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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琪很快就洗完了衣服，她把江涛的衣服拧干，放到江涛的洗衣盆里，回身也到楼院里，看看已经坐在院子里石磴上的江涛，心里涌动着甜蜜的感觉，仿佛自己就做了心上人的妻子，在这古城的地面上夫唱妇随。而江涛的那种姿式，师琪不知看了多少遍。觉得是那么的亲切。她以为江涛也在想着他们的事儿，那就让他继续想下去，她不会打扰他。于是，师琪轻轻地端起自己的盆子回了寝室。
江涛在院子里好一阵子，欣赏春天的景致。而笼子里的黄鹂也让他倍加感动。常年奔波在大海的世界里，难得有这样的心情。可一想到大海，他心里就有说不出的惊喜和律动，近而让他心花怒放，感情的潮水奔涌开来，就如蓄势以久的闸门，被料想不到的意外猛然撕开一道口子，水一泻千里。他觉得他这一生也就和大海联系在一起了，他为自己的选择而感到自豪和骄傲。一想到大海他就觉得有很多事情要做，想到这次出海前的准备工作。于是，转身也回了寝室，发现那个懒虫于成蛟，昨夜玩了半宿扑克，正四脚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香甜，就掀起被角喊：起来!都几点了？还睡!
于成蛟慢慢腾腾地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睡眼，好像一夜好梦正在美妙的时刻，突然被人掐断似的，心里老大不情愿地埋怨江涛说：干什么呀？多睡一会也不让你消停。
老弟，您看几点了，这太阳可都照屁股啦？横竖没事干，不睡，你让我干啥去？于成蛟说着，就又倒在床上，想把那个正香甜的美梦续上。江涛看看这种情形，觉得不整治一下于成蛟，他不会乘乘的起来。于是江涛转身来到洗脸架旁，把手伸进脸盆，回到床前，冰涼凉的手无所顾忌的在于成蛟的被子里乱摸，那于成蛟左右躲闪，被子里的身体扭动得像条让火烧着了长蛇，睡意早就跑得无影无踪，实在顶不住江涛的恶作剧，只好坐起身，向江涛拱手求饶，哥们？我算服了你了，你就省省吧，起来还不行吗？这项专门对付于成蛟的方法果然奏效。江涛看他决定起身，方才罢手。还数落于成蛟说：过几天就上船了，当没事人似的，你的日用品买了吗？
哎呀？你要是不说，我早把这事给忘了。于成蛟穿上衣服，又说：顺便到街上，兴许碰上艳遇什么的，也算是出海前的精神鼓励。
江涛责备说：没正经的，这德性不知什么时候能改。
瞧着没，我一说话就没有着人听的地方，这单身汉的生活本来就枯燥乏味，再不来点幽默什么的，不把人闷死才怪呢？
老弟，你少说两句吧，没人拿你当哑吧。
于成蛟并不认真地穿上衣服，然后到脸盆架旁就着江涛的剩洗脸水洗脸，水被他撩起后，快速冲洗他略显疲惫的脸，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水花溅得満天満地都是。江涛看不惯于成蛟懒散的行为，就数落道：就知道耍贫嘴，也不换水，那能卫生吗？
得，您快成我妈了，在你面前呐，我呢，永远也长不大。于成蛟眯逢着小老鼠眼睛，得意地拿毛巾擦脸。
江涛走过来，故意在于成蛟后背上打了一拳，于成蛟毫无准备，躲闪不及，将一脸盆水让身体一碰，全撒在地上，两个人免不了一场争论，一阵忙活。生活就在他们年轻人的开朗欢笑声中渡过，他们没能刻意表达对生活如何地热爱，有的是燃烧的青春热情。
两个走出楼口，正碰上师琪姑娘在不远处经过，江涛逗于成蛟说：你的艳遇来了，喊她一起上街。于成蛟责备江涛说：要我说你不会幽默就别幽默，这不是什么艳遇，是情遇，懂吗？有本质的区别，不信吧？我喊她一声，她一准就来，跟将军命令他的士兵似的。
江涛淡淡一笑说：先别吹牛，你真要把她喊来，一起上街，说明她对你有点意思，那我就给你们搓和搓和。于成蛟追问道：说话算数，不会食言吧？
大丈夫一言九鼎，焉有不算数之理。
要是说话不算数，那谁就是小狗。于成蛟寻思了好一阵子又说，就怕你明着好言相对，暗地里跟我于成蛟争风吃醋，于成蛟一边挤弄着小眼睛做故事，一边用手在嘴边搭成喇叭形，故作顽皮地扯着嗓子喊：师琪！江同学邀请你上街，你去不去？还没等那边回话，江涛就埋怨于成蛟：真有你的，你小子请人赴宴，却拿我做请柬，这算什么本式？
主意是你出的，我呢？只不过顺水推舟，开个玩笑而已，何必那么认真。于成蛟反复解释说，再者说了，大庭广众之下，朗朗乾坤，总该找个理由邀请人家姑娘吧？你又没定规则，我就不算过份。
江涛无言以对。
师琪看见于成蛟后面确实是江涛，她也就真信了于成蛟。答应一声，便走了过来。江涛怕于成蛟那张破嘴再弄出一堆不三不四的调侃，让人家姑娘下不来台，也怕于成蛟轻易就能买友求荣，就抢先说：我们到街上买点东西，想请你当个参谋，不知你愿不愿意？师琪甩了甩头发，下意识地向上扶了扶眼镜，应承江涛说：不谋而合，你们不喊我，我也要上街的，现在有了三个同行的购物大军，就更应该去了。于是三个人走出集体宿舍，来到了热闹的星海大街。
北国的春天春脖子短，春天一来，天就热得不行。从早晨到现在，太阳已经换了一副嘴脸，光线强烈地挂在天空上，使人不敢仰视。江涛感觉到身上燥热难耐，也许是他身上的衣服已经不适应这个季节的变换。不知什么时候，吹来一阵海风，使人清爽了许多，江涛心里想：难怪人们在夏季要来海边消夏。看见越来越多的游人，江涛心事重重，禁不住想抽烟，一摸衣兜，烟盒是空的，方想起香烟被他昨晚看书时消灭得一干二净。抬头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家小百货店，就对师琪说：我去买盒烟。说着向那个小百货走去，于成蛟和师琪也跟了过来。
小百货店座落在街角，座北朝南的古旧民房，前面是个破大院。大概是人少的原故。院子里零星地生长着各色杂草，院子的周围是一片被推土机推平的开阔地，也许是一处待建的工程，不知什么原因还没开工。这所民房也就显得孤独冷落，孤苦伶仃，和周围高高低低、错落有致的现代化建筑极不相衬。小百货在店临街的西山墙上后开了一处窗子做为门面，为方便顾客，干脆就把简易的货架子摆在路边。
店主是位六十左右岁的老汉，満脸皱纹堆垒，木然地坐在货架子的后面，照顾着不怎么兴旺的生意，三个人走到货架子前，江涛问：有古城香烟吗？
店主站起身，没说话，但那意思已经告诉来人有货。江涛把钱递给店主，店主发现递过来的是破损的，还有点不干净的钱，就说：这钱怎么这么埋汰？
大爷？那我给你换一下。江涛笑容可掬，生怕老人产生误会，说：其实钱本身并不埋汰，是有些人的手不干净。
老汉转回身，那张古板的脸，没有丝毫的表情，倔哄哄地把烟放在柜台上，又木然地坐在货摊的凳子上沉默不语。江涛看得出，老人对他并不反感，也就收起香烟。想喊于成蛟他们一起走，而那个好奇又爱捉弄人的家伙，在老爷子身上早就发现了新闻故事。那老汉身穿旧毛衣，头戴一顶街上早以见不到的草帽，很容易让人想到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笔下的唐吉诃德，使人觉得可笑，禁不住开玩笑想让老汉说话。灵机一动，发现货架子上摆放着市面上还算新潮的打火机，拿起一个问老汉：这个多少钱？
老汉漫不经心地回答：二十。
于成蛟说：打开看看行吧？没等老人反应过来，他已经把包装打开了。于成蛟用手按动机关，打火机一声脆响，噗地亮了，证明质量过关。于成蛟假装不情愿地放下打火机，问：八元钱卖不？老汉原地不动，但脸上分明带着怒气。于成蛟的话没起作用，就又心生一计，和江涛说：人家不卖，咱走吧？于成蛟成心气人，也就故意把说话的尾音拉得老长，以此来激怒不想说话的老爷子。
江涛不知是计，便和于成蛟、师琪离开货摊,老人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怒气，他容不得傲慢的年轻人的挑逗和耍弄，猛然站起身，走出货摊，厉声喊道：给我站住！
于成蛟嬉皮笑脸地回头问老人：站住干嘛？你不卖给我们还不让走吗，想留我们做上门女婿吗？如果说于成蛟不说这句实在离谱的话，那以后的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他偷眼瞧见那老爷子脸憋得通红，怒气冲冲地追赶他们，他们就是现在想一走了之，根本来不及了。而那老爷子上前抓住触怒他的于成蛟，像老鹰抓小鸡一样紧紧不放，于成蛟没见过这个阵式，平日里只会耍弄嘴皮子上的功夫，没人愿意和他争出个高低上下，也该他遇见不懂游戏规则的强敌，吓得他面如死灰，准备了长篇大论地“恭维”老爷子的俏皮话已经派不上用场，心里不住地念叨阿弥陀佛，求神仙保佐，别让他在他喜欢的女孩子面前丢尽脸面，那他可就失去了一生的幸福，这是原则问题，但他已经无法控制局势的发展，现在只恨自己多嘴。
那老汉指责于成蛟说：想走？没那么便宜，不拿二十元钱，把打火机装走，就别想离开半步？老爷子喘着粗气，有了力气用尽的感觉，只好放下悬在半空中的于成蛟，让这个“玩嘴先生”拣了个便宜，但还是心火未消，手抓住于成蛟的衣领死死不放，数落于成蛟：嘴不浪叽的，没见过你这号年轻人!
江涛见那老爷子不依不饶，也怕事情闹大，上前劝解道：大爷，您老消消气，做生意的公买公卖，他不买就算了，别把您老气着。那老汉不留情面地冲江涛说：有你啥事，躲一边呆着去!江涛心里不是滋味，埋怨于成蛟多事，现在又不能丢下他不管，想上前拉开，刚走几步，就被师琪扯住衣角，师琪脸色异常，担心江涛也卷进风波，被纠緾不放，那他们就全军覆没了。江涛看着平日里好自吹自擂的牛皮匠，被老爷子吓得那个堆碎样，有心想笑，却又笑不出来；有意想恨，却没有让人恨之入骨的理由。看现在的情形，江涛只能听凭事态的发展，除此，他没有办法面对这位年事已高的倔犟老人。
也该事小没理由闹大。就在这时，院子里走出一位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矮敦敦的个头，体格健壮如牛，生就一张娃娃脸。永远长不大似的，单眼皮儿，一副喜像佛样，笑眯眯的透出单纯善良的本性，天没热就已经剃成光头。小伙子用沙哑的嗓音说：爸，老胳膊老腿的，想练少林拳呐？您不打算要我爸，我还要我爸呢。一句话把老爷子也逗乐了。老人名叫杨有富，妻子早年去世。丢下一双儿女，和他相依为命。那年月生活本来就艰难，没有女人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他即当爹又当娘，拉扯两个孩子。贫困的生活，漫长的岁月，养成了杨有富沉默寡言的性格。他家的院东是一片被征用的商业建筑基地，别的居民早已搬走了，唯有他硬是不搬，心说那东西不打粮不顶衣服穿，将来不得喝西北风吗？
今天早晨城建局的干部来催他搬家，他憋了一肚子气没处发泄，正遇上于成蛟这号看不出眉眼高低的人。要不是他的儿子杨帆及时制止，也许真就动起拳脚来，一场风波就这样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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