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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上阿宝崭新的雷克萨斯车,前往他在观澜高尔夫球场旁边的家,房子是自家做的一幢三层别墅。我开玩笑说:“阿宝,这在深圳可算得上是豪宅了。” “哪里,哪里,”阿宝谦虚地指了指旁边的二栋标准厂房说:“这片地是我自己租的,盖了厂房自用,这房子只是工厂的一个配套,主要是用来办公和接待客人的,住家只是附带,呵呵。”他抬头向上喊:“阿英,来客人啦。” “来啦,”随着一声轻脆应答,从楼上下来个子小小、身材苗条,染着时兴暗红头发的阿英。 “我以前总以为这世上最苦最累的事就是种田、卖冰棍了,谁知道还有比种田、卖冰棍更苦更累的呢。”阿英一边为我们泡功夫茶一边说。 一 高新力电子厂主要生产录音机和收音机配件。阿英的任务就是在集成电路板的四周刷上一层绝缘漆。这种特制绝缘漆味道刺鼻,还含有对人体有害的物质。因此尽管天气很热,女工们仍要穿上厚厚的牛仔布厂服,戴上口罩和手套“全副武装”进行操作。车间里没有空调,几台自制的工业大电扇不停地呼呼直吹。点焊时的高温电烙铁,吱吱冒着蓝烟。女工们的汗水全从脸上、脖子上流进口罩和衣服里,工友们戏称每天一个“免费桑拿”。工厂实行的是流水线作业,上道工序作完,传送带就缓缓地将产品输送到下一道工序,每道工序的停留时间都有一定的规定,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规定的工作程序。 进厂后,阿英经过二天简单的跟班学习、培训就上了生产线。刚上线的时候,她觉得那产品简直就象流水一样地涌过来,见了就让人心慌,越是心慌,手脚越是不听使唤,不是少做了一道工序,就是错过了流程。拉长是个20岁不到的河南姑娘,训起人来很严厉,阿英没少被她呵斥。好在阿英也是个要强的人,手指磨出血泡也不吭一声,慢慢地总算能跟上流水线的节奏。 工厂实行的是三班制,每班工作八个小时,加班可以多拿50%的加班工资。基本上女工都选择加半班,每天工作12小时,听说也有人加一班。出来打工不就是为了多挣点钱,再说不加班又能去干什么呢?也不知道是哪位绝顶聪明的资本家发明了“流水线作业法”。让人变成了“生产线”的奴隶。它不休不止地运转,你就只能不停不息地跟着它转,没法偷懒,也不能逃避。 每天晚上11点下班,阿英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倒到床上去,明天再不起来。”可是,不起来行吗?早晨6:30分,闹钟就准时催命似地响起。眼皮此刻就像缝上了松紧带,刚想睁开又往一起拽。全身的零部件彻底拆开了,一件一件平摆在床上,不听使唤。阿英一遍遍想着儿子的笑脸、女儿的眼泪,阿宝日见消瘦的背影,才勉强将自己的身躯一点点凑合着组装起来。 惟一能让阿英期待的,就是下午六点到七点这一个小时,这是她和阿宝约好每天碰面的时间。阿英匆匆到食堂打好饭就去厂门口等阿宝,今天菜里面有几块薄薄的肥肉,阿英想留给阿宝补补身体。已经十天了,看着阿宝天天奔波在外面,一天天地无功而返,阿英心里暗暗着急:“找一个工作怎么就这么难呢?老天保佑,希望阿宝今天能带回好消息!” 远远地,阿宝就看到阿英拿着饭盒站在厂门口,他心里一热:这个个子小小,身体瘦弱的女人,每天弯着腰工作十二个小时,可自己每次问她,她都说挺轻松的,一点也不累,她原本有一头黑亮的长发,可是为了工作方便剪成了短发,她的脸是日见苍白了,那是因为没有胃口和缺少营养呀!可她还每天把菜里面的一点点荤留下来给自己男人补身子。 想到这里,阿宝加快了脚步,他要早一点把找到工作的喜讯告诉阿英。 “那一刻,我们抱在一起叫呀,笑呀,像一对疯子。”阿英说。 阿宝说:“爱亲人和亲人的爱,给了自己活下去,坚持下去的无穷力量。” 二 第一次穿上保安制服,阿宝一下子觉得自己高大威武了许多。他抬头挺胸地走几步,觉得自己很有点象联防队的阿七。“我可不能象他那样欺凌弱小,我要做个公道正直的保安!”他想。 利之强厂保安队一共4个保安,分成白班和晚班二个组。主要工作任务用林厂长的话说,就是三件事:“一、看好大门,做好人员和车辆进出的登记工作;二、排解纠纷,制止员工闹事;三、必要的时候看领导眼色行事,把不受欢迎的人叉出去。”阿宝从来没把谁叉出去过,就算是有员工闹纠纷,他也总是笑眯眯地劝解双方:“出门在外不容易,退一步海阔天空,让一让和气生财。”厂里的管理人员很多是带着家属的,冬天的时候,这些家属想洗洗衣服、洗个澡什么的,都想到职工食堂去打开水,可是厂里规定“非本厂职工不得进厂”。阿宝就想了个变通的办法,利用自己交班的时间,把开水打好放在门卫室,这样家属们就可以不进厂拿到开水了。上夜班的时候,白天没什么事,阿宝心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干。”就把厂区里里外外的卫生打扫一遍,看着管理人员骑来的自行车脏,又提水把它们都擦了一遍。很快,厂办的管理人员都对这个新来的个子不高,长着个大脑袋,脸上总是笑眯眯的保安有了好感,有什么事都爱叫上一句:“阿宝,过来一下。”三个月后,阿宝竟做了保安队的队长,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工作安顿下来后,阿宝最担心的就是阿英的身体了。利之强厂和高新力厂离得不远,走路只要十几分钟。如果有空,他俩都会约好下午六点在高新力厂门口见上十几分钟,说说闲话。阿辉暂时找了个建筑工地落脚做小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有时轮到阿宝值夜班,阿英偶尔也会偷偷地溜到阿宝门卫房睡上一个晚上,不过总觉得是“合法的夫妻”在做“不合法的事”,生怕领导知道炒了鱿鱼。 食堂伙食差,不合阿英胃口,她老是吃不下饭,加上工作过于紧张,压力太大,阿英最近老抱怨说:每次下班站起来就二眼发黑,脑袋里面嗡嗡响,晚上睡觉出冷汗……。终于有一天,阿宝最担心的事发生了。那天傍晚,高新力厂保安打电话过来,说阿英在去食堂打饭的时候晕了过去,从楼梯上滚下来,要阿宝赶紧过去。阿宝连滚带爬地赶到阿英宿舍,看到阿英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豆大的虚汗从她的脸上不停地淌下来。厂医做了检查,说万幸只擦伤了点皮,没伤到筋骨,躺一二天就会好。主要问题是她体质太差,营养严重不良。 阿宝也知道主要是营养问题,可营养问题说到底是钱的问题呀!带来的钱找工作花完了,工资还没领到,借也没有熟人……到哪里去找钱呢?到哪里去找营养品呢? 阿宝忽然灵光一些,想起一个好地方。 三 利之强工厂里有个小食堂(“小灶”)。专门负责做管理人员的伙食。管理人员不像职工吃分餐,而是享受每餐八菜一汤的“经理餐”。当然,以阿宝的身份是够不上吃经理餐的,不过他想起小灶厨师是个湖南人,喜欢‘老俵、老俵’地叫阿宝,挺好说话。阿宝就去找了“老俵厨师”,表示自己一个人有些时候闲得无聊,想免费帮他做点事情,收拾收拾餐具。厨师白多了个帮手,自是求之不得,爽快地答应了。阿宝自有他的用意:经理餐伙食好,餐餐都有荤菜,经理们平时不缺吃,每餐都剩好些菜没吃完,倒了喂猪。阿宝看上的正是这些剩菜! 等经理们都吃完走后,阿宝赶紧上去收拾碗筷,他口袋里揣着二个塑料袋,瞧着厨师在悠闲地喝功夫茶,阿宝快速地将一部分剩菜倒进塑料袋,扎好放进贴身口袋。做这事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母亲从小就教育阿宝兄妹:“我们家穷是穷点,但穷要有穷的骨气。”阿宝犹豫了一下,可一想到脸色苍白躺在床上的阿英,他又狠下心来:“活下去,坚持下去,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阿宝骗阿英说,厂长照顾他,让他和经理们一起吃饭,可以多打一点菜。湖南大厨的菜,非常对阿英的胃口,看着阿英饭量大开,吃得津津有味,阿宝又是心宽又是心酸,心宽的是阿英的脸色一天天红润起来,心酸的是自己每天倒剩菜时内心的煎熬。同宿舍的女工们都很羡慕阿英有个吃经理餐的老公经常给她带小灶菜吃,阿英大方地把菜分给宿舍里的女工们一起吃。看着这些为了三餐温饱而日夜操劳的女工们,阿宝忽然产生一种冲动,他要拿起笔,把发生在自己身上和身边的这些人、这些事记录下来,如果有机会发表,可以让世人看看,这些处于社会最底层的打工仔打工妹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他们每天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假如有一天自己成功了,也可以让自己的儿女看看父母当年过得是怎么样的一种日子。以下是我从阿宝当年的记录里摘取的2个小故事: A、替老乡讨工钱 一天,我路过观澜菜市场,忽然听到一群人围在一起,说的是我家乡的话,我觉得很亲切,立即上去和他们打招呼。他们看到我是老乡,又穿着制服,好像遇到了救星似的围着我要我帮忙。原来他们8个人都是崇仁县大同村人,在观澜镇桂花村搞基建,工地的老板对他们十分苛刻,天天加班,又拖欠工钱。老乡们没办法,就写了一封告状信到区劳动局。劳动局限老板两天之内把欠薪付清。老板没办法,当晚给他们每人发了点工钱(扣除老板自订的这费那费后,所剩不多),并限他们立即离开工地。当时已是下午6点多钟,他们向老板要求住一个晚上再走。老板没吱声,走了。深夜十二点钟左右,突然一声巨响,宿舍的门被踢飞了,老板的儿子带着五六个“烂仔”冲进来,抓起他们的行李就往外丢,像赶牲口一样把他们赶出工地。当时刚下过一场大雨,到处是稀泥烂地,可怜深更半夜,8个人想找块干燥点的地方住下来都找不到。只好到菜市场暂避一夜。我说:“这事既然让我碰上了,我们又都是老乡,我会尽力帮忙。”我邀请本厂几个保安穿好制服,一起去见那工地的老板。来到工地一看,我才知道,原来建筑工人住的地方条件是那么的差:用几根竹子搭个棚,几块破烂的塑料布遮在上面,竹垫子就是他们的床,行李包就当了枕头。我们找到老板对他说:“老板你好,我的几个老乡在你这里干活,他们说你少付他们工钱,还把他们身份证扣押了。你知不知道‘除国家公安机关,任何单位和个人都无权扣押公民身份证’的政策?”老板听我这么一说,知道我不那么好糊弄,又看到我后面怒目而视的几个“弟兄”,马上满脸堆笑地说:“误会,全是误会。事情是这样的,他们的生活费……是因为目前还没有领到拨来的款,只好让他们先自己贴出一部分钱,维持生活。他们的身份证确实放在我这里,不过是为了帮他们办暂住证,他们走时忘记拿了。”我心里清楚老板说的全是谎言,不过出门外,不宜结仇。我说:“既然老板说是个误会,那我希望你补足他们的工钱,把身份证还给他们。当然,我还是希望你(老板)能把他们留下来。我会叫他们尽力帮你好好干活。”老板听我这么一说,不住地点头:“我知道。你放心,只要他们还愿意回到我的工地来,我保证不再欠他们的工钱。”后来,老板把身份证还给老乡,象征性地给每个人发了50元的生活补贴,并让我的8个老乡回到工地上班。 B、二牛子 有一天早上,有人拿着一张纸条,匆匆地来到厂值班室,问我是不是江西崇仁人。我说:“你问这个干什么?”他拿出一张纸条给我,上面写着:“见条后马上借钱1300元来领我,现关押在樟木头收容所,二牛子。” 自从家乡人知道我在观澜做了保安队长后,都以为我在这边发达了,上门来要求帮忙找工作的是来了一拨又一拨。先是自己的内亲:弟弟龙保、阿英的弟弟桂林、我的外甥、表妹……我求爷爷告奶奶地把他(她)们一个个安排在利之强厂或者利之强厂的关联企业。刚松口气,又来一批亲戚的亲戚:舅舅的孙女、堂哥的女儿、好友的妹妹……。说实在的,我也知道他(她)们就像我当初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阿莲身上一样,我也想帮他(她)们一把。可我也只是个普通的保安呀,工厂又不是我自己开的,那能说安排谁就安排谁呢? 二牛子也不知道是第几拨来找我帮忙的人了。他是我同学的小舅子,没有文化又没有技术。正好那段时间我接连安排了几个亲戚进厂,能求的人都求光了,就委婉地拒绝了二牛子,叫他自己去找工作。二牛子是很不高兴地离开的,还没过二天,就听说他在查暂住证的时候被治安队抓了去。我很内疚,毕竟他是冲着我来观澜的,在这又没有别的亲人,所以我想把他赎出来。但是到治安队、派出所和收容所打听都没有他的消息,只好作罢。 这已经是二个月前的事了。拿着这张纸条,我去找阿英商量(那时我已通过林厂长同意把阿英安排进了利之强厂做工),1300元钱不是个小数目,阿英平时对我搭理这么多人和事就有点反感,不过人命关天的事,她也还是通情达理地同意了。我从几个亲戚那里凑足1500元钱,请假去了趟樟木头收容所,把二牛子赎了出来。 原来,那天夜晚凌晨一点钟左右,二牛子正在出租屋里睡觉,突然听到拍门声:“开门!开门!治安队查证件!”二牛子刚来没办暂住证,但是他也知道查到没暂住证意味着什么。他快速地爬起来,顾不得穿衣裤就光溜溜地钻进床底。不一会儿房东开了门,两个治安人员熟练地把二牛子从床底揪出来,一个治安队员在他光光的屁股上狠狠地踹了两脚,“把暂住证拿出来!”“我刚刚来这里,还没来得及办理,我明天一定去补办。”二牛子说。“明天?你已经没有明天了!”凶巴巴的治安人员将二牛子塞进警车呼啸而去。本来仅是没办暂住证,交几百元钱也就可以保释出来。活该二牛子倒霉,当时他住地旁边的强盛眼镜厂正好失了窃,厂里报了案,派出所正在追查这个案子,就把二牛子当成重要嫌疑犯拘留审问。这也是我当时去打探没打探到消息的原因。直到后来派出所找出了真正的盗窃犯,才把二牛子作为“三无人员”送到樟木头收容所。在收容所里,二牛子每天被“仓头”强迫着做各种动作逗他们开心,稍有不从就要被打。每天吃着最差的饭菜,还要被人监视着挖沙子挣自己的伙食费。真是度日如年呀!好不容易有个“同仓”被亲人赎回观澜,二牛子这才写了张纸条托他带给阿宝。 替二牛子买好回家的车票,送他上了车,我一边走一边想:“二牛子怀着淘金美梦来到特区,又带着恶梦一样的经历一无所得地回去,这到底是社会的悲哀还是他个人的悲哀呢?看来出门打工也不能光凭美好的愿望,还得在出门前做好技术上、思想上的充分准备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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