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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穷途牧路 酷热六月,法国世界杯足球赛点燃战火,张扬无心情享受四年一次的球迷节日,忙着草草收拾服装生意,心急火燎地处理打到二折仍卖不去的衣服,直至把最后一批打包送给朋友才算了事。 他是那种一旦决定就不拖泥带水的人,亏五万还是六万都一样,总之,把本属于难受的时间减少到最短,不能忍受亲戚和朋友的议论与同情,虚无支持于事无补,面对失败必须正视,留出空闲考虑新的出路。 离开家乡的那天晚上,他谢绝送行的人,拎着两只装有简单行李的包,独自赶往码头。连接岸边百级石梯与囤船间的是长长木制浮桥,这是长江边许多城市的特征之一,每个城市临江岸上总有多条类似石梯,不平整的青石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无比,见证古镇久远的历史。 人很多,因为乘夜晚的船到东昌后,能赶上第二天开往京都的火车.张扬他选择一级石梯坐下来,离密集人群较远,借着路灯余辉,看了看船票的开船时间:1998年6月12日21:00点。 接着,他看上游有船灯向下移动,像小时候的习惯一样,判断行船是客船还是货船,然后点烟将思绪送进柔和的江风。 六月的江面不很宽阔,河道比丰水季节时多了曲折,有点像他现在处境和未来道路,河面上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航标灯在闪烁,每盏灯之灯保持着长短不一的距离,显得异常孤寂,同时为峡江增添几分生气。 对面山峦和起伏的峰顶,比天空多了一分墨色,能依稀分辨天穹与大地的吻接,即使在黑暗中,他能感受到故乡山水的熟悉,这里是养育他近二十年的地方,童年欢笑和青春梦想曾经像潮水般洗涤每一寸河滩。与十多年前第一次离开故乡不同,这次离开少了一些伤感,多了几分悲壮,清楚离开后将再难重返,即便回来,高峡平湖会使这里面目全非,江边的城镇将成为水中遗址,大部分记忆不能与现实对照,变成一个似曾相识的地方,那时他仅是匆匆过客,就像一个普通游人,并和家乡人一样,接受新旧世纪交替时的最大失落。 “娃娃,你把路堵住了。”女人声音把他思路打断,他下意识地挪动身体和行李,连连说道:“不好意思啊。” 他抬头看见说话的是一位约六十岁老妇人,她后面跟着一个男孩和一个戴眼镜背包的年青女人,老人有些面熟,不禁问:“您老人家是姓王吗?” 老人先是一怔,有些警惕:“你认识我?我不记得认识你呀。” 老人的回答证实张扬的记忆,他说:“我叫张扬,读东城中学时是您的学生,您有一次把我的一本小说没收了,是《第二次握手》。也难怪您想不起来,十多年没见过了。”往事让他有些激动。 老人仔细看他:“你真是张扬啊,你看我都老糊涂了,后来我把书还给你没有?那你上哪儿去嘛?” “是我偷偷从您那拿回来的。我去京都,您是探亲吗?” “我不走,我们来送杨洁,她也到京都,正好你们做个伴,我也好放心。”王老师回头看杨洁,笑容在深刻的皱纹中流淌。 “小杨,你好。”他看着女士主动招呼,她一头短发,穿一条破旧长背带裤,脚上是白色旅游鞋,人在旅途的打扮。 “有我大吗?叫我杨姐吧。”杨洁一出口就像东北大葱冲人:“婶,这下放心了吧,你给我找了一个保镖。风很大,你们就先回去吧,我跟小张等船就可以了。”没等张扬回答,杨洁对王老师说。 接下来,王老师对两位年青人又是一阵千叮咛万嘱咐,便牵着孙儿的手扭扭离去,在张扬眼里,那男孩子的手不是在搀扶他奶奶,而是连接着一段即将逝去的漫长岁月。 轮船行驶在峡谷中,通过射向两岸的探照灯,能感受到轮船顺水航行的速度,迎面激荡的风挟着凉意,略加风势将其他乘船的人吹进各自的船舱,并执拗地留恋谈兴正浓的两位年青人。 “你不像是来游玩的嘛?”张扬问杨洁。 “旅游加探亲,王老师是我亲婶。每隔几年我都过来一趟。”她吐字快且清晰。 “就凭这一点,我沿途会照顾你的,在心里偷偷谢我就行了,千万别感激涕零啊!”他以争端口吻融化彼此交流障碍。 “我用你照顾?别自抬身价。你要在京都立不住脚?到沈阳去找我吧?兴许我能帮你,别不相信?”两人在上船前闲聊过,认识时的生疏不很顽固,逗他的话中带着对他的担忧。 “找你?又不是一见钟情?再说,你老公、我老婆他们不会同意的。”随意闲聊的方式可以尽快缩短俩人距离。 “你以为女人的感情真像这江水?付之东流的事,我从不干。”她触景并不生情。 “那好吧,我也别夕阳西下。我想,你下次再回这边时,我可以在京都接待你,你可是我重要人生经历的第一见证人。”刚说完,他忍不住笑,在黑夜中,一直没有十分看清她的脸,无疑喜欢她的性格,一点不做作,说话直来直去。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下次到京都时,你不好好招待我,看我不掐你。”她用右手掐他面颊,随后哈哈大笑。 “不就是住宿、吃饭吗?五星级,行吗?再带你到京都高级酒楼狂搓一顿,嘿嘿,到时也不过小菜一碟,怕你再见我后,找不到回东北的路。”他老调重弹,在心里却想:即来之,则安之,天知道能混出个什么样来! “你就吹吧,轮船跑这么快,敢情是你吹的,先别说五星级,还是先赶紧回船舱吧,在硬板床上如睡不着,再来找我聊天吧?”她迎风禁不住打一个寒颤,传染似的让张扬浑身也一哆嗦。 两岸山崖连绵,江边巨石林立,探照灯留下一路坎坷,也拉开了张扬十年漂泊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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