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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假意真情
林琳的追悼会开得很是隆重，古城高中的全体师生，港务局的职工们都参加了，因为林琳的死，毕竟有以公徇职的成份；同时，也有一部分社会上并不认识林琳的人也参加了追悼会，他们代表着善良美好心愿的人们，无疑是对这个社会还存在着丑恶现象，以及这个现象产生的根源的一种强有力的谴责。就连江涛的朋友五龙观的小老道一功也从外地赶了回来，在五龙观暗暗地为林琳做了道场，临走的时候告诉江涛说：你的命太硬，一生里当有此劫。江涛出于礼节没说什么，他也没有心思顾得了这些。
正像鲁迅先生在他的一篇文章里引用的一句话说：“死者相已矣，托体同山阿”。死了的人带着他一生的荣耀，或者是遗憾走了，而活着的人还要面对现实，去做自己的工作，去过自己的生活。开完追悼会，人们一一和家属告别，可江涛不同，他毕竟是逝者最亲最近的人。林琳的死，简直给江涛以致命的打击，一个响当当的硬汉子竟然接受不了这残酷的现实，整个儿身心被失去亲人的痛苦折磨着。
躺在床上，江涛满脑子都是林琳的影子。梦里，林琳还和从前那样和他说笑着走在大街上，相约在龙山的烽火台上和海滨浴场里，在港口的泊位上向他招手，在温柔的两个人世界里和他热烈的亲吻。可一梦醒来，周围空荡荡的，没有他所熟悉的铭心刻骨铭心的音声笑语，更没有那个同他朝夕相伴的心爱的人儿，他的心像掉进了万丈深渊，没着没落地悬着，禁不住隐隐作痛起来，眼泪不由自主地，大江之水般地流泻。
他和林琳才结婚几个月，可感情却深厚得像海一样深，他想，怎么那么巧，死的是林琳，才二十几岁的年龄，他们人生的路还很长很长，尤其需要相互的扶携，相互的关心，相互的爱恋。他突然产生了那种念头，是不是柳青的报复，以为没答应的要求，并且又那么凑巧地碰见了柳青的轿车？依柳青的任性，这种可能性完全可以发生，可柳青为什么要朝林琳下手，林琳是无辜的啊。仔细想想，这种可能并不完全具备，柳青尽管任性，但柳青具有高层次的文化修养，何必用害人的残酷，去填平感情空虚的沟壑？爱憎分明，这也是柳青的性格，柳青报复的对象是我，不是林琳。这样想想，他心里仅存的疑点，并没有被这可怕的想法纠缠着。
李素丽陪儿子住了一些时日，等江涛的病情稍有好转，老人不得不回乡下，因为临近秋天，学校要开学，乡下的活也多，又没有帮手。临走时嘱咐儿子别再伤心，可自己竟受不住心里的悲痛，想起儿媳妇的种种好处，这天仙般俊俏、善良、活泼的儿媳妇，哪儿还能找到呢？
江涛下了病床，可身体仍然虚弱得不行。柳青来过，劝说江涛要振作，有一段时间，他曾产生了那种和过去在海上和柳青相恋时的感觉，但又被他心里对柳青的成见给打消了，瞧见柳青本身所固有的淡淡的微笑，那好像是幸灾乐祸，江涛就不冷不热地答对柳青。杨鸽、师琪她们也经常来陪他唠嗑，而江涛看见她们，又好象看见了林琳，有时就干脆一个人坐到龙山上林琳的墓旁，一坐就是大半天，然后到一功那里，求得精神上的安慰，一功坚持说他一生该有此劫的说法，并且说江涛不宜再和女人结合，因为江涛的阳气太盛，任何女人都低档不住他命相里的相克，除非找到合适他的。随着江涛精神上的恍惚不定，他几乎相信了一功的说法，就恳求一功说：那我也出家吧？一功连连摇头，说江涛生性争强好胜，道家的清静无为，你是做不到的，并且也根本做不到的，道家不是你江涛的归宿；那我就出家佛门吧？江涛问。一功又答：佛四大皆空，你杂念横生，尤其对女人这样倾心，怎能四大皆空呢，只不过是一时的想法罢了，就是现在让你出家，你以后也会后悔的，你的后悔就是悔，不是过，所以你大可不必逃避生活，再说佛道也不是你的归宿。江涛本想得到精神上的安慰，却让一功给他阐述了一番佛道，他连出家的资格都没有了。
江涛没有上班快要一个月的时间了，正是经贸公司经营的黄金时节，稔么多的业务等他处理。于成蛟去看望江涛几次，瞧见江涛那个样子，又不忍心说公司的事儿。实在没办法就发动全公司所有跟江涛要好的员工去劝解江涛。江涛家里走马灯似的你进我出，劝说的人几乎是调动了所有能打动人心的语言，任几十座冰山都能融化掉，可仍然温暖不了江涛冰冷的心。
一时间，人们无计可施，确也不忍看着他们这位精明强干的副经理就这样消沉，就想出了外人一看就显得很笨的着法，让杨鸽打扮成林琳的模样儿，去拉回沉浸在感情的深渊里迷途不知返的江涛。原想杨鸽不会答应，这荒唐的方法也就作罢了。因为杨鸽还是个没谈恋爱的少女，尽管人们看得出杨鸽对江涛素有好感，可好感和做人家的妻子毕竟是两回事儿，弄巧成拙，人家姑娘还怎么谈对象，怎样开始今后的生活？可话一出口，杨鸽居然很痛快的答应了，心里想如果假戏真唱，也当真是天设地造的一对儿呢。
杨鸽受人之托，确也心甘情愿，非常忠于职守，根据林琳的眉眼和形象，到古城最有名的红光美容院，做了美容，像新娘子出嫁前那么认真。美容师看着林琳的生前照片，为杨鸽做技术处理，她回来的时候，人们看见杨鸽，除了个头比林琳高了一些，脸比林琳稍显黑红，身体比林琳丰满，活脱脱就是一个林琳转世，这才放心让杨鸽去江涛家执行特殊任务。
开始的时候，杨鸽凭着自己的激情和热情，心里并没有别的感觉，可真的要去见江涛，而且充当特殊的角色，心里又感到羞涩和犹豫，毕竟是一个姑娘家。但杨鸽是个爽快的女孩儿，她既答应了众人，就不能违背承诺，开弓没有回头箭。尽管此行她也想到了总有些荒唐，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凭心而论，她也不希望江涛消沉下去，她心里早就对江涛有那种隐隐约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种感觉她一见到江涛和他相识以后就产生了，不过那时江涛已经结婚，她的感觉只能是感觉而已。想到这，杨鸽便下定决心。
那天晚上，江涛站在阳台上看着黑沉沉的大海出神，脑子里竟是一些林琳的形象回忆，听见敲门声，呆了好一会儿，才去开门。
当那扇关闭了很久、不常开启的房门打开时，江涛看见眼前的形象惊呆了，是林琳，是林琳吗，江涛喃喃地叨念着，杨鸽担心她的计划半途而废，没敢吱声，可江涛仿佛真的见到了林琳，像从前出海回来一样抱住林琳，亲她，吻她……
杨鸽开始想挣脱开，说明真相，作为一个姑娘，她还是第一次这样接受一个男人的热烈拥抱和亲吻，但她又怕自己精心的准备，到现在半途而废，半推半就的，已经是晚了，就是江涛现在让她说，她也不忍心去破坏江涛的心境。屋里灯光昏暗，江涛像是在梦境里一般和久别重逢的妻子约会，于是，杨鸽也就顺从的关上门，任江涛狂热地亲吻，此时少女热恋时的甜蜜在杨鸽心里油然而生，像所有的女孩儿一样，她的身心全部都投入到热烈的爱情之中，进入了自己应该充当的角色里面，享受这青春的激动。当江涛将她抱上床，她还是本能的挣脱了一阵子，又是那种心里使她不得不继续下去，仿佛是自己期待的那种结局就要来临，那种朦胧的希望变成现实，尽管那种希望的现实来得那么突然，让她心里没有任何思想上的准备，但她还是接受了现在不属于她的，但终将属于她的爱。
江涛昏了头似的一直以为杨鸽就是他妻子林琳，直到杨鸽真就受不了他的狂热，喊了一声江涛哥时，他发现自己产生了错觉，仔细辩认这眼前的“林琳”，并认出了杨鸽，他放开手，退到了床边，手捂着无精打采的头自责道：我这是怎么啦？人死是不能复活的，为什么杨鸽要摆出骗局欺骗他呢。头脑完全清醒了，就厉声问：鸽子！你怎么骗我？
杨鸽看见江涛精神萎靡的样子，心里就生气，同时也觉得自己的计划失败了，索性就将错就错吧。
是我骗你吗：是你自己骗你自己！杨鸽委屈的哭了，你在我心中一直是个男子汉的形象，想不到你这样软弱无能，连狗熊都不如，如果林琳姐在世，她也不会理你，你想想，你这样躲在屋子里就说明你对爱情忠贞不渝，就说明你爱林琳，你是个伪君子！我看错了你，枉费了大伙儿对你的关心！
杨鸽连珠炮似地轰炸江涛，使得江涛无法着架，觉得自己在这女孩儿面前没了脸面，有点儿无地自容。他反复思索着自己的行为，觉得确实像鸽子说的那样，没有一个点男子汉的气度，如果九泉之下的妻子有知，那要强的女孩儿当真会看不起他，他不是窝囊废，不能这样窝窝囊囊的活着。
江涛抬起头，对杨鸽歉意地说：鸽子！哥对不起你，你骂吧，骂我一顿，也许心里就好受一些。
江涛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
鸽子觉得江涛心里已经开窍，就接着说：江大哥，我可不是骂你来了，我是来让你站起来！像是男子汉似的站起来！往前走你的路。公司离不开你，我……我们也离不开你。
说到这，杨鸽再次流下了泪水，二十几天憋在心里的苦闷，和面对江涛的消沉无计可施、无可奈何的困惑，一股脑的倾倒出来。
哭罢多时，杨鸽心里痛快了许多，转过脸像孩子一样破涕为笑，惹得江涛也禁不住笑了起来，沉闷多日的屋子立刻有了生机。
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而且这声音好像响了很长时间了，要不是有耐心，或者是有礼貌的人也就早已破门而入了，因为江涛家的门并没有锁上。杨鸽走到外间，开开门，进来的是一身红装的少女，看见杨鸽就是一愣，嘴里说：是姐姐？柳青真的把杨鸽当成林琳。
杨鸽扑哧一笑道：你别误会，我是杨鸽。
柳青方定定神，看看杨鸽当真和林琳有着不同的区别，嘴里说：对不起。
鸽子已经知道站在她面前的是柳青，但她们并不熟悉，就解释说：别客气，都是自家人。
柳青心下狐疑，却也没去理会杨鸽，径直走到江涛面前，关切地问：江涛，你好些了吗？
江涛低下头，不管柳青和林琳的死有没有关，他还是抱着成见，没有言语的意思。
柳青的心里很是尴尬，就坐在了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杨鸽也锁上门，坐在了柳青身边，柳青听过别人对江涛的介绍，知道他还没爬起来正式上班，觉得江涛不能毁在感情上面，就也怀着劝说的意思来看望江涛，这种情况她能够理解，失去亲人，有情有意的人，谁能不痛心呢？可毕竟不能沉缅在对故人的追忆怀念之中。现在，看见江涛的样子，觉得这性格固执、思想顽固的家伙仍然没有解脱出来，对于江涛，她又无计可施，就随机应变，用上了激将法。
江涛，听说你不上班了，我早说过，你应该到我的公司去干。柳青说，眼睛一刻不动地盯着江涛。
江涛好象意识到了什么，就猛的站起身，愤愤然地说：柳青，你少给我猫哭耗子——假慈悲，我去你公司？你想的美。看见我孤孤单单的你高兴了吧！你满足了吧？你错打了我江涛的算盘，我不上班？我明天就上班。
柳青和杨鸽相视一笑，觉得这假戏还要唱下去。就又接着说：是啊？你江先生心高气傲，哪能瞧得起凤凰公司？不像你那国有大企业，咱们充其量就是一个外资企业吗。
江涛听不下去，就对柳青央求道：我跟你说不清楚，我的台湾阔小姐，您还是打道回府吧。
柳青站起身说：江先生下了逐客令了，好吧？那我就看看江先生留在经贸公司有什么发展，告辞！
柳青甩衣服走出房间，杨鸽追了出来，俩个人在门外说了几句屋里听不清的话，柳青便走了。
杨鸽回屋想想，觉得这女人不但长相出众，做事也显的那么让人意想不到，比自己演露馅的假戏，手段高明得不知多少倍。想想，心里又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这场戏里凭她的敏感，看得出柳青和江涛之间微妙的关系，以为这女人肯定是她今后无法取胜的竞争对手。想对江涛说柳青对他一片好心，话到唇边，却又没了勇气，坐了一会儿，看天色不早，就也起身告辞，临走，也没对江涛道破天机。
江涛让杨鸽这么一劝，加上柳青不露声色的将军，第二天就去经贸公司上班，心里愤愤然涌动着对柳青的不满。他人虽上班，可人在曹营，心系汉室江山，本来就寡言少语，轻易不发言，现在就更像个闷葫芦，面带忧郁，少有笑容。这使他的朋友们仍然为他担心，尤其是杨鸽，看见江涛的情绪没有明显的好转，她心里急得直打转转，于是，就常到江涛的办公室去说个笑话儿，扯闲篇儿，帮他做点儿应该做的事儿。有时也到江涛的家里，把家务活揽了过来，做饭洗衣服，依然是个家庭主妇，感动得江涛直叫妹妹，不让杨鸽替他操心，可哪里能劝得了鸽子的一片好心。
于成蛟尽管关心江涛的情形，但他想得最多的是他的公司，他觉得应该让江涛全身心的投入到工作中去。这种想法从他作为公司经理角度来说无可厚非，但作为朋友，却有不近人情之处。想个什么办法彻底解开系在江涛心里面疙瘩呢？于成蛟煞费苦心，仍无良策。正在此时，一纸在蓝城召开国际商贸恰谈会的通知落在他的经理的办公桌上，他喜笑颜开，找到江涛让他前去开会，他想蓝城是他和江涛读书的地方，那里的山岗、沙滩遍布了他们的足迹，还有迷人的大海，碧蓝的天空，尽管那大海和古城是一样的大海，绕过辽东湾也不过是几百里的路程，但那是他们生活和学习的故地，是学生时代激情勃发，最容易引起人们美好回忆的地方。如果那闪光的回忆，能照亮他心里暗黑的世界，那江涛也就重新回到了光明的天地，扬起生活的风帆，昂首向前了。
前往蓝城的，不仅是江涛一个人，还有于成蛟，以及杨氏兄妹。江涛本不想去，因为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可又架不住于成蛟和杨氏兄妹的轮番动员，真诚所致，他毕竟不是木头人儿；还有这是去商贸恰谈，他要是不去，无论从职责上说，还是从道义上讲，和情理上辩，他都说不过去的，于是，便也答应了下来。
在蓝城开会期间，除了谈些业务，更多的时间是观光游览。蓝城城市的飞速发展，经济的转变，城市建设步伐的加快，使江涛生起很多感慨在心，而人们精神面貌的变化和思想观念的变化，又让他始料不及。也为之一振，他此时才真正体会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深刻内涵。闲暇下来，于成蛟主张去看望几位留在这座城市里的同学，尽管江涛不很愿意，哪能拗得过于成蛟的苦苦纠缠，此时，江涛只能听命由天，却也有想念同学，见面谈心之意。那几个同学想见，自然热情得非同一般，遂在星海公园里面海背山的饭店吃了一顿开心饭。
席间，同学们几年不见，喝得兴起便鼓动江涛做诗，江涛哪有做诗的兴趣，推辞不掉，就朗诵了唐朝诗人李白的《将进酒》，刚说到“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之处，同学们便不依不饶，说江涛的情绪沉闷得让人受不了，亏得于成蛟暗中相告同学，才停止了因酒纠纷的一起同学公案，同学道歉，江涛才真正追忆起那同学们在一起学习时的美好情景，心胸自是开阔了许多，想想个人的情绪要是融入到这社会的海洋里，一已之私算得了什么呢？
江涛听得真切，一个同学讲起了一另外一个今天不能到场的同学，那个同学在学校就有了恋人，毕业后双双留在了这座城市，中国商潮涌起，两个人双双下海，可世事并不都随人意，那个同学办的公司生意萧条，无人问津，他妻子抵不过金钱的诱惑，跟了香港的老板。公司的成败对于他也许没那么重要，关键是他妻子离他而去。一天夜里，他带着人生的遗憾纵身跳进大海。
几个同学纷纷议论：跌倒了爬起来吗，干嘛拿自己的生命去做赌注。青年学生，以他的学识和才智对社会的变化，人生的遭遇最是敏感，同时也是最脆弱的，经不住打击。生离死别本来是人生的正常现象，为什么要轻视自己，不能自拔呢？几个同学的议论，深深地触动了江涛的心，他人很聪明，知道同学是借题发挥，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乎他这个沉缅于悲痛之中的可怜人。
江涛站起身，把酒杯斟满，一饮而进，说是罚酒一杯，权当陪罪，趁着酒兴，他做诗一首，朗诵给同学：
谁说春天不能鲜花盛开
谁说野火烧过的田野
没有芳菲
谁说失去的不能找回
今天的泪
是明天枝头的蓓蕾！
诗歌诵罢，江涛热血沸腾，那充满激情的诗篇也使同学举座皆惊，都赞叹老班长诗心不减当年，那种欢乐而又畅快，单纯而又真诚的同学之谊，仿佛又回到了他们中间。
那天晚上，没有人计较自己的酒量，也没人细数杯里的酒，倒上一回，一饮而尽，任豪放挥洒不尽的激情，任心胸盛得下这波飞浪涌的大海！
江涛朦胧之中看见了海月亮，那月亮里有条小船在划动……
第二天，在洽谈会上，江涛看见了柳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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