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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鸽子
他的一生又一次面临海洋，面临这涛声依旧，水色苍茫的世界，站在甲板上，江涛总是那样激动，那样的心潮起伏，这也许就是他和大海难以割舍的缘份。
这次他们运送货物的国家是伊拉克，这是联合国对伊拉克解除限制，以粮食换石油的第一批货轮，他们送去的果品和白花花的大米，换回来的是古城合资企业凤凰公司所需的原料，那个公司的董事长就是在伊拉克和江涛相识的柳青。
现如今，这个发生过战争的国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战争给人们留下心里的伤痛却依然隐隐作痛，人们的眼神好象时刻都在警觉着，仿佛战争随时有发生的可能，假如真的发生，他们会立即跑掉，或是没有机会逃掉，也能采取防护措施。这里，给江涛留下深刻的印象。在这个世界上，经历过战争的人，都会痛恨战争，社会需要进步，人类需要文明，野蛮的战争还是远离了这世界的好，让世界充满和平！
江涛在巴格达，又去了那条大街，和那个餐馆的服务员老乡说说话，很晚的时候才返回宾馆，那时，他回忆起了和柳青相识的情况，为那段情感的产生和断裂而有婉惜的感觉，如果不是生活在两个特殊环境中，他们也许不会拒绝他们之间产生的恋情。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江涛有了自己的家，自己所心爱的人，那过去了的，就当是过眼烟云，过去的总是过去，江涛这样安慰自己。
一路想来，他们的货轮，早进入了回程的新加坡港，自然是上岸休息、消遣。好在这里是华人后裔居住的地方，生活习俗无大差异，连说话都不必用那个叽哩呱啦的英语。瞧那高大的楼厦，花园一样的街区，有人说这里是世界最美的地方，此话当真如此。多少年来，华人在世界人的心目中的位置众所周知，但东方经济发展最快的国家和地区有三个是华人创造（亚洲四小龙，日本、台湾、香港、新加坡）的。世界应该对华人有个重新认识的问题。
想着这些复杂的问题，江涛在一家商场里碰见了他的同学刘浪。刘浪是广东人，只有这个广东人才起了这个怪怪的名字。江涛和他也算是要好的朋友，大学四年，毕业后各奔东西，刘浪被分配到广州港，一年前和江涛还书信往来，但一年后就没有了音讯。江涛想，这个世界真小，两个同学毕业后见面竟是在新加坡。说着说着，两个人就拥抱在一起，而且都流出高兴的泪水。
刘浪个小，典型的南方胚子，和于成蛟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女同学们都叫他们三剑客，可他虽是南方人，但骨子里却缺少南方人的温和柔顺，脾气大，性子急，说干就干决不后悔，因此落了个急先锋的称谓，让同学们视为江涛的左膀右臂。
他乡遇故知，自然是要庆贺一番。江涛和几个同来的同事约定了回去的时间，就跟刘浪走进了一家现代化实足的大酒店，双方坐定，江涛就急着问：
我说刘浪，你这半年干什么去了，害我找不到你，连封信都不回？
刘浪慢慢地说：忙啊，我一年没个着家的时候。
那你现在做什么？
还用问，下海做生意，公职辞了，没得什么好留恋的。
那不太可惜了吗？
刘浪指指江涛的脑袋，财大气粗的数落道：班头，你的观念，应该改改啦，如今是什么年代，还抱着你那本老黄历？
你呀？就是那急脾气，我还不知道你，有什么事你都抢在头里。
哎？这你可冤枉我啦。刘浪不住地辩解着，你当我是在学校的时候，无牵无挂，现在也是有妻有子的人，我什么不考虑？
那你老婆让你蛮干？
不是我蛮干，是人家都下海闯世界，咱们也是男子汉是不是？开始我也犹豫，老婆再三动员，我才动了这个念头。
这时，酒菜上来了，两个人边吃边唠。刘浪给江涛算了一笔帐，说一个海员满打满算工薪两万元，这还是高过地方多少倍的。一个人的工龄按三十年计算，做好了也就是六十万元，可他刘浪一年的纯收入就是三百万元，这是个无法比较的数字。而且，从国内做到了国外，连新加坡都有他的公司。江涛被刘浪说的很是服气，他相信刘浪说的是真的，刘浪不是云山雾罩的人，是和于成蛟两个相比性格属性截然不同的人，同时，他也没必要在老同学面前炫耀自己，彼此知根知底，何必多此一举？
回来的路上，江涛竟想着三十年、六十万和一年三百万的对比。他想，人为什么老是不肯改变自己呢，多年的习惯势力束缚人们的手脚，使你脱不开身，有人干脆就不愿意脱身，有的还找借口，甘于寂寞，独守清贫，为什么做贡献。细想想我们做什么贡献了？人家刘浪一个人交给国家的税金就比一个货轮还多。一个人的价值也不一定就用金钱衡量，但刘浪的价值在于他促进了社会发展，我们正正当当的挣钱有什么不好呢？他觉得自己是这个社会的优秀青年，没理由不融入这个社会的潮流中去，既然这个社会培养了他，他就应该做个回报，证明别人能干的，他也能干，而且会干得更好，既便是失败，也不会后悔，因为他经历了自己人生一次奋进的过程。那时，他的心里就涌动起一股激情，这个激情一经涌起，就只涨不落了，他觉得这一定是个好兆头，如果不是碰见刘浪，他也许以后也不会产生一种新的观念，这种新的观念，对于一个人的人生该是多么重要啊！
从新加坡启程之后，江涛带着那种新的人生观念，开始想着古城，这种想念和以往完全不同，因为他有了自己的家。
轮船靠岸停泊，他是第一个上岸，很兴奋地加快脚步，走在海滨大道上，今天是星期天，妻子一定在家里等他回来。在他出海的日日夜夜里，妻子林琳也一定会站在阳台上经常朝海滨大道上望他，盼他回来，他也时常梦见和妻子拥抱的情景，他多想进门就那样抱住美丽的妻子，亲她，吻她，做够了那件事。
在印度的加尔格达，他曾打国际长途和妻子通话，那一刻他几乎心要蹦了出来，开始的时候一声不吭，急得妻子直喊他的名字，江涛，江涛地叫个不停，那一刻他承认了心灵感应，那么遥远的地方，妻子就能判断是他，心里的幸福感铺展在他的脸上，连他周围的船员们也被感染了，连称他娶了一位天仙般好看，知疼知热，理解他，爱他的好妻子，而在路上解闷取乐说他和柳青如何的玩笑话也暗暗地不被人提极了，他心里觉得自己是多么的幸福，多么的荣耀啊！
他刚从古城启程的时候，刚好是孟春时节，北方的春脖子短，现如今已经是炎热的盛夏，古城周围漫山遍野开放着五颜六色的花朵，城市那巧夺天工的建筑与这大自然的美丽和谐地融汇在一起。他尤其注重山野和建筑物的红色，像被初升的太阳染红的朝霞，在他心里，那红色也就代表着古城，是古城的象征了。
江涛依然兴奋地踏上家属楼的楼梯，快步向上，二层，三层，家门就在他眼前，闪着他熟悉的红色。他喘口气，想按门铃，但转念想给林琳一个惊喜，就找出钥匙开门。
门轻轻地开了，但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昔日的轻声问候，和那张含着甜蜜微笑的脸，他失望地放下手里的旅行包，然后躺在床上，进入了梦乡，他太累了。
江涛一梦醒来，已经是傍晚时分，他从床上坐起身，就听见厨房里有响动声，而且屋子里的灯都亮着。是林琳回来了？不对，如果是林琳回来，定会禁不住心里的惊喜，即刻把他叫醒。他猜不出来是谁，便想到厨房去看看，刚想下床，江涛的妈妈从厨房里走出来，江涛惊喜地喊一声：妈！你什么时候来的！
李素丽今年五十多岁的模样，虽是乡村教师，但生活的劳累，头发过早的花白了，身上的衣服也只是比一般的农村妇女整洁了一些，并无特殊之处。她走进屋子，听见儿子叫她，就说道：醒啦？我来了两天啦。
妈那林琳呢？
还说呢？是你媳妇把我接来的，她去省城开研讨会去了。
江涛知道，妈有病，在家休假，年岁大了学校没给她安排课，老师们也都不攀他，明明是在家里养病，却来这里照顾他，他既感激母亲，又责怪妻子细心得以至于劳驾了妈妈。脑子里突然回忆在家的时候，母亲拼命的劳动，供他哥俩念书。在上高中时，母亲送他到去县城的汽车站，当汽车启动那一刻，他看见母亲就站在车窗旁，一身单薄的衣服在寒凉的秋风中摆动，那双拿过粉笔，也拿过锄头的手在秋风里不停地挥动着，江涛哭了。
八年前的情景总在他眼前恍动。江涛心里复又出现了那种复杂的感情波动，眼里禁不住溢出泪来，江涛怕妈看见，就偷偷地用袖子擦拭了一下。
李素丽似乎没注意儿子的表情，转身又去厨房把饭菜摆上桌子，喊道：儿子，吃饭啦？
这是多么熟悉的声音啊！还是童年的时候，每次吃饭前，母亲就这样大声的喊他。那时，家里有一点好东西，妈都是偷偷地分给他们，由于营养不良，妈一次晕倒在讲台上。一直到现在，母亲也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自打他参加工作后，他想把工资寄给妈妈，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又想起在新加坡时同学刘浪讲给他的那些话，心想他应该挣些钱来，让妈妈过上好日子，这样才对得起她老人家的养育之恩。
吃罢晚饭，江涛抓起一本书拿到书房的写字台上去看，刚坐下就看见台历上林琳留给他的信：
江涛：
我去省城开会，知你回来就把妈接来照顾你。寂寞了你去走走，我很快就会回来。
你的琳
江涛轻轻地嘘了一口气，仿佛看见妻子林琳就在他面前和他说话，那种下船后渴望见到妻子心里产生的急切的、甜蜜的感觉又爬上了心头，使他兴奋。要不是妻子提醒，他简直不知该干什么。是阿，港区有那么多的现代化的歌厅，咖啡屋，何不潇洒地走一回呢？他拿准了主意，知道妈不会责怪他，就开门走出屋子。
港城的夏夜别有一番景致，黄昏刚过，湿漉漉的海风吹来，夜的美人儿就把大街小巷打扮得神秘而朦胧起来,街灯和商店的厨窗闪闪发亮。站在街头，眺望高楼大厦林立，高高低低，错落有致，而亮在半空中的广告灯五光十色，让人扑朔迷离，如在仙境。
江涛深入大街的人流中，举目四望，找到了一年前和杨帆去的那家歌舞厅。好家伙，门票三十元一张，这年头，除了某些人的人格不断贬值，其它什么都在蹦着高的涨价，可仍然有不惜钱的主儿去潇洒享受，生活水平提高了，人们的品味，档次自然水涨船高。
歌厅装饰豪华，不是一年前的模样。中西结合，匠心独运；左边是舞池，右边是休息间，大屏幕的卡拉OK电视机，齐全的现代化乐队，包装时髦正在走红的古城歌星，迷人的通俗歌曲，忽明忽暗的旋转的七色彩灯，使歌厅最具现代感和诱惑力。一年前的歌厅照现在的装饰相比是简陋了一些，可在当时却是港区一流的装饰，现在他们又把歌厅装饰一新，不仅具有超前意识，而且能使大多数人普遍接受这俗中见雅的的环境，俗中不俗是歌厅独特的风格，足见歌厅经营者头脑灵活，对新事物认识的敏感。
江涛刚在舞厅里坐下，就有一位少女亭亭玉立在他的面前，热情而又客气地请他跳舞。江涛欣然从命，与姑娘旋转在舞池里。慢四、大三、探戈，姑娘身轻如燕，体态优美；江涛步态潇洒，神情凝重，舞池里最后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绝好的配合，使人无不惊叹，仿佛天外飘来一对仙子，引得周围的人只有围观的份了。
舞罢几曲，江涛和少女坐进了休息间，各自打开一听饮料，顾自喝着，直到身心得到满足，热度全消，才放下手里的饮料盒，彼此认真的打亮对方。江涛看着少女，觉得她不算太美，但眉间透着一种迷人的魅力，使江涛不得不多看几眼，一张苹果脸上的那双毛绒绒的大眼睛，含着火爆爆的青春热情，而那颀长的脖茎，高高隆起的前胸，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而且，从某个角度看，这女孩儿有点像林琳，越看越像，你让江涛说出到底哪儿像，他也说不具体。也许，这也是江涛对女孩儿感兴趣的重要原因之一。
看着，看着，江涛有些脸红，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他知道姑娘也在大方的、天真的看他，那种纯真的样子，任谁都会被她的神情所感染。她说，她是这海边渔民的女儿，土生土长，长这么大也没有离开过这片海滩。是兴建港区后才开了眼界，觉得生活挺有意思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依然凝神地打量江涛，像是征求江涛的回答，她说她从来就没有对小伙子这样热情过，话里话外流露出爱恋。
江涛想走，可他本意却不愿起身而去，这样不仅冷酷，而且拒绝这位性格独特、思想单纯的姑娘的友好，简直是感情上的犯罪。
江涛尽量控制自己不要想入非非，只是一门心思的听姑娘讲话。
你是做海员的整日和大海打交道，其实，应该心胸开阔，像大海一样，我哥哥有几个海员朋友，他们都有传奇似的经历，都很了不起。不过我没见过他们，他们一定是高高大大的像个英雄，性格粗犷而豪放，站在海的这边说话，海的那边都能听得到，我崇拜他们，像市面上的姑娘崇拜香港演艺界的四大天王。其实，你可能比他们更有独特的性格，冷面小生，对你我倒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信吗？……
她的话如行云流水，天真烂漫而又富于幻想，江涛没有理由打断这位姑娘纯真无邪、却又咄咄逼人的问话，没等他去回答姑娘的上一个问话，下一个问话便跟着接踵而至，整个晚上，江涛的戏都叫姑娘给包了。
临别的时候，姑娘告诉江涛：我叫杨鸽。
江涛追问道：那你哥哥叫什么？
杨帆！
啊，你就是杨帆的妹妹，我叫江涛。
听我哥说过你，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想不到在这见到了。
我和你哥也算是在这熟悉的，想不到又在这认识了你，真是缘份。
那不介意我到你家里讨教吧。
江涛本不想告诉杨鸽自己家的住址，如果再和杨鸽接触，怕她步入感情的误区，可又不能当面卷了杨鸽的面子，对杨帆不好交代。
打这以后，杨鸽经常去江涛家，向他借书，借录相带，有时和江涛谈论一些古城新闻，交流一下彼此间的看法。杨鸽对世事的敏感和独道的观察力，往往让江涛惊讶。
他们曾一起去过电影院看在国际上获奖的《红高梁》，讨论过张艺谋这个影坛奇才，和他所倡导的个性解放，以及强烈的民族意识；也曾一起去海滨浴场，在海水中尽情地游泳，打水仗和比赛谁的速度快？结果两个人旗鼓相当，尽管江涛是个男子汉，可这海边长大的姑娘善习水性，在江涛面前不甘示弱。
显而易见，杨鸽对江涛产生了好感了，但江涛始终没让杨鸽撕开那道防线，倒不是他心如磐石，而是他有妻室。也不是他没有知觉，他有感情，有热血，正因为有感情和热血，他深爱着自己的妻子林琳，才不至于乱了方寸。
杨鸽对江涛的心里所想全然不知，只是用她那热情和单纯和江涛来往，陪着江涛渡过了那段寂寞的日子，她自己当然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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