢我妻子温凉如水的性格,就跟我们都成了朋友。有一次她神乎其神地给我女儿小说讲崂山道士穿墙入壁的传说,自以为讲得很动人,我忍不住给他讲了宋朝的一位押司变成鱼,又变成了唐朝的道士的故事。这件事显然超出了她的想像力,虽然我讲得很舒缓,但还是把她听得一愣一愣的,后来一看见我就打嗝。
离开绿色的故乡,住在蓝色的青岛,有时候我也会想起那座灰色的城市。虽然我在那里生活了近20年,并且喜欢吃刀削面,好在青岛的海鲜也很不错,又营养又美味,对我这样经常用脑的人来说,可能更合适一些。并且青岛啤酒和崂山啤酒都很对我的口味,有朋自远方来就请他们吃海鲜喝啤酒。他们问起我第一次看见海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说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好长时间才说出一句话:哇噻,真他妈的大!玩笑归玩笑,我得承认,我是喜欢海的,不仅仅是因为我是水命,还因为她让我感到平静。最重要的,面对大海,你会忘记人海,这是连神仙都向往的事情。
我弟弟从北京来青岛看我,我们去沙滩上散步。海鸥声声,渔歌唱晚,夕阳把我们的身影在黄昏的驼色沙滩上拖得老长。弟弟指着放任视力到无穷的海滩问我:老大,要把这么大一块沙滩都给你,你会用它来干什么?我说:都种上西瓜。
种西瓜干什么?
没瓜地往哪里搭瓜棚呀?
搭瓜棚做什么?
睡大觉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