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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心愿
柳青回到宾馆，就独自在房间里生起闷气，想了好一会儿，自己觉得该回台北了。爸爸已经来电话催她好几次，她也惦记着在伊拉克的生意情况，因为那毕竟是她付出心血的结晶，一下子消失了，她心里会承受不住的。就是现在这样等下去，和江涛也不会有她所期待的结果。人生之初的环境对一个人的思想观念的形成具有那么大的魔力，她觉得现在一时半会儿改变不了江涛的人生态度，就是到了台北，他们也会反目成仇的，给爸爸看见那种场面，她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交代。即使你能改变一个人的生存环境，但你改变不了他骨子里所深入的东西。她现在必须重新认识江涛，江涛看似平易近人，实则傲气冲天，孤芳自赏。
主意已定，柳青便匆匆忙忙地收拾行装，然后打电话和服务台联系，知道去台北的班机只有一个小时就要起飞，她没有犹豫，定下了机票，便一个人提起行装走出宾馆，飞快地赶到启德机场，连一点想和江涛告别的意思都没有。
在机场的候机厅里，看见一对黄皮肤或者是白皮肤的青年情侣们进进出出，难舍难分的样子，她才想到江涛，但现在已经晚了，她没法知道江涛在什么地方，无法和他告别，机场的入口已经开始验票，乘飞机的人们陆续的走进入口。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入口，希望能看见江涛知道她飞回台北会赶来机场看她的戏剧场面。但她失望了，就在飞机的弦梯上，她险些做出放弃这次飞行，回到江涛的身边的决定，她不甘心自己就这样放弃了自己的爱情。犹豫之间，她已经随人流涌进机仓，自觉不自觉地找到自己的坐席，刚坐定不久，时间短得不容她做出别的决定，飞机就开出机场跑道，登上了蓝天。她尽量控制自己在飞机上升时所产生的身体不适应，脸就贴在机窗上看香港的街道，蚂蚁一样小的车流和人流，她希望从那些人流中能看见江涛，但这只是梦想，香港的街道、楼群以青青的山恋，碧绿的海水，都被抛在万米高空之下，连同她那令人难忘的爱情。她的眼前是翻涌着的云海，想起童年的神话那是理想的仙境，不知道众神们都在什么地方居住着。然而，她再找不到以往乘坐飞机感觉,没有心思去欣赏大海的苍芒，也无心去讨论他们的这次旅行是否安全不安全问题，她后悔自己不知为什么那样草率地做出回台北的决定，要知道人生得一知已经很难，他们为何顾及那些政治色彩很浓的问题，吵得面红耳赤呢？该死的政治，人家反映点思想观念，对每一个有良心的中国人来说都无可厚非，难道自己就任性得连话都不让人说吗？她的爷爷和一些人争吵了那些年，最后还是没有回到他可爱的家乡，便含恨而死，上一代的历史不应该留给他们，留下只是无可挽回的遗恨。
现在，是她自己把自己美好的爱情给葬送了，她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甘心。想到这，她闭上眼睛，不去看，也不去听，头靠在座席靠背上，心里酸酸的，那泪便涌出心底……
几个小时以后，飞机降落在台北桃山机场，下飞机时台北的天空下着蒙蒙细雨，和柳青的心情一样遭糕透顶，她走到弟弟的轿车前，一声不吭地坐上车，弟弟热情地欢迎姐姐满脸的笑容，却被柳青的情绪搞的不知所措，一路开车，一路的追问：姐姐，你干嘛老沉着脸呢？你该说说话嘛？
伊拉克的爱国者导弹把你的嗓子也打哑啦？
柳青没有反应，气得她弟弟直拍方向盘，使车体都差点儿上下震动。细雨打着车窗，路迷蒙着，路和车都很寂寞。
到家时，父母亲正站门口迎候她的归来，她依然是不知声，迅速地跑上楼，就连她爸连声喊她，她也不作答，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蒙头便哭。她妈妈随后走进房间，试图掀开蒙在女儿头的被子，几次都没成功，就追问道：柳青？你这是怎么啦？你应该说话，说话呀！你知道吗？
仍然没有吱声。无论她怎么样大声的喊下去，女儿都不会吱声。这是一位很会疼爱孩子的母亲，和许多温和善良的母亲一样，看见女儿是在极度的痛苦之中，没必要再去打扰她，便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细雨，心情像天空那样沉重，痛心地摇摇头，那张徐娘半老，风韵尤存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忧愁。然后转身离开房间下楼，和自己的丈夫秦时月议论起来有关女儿的事情。
柳青的爸爸秦时月，是深得老蒋宠爱的国民党老牌将军秦聿明的儿子，他深知自己父亲的经历，把一生都毫无意义地交给了战争，为维护一个独裁者的地位东拼西杀，最后漂落到这个岛上，像一片枯黄的叶子，被狂妄的风吹起来，然后轻轻的落下去，就不知道自己的故乡现在何处。因此，他骨子里就讨厌战争。五十年代初，他大学毕业，从美国的加里福尼亚回到父母的身边，那位秦大将军旧梦依然，曾劝自己的少爷或到军界获得地位，或到政界捞取资本，重新塑造出一个秦聿明来，结果秦大少爷天生一副反骨，他选择并没使那时已经老态龙钟的秦将军得到满足，西方的教育使他自己能够把握自己的个性和兴趣，他避而不谈政治和军事，自己在台北做起了生意，并没有求得那位将军的帮助，那位将军也不想为离经判道的儿子出什么力气，他希望儿子是去撞南墙，然后头破血流地来找他，实际他还是低估了自己儿子的能量，就象他压根就怀疑自己的部将打不了胜仗，最后连老本都输掉了一样，然后跪在他面前请罪求得宽恕，他一生都觉得那是一种享受，接受别人臣服在台北已经很少见了。
然而，算盘打在儿子身上他平生第一次失算了，他儿子不仅没有向他臣服，而且在商界几年之后名声大震，功绩远远超过了他这个战争贩子，他还是或多或少地感到力不从心，恨自己是老了。秦大少爷少年得志，自己觉得他家族的聪明不是体现在东拼西杀的战争上，而是经商，父亲的戒马生涯的选择本身就是一种错误，是命运给父亲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如果父亲能从事实业救国，比他现在的情况要强上百倍。年复一年，他的公司发展成台湾属一属二的经济实体。秦将军弥留之际不得不说出自己的真心话：你比我强。然后，就带着他一生的遗憾撒手归西了，最终把自己的老骨头抛在了异地他乡。
从那时起，秦时月就想回他的家乡辽西大地看看，看看国民党最初留给共产党的土地最终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然而，那只是心愿而已，一水相隔，两岸政治观点的不同，使他的愿望不仅是奢望，而且是不可能的事情。时过境迁，虽然两岸的关系得到改善，但他已经到了父亲来台湾当初时的年纪，一切思想都如死灰一样消沉，全无少年时的天真浪漫。
吴雨从伊拉克先期归来，并且向董事长汇报了柳青的情况，说柳青认识了一个渤海边上的一个海员，那时他有一种很是兴奋的感觉，他尽管没有见过那位年轻海员，他相信自己女儿的眼光不会错，他同时也觉得那是他家族和那块土地的联系，是天定的缘份，尽管他曾把希望寄托在吴雨身上一样，但他深知年轻人的心有年轻人的天空，应该尊重他们应该飞到什么地方就飞到什么地方的选择，他觉得他父亲对自己不现实的寄托就是活生生和教训，他不应该把父亲的教训留给下一代。
知道女儿打道回府，他们和女儿不见面，已经很长时间，相见的场面不知道有多么兴奋，他和老伴都老了，他是太多的需要这种兴奋来调剂他单调的生活。女儿回来是回来了，但没有出现他想象的那种场面，想着女儿，一缕忧思爬上了心头，难道连结两岸同祖同宗子孙的海峡封冻了那么久，一但春风化解，现在还残存坚冰吗？
他想带女儿到日月潭走走，他们一家人也很长时间没有旅游了，有个好环境，也许女儿的心情会好转过来。
汽车开出市区，跨上盘山道，不远就到了台北的风景名胜日月潭，湖光山色，在这夏天的季节里，自然是个好去处。
柳青和父母走下汽车，就慢步在日月潭边，往日的日月潭多让她兴奋，现在她没情绪回想过去，走走停停，不时低头看看倒映在水中的影子，往日活泼欢乐的大小姐，枯槁的快成荷锄葬花的黛玉了，黛玉有人怜惜，今天怜惜她的又是谁呢？
想到这，不由得伤心地坐在潭边的椅子上，这时，她还真就环顾了一下四周。天是蓝得水洗一般清新爽朗，阳光从树丛中落下斑驳的细碎光点，树在热风里缓缓地摇动着，树影游移不定，湖面的水汽升腾着，搞得湖面的阳光也象水波一样闪动，明和睛交映着。她顺着阳光抬头，看见湖面上飞动着的蝴蝶，这五彩的蝴蝶象云一样厚，就连她坐位的周围也飞满了蝴蝶，蝴蝶的王国无论什么地方，都有五彩的光影，光顾着。看到蝴蝶，她想起大陆小提琴演奏家于丽拿的一曲《梁祝》，迷醉了多少年轻人的心，如果那蝴蝶有一对是她和江涛该多好？她也就是这么想想的时候，两只白色的蝴蝶就在她眼前很近的地方飞舞着，追逐着，那也许就是相亲相爱的一对儿，舞动的影子就是江涛，她想喊江涛一声，那声音猛然就卡在嗓子眼上了，她又听到江涛在喊她……等她从幻想中警醒过来时，是有人喊她，但不是别人，是她的爸爸和妈妈，还有她那个淘气的弟弟阿兵。她不情愿地站起身，向前面走去，还没走到父母亲的跟前，听见弟弟阿兵问妈妈说：妈妈呀？我姐是不是有了那种遭遇了。
竟胡扯，有什么遭遇让你想的那么严重？
这事当然严重？是失恋！
柳青生气地接过话茬说；死阿兵，什么事都少不了你，充万事通吗？
嘿？别那么尖酸好不好，阿兵向他爸妈挤眉弄眼，我看你那刁蛮样，怕没人娶你，干脆做秦家的老姑娘吧。
柳青任性的追过去，想打弟弟几下，追了几圈儿，当然追不到，就想坐下来耍起刁蛮，猛然意识到这是公众旅游的地方，就朝爸爸说：爸，你应该管管你儿子。
秦时月幽默地问；怎么个管法？
折罚！
秦时月笑着说：折罚？我感激还来不及呢。他治好了你的哑病。
柳青责备说：有其父必有其子！
柳青，怎么跟你爸爸这么说话？妈妈数落道。
经过几个回合的对话，柳青从痛苦中算是解脱了出来，父女俩走在前面，秦时月关切的嘱咐女儿说：柳青，你要是认为值得，就勇敢地去爱。
爸，你说的容易，可我们在思想上毕竟有那么多不同认识。
认识是可以改变的，但美好的爱情可能对于一个来说就只有一次，失去了机会，就会痛苦一生。
是经验之谈吗？
是，如果我和你妈妈不是克服了重重困难，终于走到了一起，那我的一生就不可想象了。
前面是大片的丛林，爷俩个只好转向东走，几声清翠的鸟鸣把这个幽静的风景区叫得更加幽静，仿佛那么多的旅游者都是来寻找幽静似的，谁也不愿意打破这里的沉寂。
那我应该怎么办，爸爸？
怎么办，以你的聪明你该知道自己的事情怎么办。
那一天，他们一家人玩得很开心，直到晚是才开车返程。
夜里，柳青早早就上床休息。回到台北，她这是第一天这样开心，为此，她感激弟弟，感谢疼爱她理解她的父母。她做了个梦，梦见她和江涛在台北的教堂里举行婚礼，那场面是全台北最盛大最隆重的，教堂庄严肃穆，人们都投来羡慕的眼神。就在他们走向教堂主持婚礼的神父那会儿，不知是谁拉住江涛的胳膊，整个场面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最后举行婚礼的不是她和江涛，她只是伴娘，和江涛结婚的不是她，而是别人，她看不见那人的面目，自己猛地就上前要夺过江涛，嘴里喊：这是我的，这是我的！
她被那个梦给惊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开始计划着如何恢复自己与江涛确定下来的关系。给江涛打电话，或是写信？但这都改变不了自己给江涛心里留下的伤痛，她知道江涛的自尊心强，容不得别人耍弄他，尤其他深爱着的人，柳青这样认为，心里就不免缠绕着一股忧思，忧思的中心无外乎她梦中梦见的一样，她心爱的人被人半路途中夺走了。现在，她必须马上行动，不然就会有失去机会的危险，她的信心总是坚定的，自己应该得到的东西，就必须得到，否则摆在她面前的是一生的痛苦。她必须去大陆，那怕是留在大陆，她现在也是认了。因此，她给江涛打过几次电话，不是找不到他，就是出海了，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就和爸爸说明一切，告诉爸爸到大陆投资办企业。爸爸同意了，但必须把巴格达的事交代清楚。这时，西亚的战争平息，她便迅速地回到巴格达，把公司的法人代表权交给了吴雨，那时，她看得出吴雨尽量表现自己，希望勃得柳青的爱慕，可柳青心里装着江涛，吴雨在柳青的心里针眼大的地方都挤不进去，就像吴雨原来预料的那样，他在柳青面前没戏，就是有幸和柳青结合，他的性格也接受不了柳青近乎刁蛮的任性，两辆对开的人生列车只能在人生的道路上擦肩而过，然后各自找寻属于自己的人生站台。
回到台北，柳青就开始办理去大陆的手续，手续下来之后，前后把时间加起来，已经是半年时间，别时是初夏，去时是深秋，不知那深情的花儿，能否适应这变幻的气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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