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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在的，当时我也想过放弃、想过回老家，”阿宝继续说：“到第七天，我哪里也不想去了，就躺在坟山的长椅上，一整天呆呆地看着身旁的这个城市。高速公路上是川流不息的小汽车，每一条小街道都挤满了年轻时髦的女孩子，远处那栋高楼可真高呀，估计能够住得下整个村子的人。不错，城市是美丽的、现代的、繁华的，可是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忽然产生一股要回家的强烈冲动。哪怕是回家种田，虽然苦点累点，但每天和家人在一起，看着儿女一天天长大，自由自在，清静无为，也比在这里不断地被人驱赶，不断地被人欺骗，不断地被人拒绝要强呀！”
“可是转念又一想，欠亲友买黄栀子的债还没有还，在母亲面前许下的誓言还没有实现，如果不拼搏一把就这样灰溜溜地溜回去甘心吗？”
“我不甘心！”
好在第八天情况出现了转机。阿莲托的同学打来电话，说深圳市观澜镇有家“高新力电子厂”正在招装配女工，生熟手都可以，但男的暂时没办法安排。三个人一商量，反正在哪里找工作都是找，不如二个男的也一起去观澜镇，先把阿英的工作安顿下来再做打算。
一
“深圳，深圳，全程高速直达深圳！”长着二撇小胡子的胖售票员把头伸出中巴窗外狂喊：“上车就走，高速直达……”
“这车到不到观澜呀？”阿英问。
“到到到，”小胖子敏捷地从车上跳下来，提起阿英的包就往车上丢。
“慢点慢点，先说好多少钱？”阿宝拦住他问。
“别人给多少你们也给多少钱，不会多收你们一分钱的。”
“不行，你得先告诉我们多少钱一个人。”阿宝对城市里的一切现在都有点不相信了，他觉得处处都是陷阱，还是小心点好。
“十五啦，十五啦。”小胖子不耐烦地说。
三个人上了车，找座位坐下来。车一直在开，不过比蜗牛还慢。小胖子不停地重复刚才拉客的言语和动作，足足花了半个多小时，看看装得差不多了，中巴才真正开始跑了起来。
阿宝松了口气：“观澜，但愿是个能给自己带来好运的地方！”
车行驶了半个多小时，从国道转入一条岔路。小胖子站起来：“各位旅客，现在请大家准备好车票钱，每人人民币50大元，”他笑嘻嘻地补了一句：“港币通用。”“不是15元钱1人吗？”有人问。“谁说15，耳朵有毛病呀！我们车从来都是50元1人的，”前排副驾驶上站起来一个彪形大汉：“谁不买票也行，我们吃点亏白让你坐这么久的车，你从这里下去。”可怜车上大都是些刚来深圳的外地人，这岔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下去到哪找车呢？众人只好乖乖地交钱。当收到阿英的时候，她坚决不肯交150元钱，她说：“其他人交多少钱我们不管，他们是到深圳。我们三个是到观澜，上车时明明讲好到观澜15元钱一个人的，你这么大个人说话要算数。”
“这车根本就不会经过观澜。”旁边有个人小声地说。
“好了好了，姑奶奶，你们三个拿五十元钱算了。”小胖子狠狠地瞪了一眼说话的人。
“什么？不到观澜！”阿宝、阿英、阿辉一起叫起来。
“叫什么叫？谁说不到观澜，宝安离观澜近得很，坐二元钱公共汽车不就到了吗。”小胖子振振有词地说。
车子又行驶四十来分钟，来到一个叫松岗镇的地方，中巴忽然熄了火，司机打了几次马达，都是哒哒哒地空转，摆弄几下，司机宣布汽车出了问题，不能再走，为安全起见请大家下车换乘其他车辆。有人提出要退一半钱，小胖子恶狠狠地说：“我们已经按承诺将你们送到了深圳，谁敢说松岗不属于深圳范围，再说汽车坏了属不可抗拒力量，没有退钱的道理！”说着和副驾驶员一起将大家连推带搡地弄下车。等大家都下了车，那车一打马达就来了，“呼”的一声绝尘而去。
阿宝后来才知道，这种行为在广东有个专门的称谓，叫“卖猪仔”，有时运气不好，坐一次车能让人卖上几回。好在松岗有直达观澜的公共汽车，三人一路借问，总算在下午二点半钟找到高新力电子厂。
阿英进厂的事办得很顺利，由于有阿莲的朋友介绍，当天下午就进了厂，安排在生产线上做涂漆工。试用期200元一个月，工厂提供免费住宿，吃饭在职工食堂，伙食费在工资里扣……。对阿英这样刚从农村出来的打工妹说，有个地方落脚做事已经是开心的不得了。当阿宝陪着阿英办完所有的入厂手续，目送她进了工厂的生活区时，不由得大大松了口气。
“女人好比后防，后防稳定，男人才可以全心全意去做点事。”阿宝说。
二
当晚，阿宝决定请阿辉喝酒：一是表示感谢。毕竟阿英进厂靠的是阿辉他同学帮的忙；二是庆祝一下，鼓舞鼓舞心情。这是他们离家8天来第一件值得庆祝的事。二人找个小餐馆，要二份菜，买瓶5元钱的二锅头酒，一边喝一边聊了起来。离开家乡虽然才八天，可二人都感慨这一星期里见过的人，经过的事，受到的教训和学到的经验真比自己在家呆上8个月甚至1年还多。外面的世界真是很精彩，外面的世界也真是很无奈。俩人一边喝一边聊，一边对前段时间找工作的情况进行总结分析。
阿宝说：“我觉得阿莲指点我们的‘扫街法’（就是一家一家工厂上门去看招聘榜）虽然有点笨，但是很实用，特别是比较适合我们目前的情况。正规的人才市场一进门就要求有文凭和过硬的技术证书，街边的职介所又容易上当受骗。所以我们应该坚持‘扫街法’不动摇。”
阿辉说：“不错！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我们对自己能做些什么工作，想找什么工作心里没底。所以每次好不容易得到个面试机会，人家问我们有什么特长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总是几句话就被人家打发出来。”
“看来我们得先把自己身上的优点和缺点找出来，分析分析自己到底有哪些长处，适合干什么工作。”阿宝叫餐馆服务员拿来纸笔，就在桌子上写起了各自的自我分析。
以下是阿宝当时为自己所写的分析：
优点：能吃苦耐劳，胆子比较大，心比较细，口才较好，待人热情，做事认真负责，善于总结，善于学习，字写得比较端正，稍懂武术等 缺点：文化水平较低，没有技术专长，不懂白话，城市生活经验不足等
主要工作经历：种过田；卖过6年冰棍，曾经一天卖出过2000根冰棍，是家乡的冰棍大王；开过冷饮店；从事过药材收购销售工作等
适合自己从事的工作：销售、采购、服务员、仓管、保安、统计等一些技术要求不高的工作
经这么分析，阿宝觉得前途一下子好象明朗了许多，自己也自信了许多。他和阿辉互相换着看对方的自我分析，开玩笑地对阿辉说：“你看我优点还是比缺点多嘛，不象你，缺点比优点多。哈哈哈，看来我一定能比你先找到工作。”
二人又对财务情况作了计划：钱已所剩不多，特别是阿宝的钱带得比较少，又是夫妻俩共同花，只剩下300元不到。好在阿英进了厂，不用再花带来的钱，年前应该能领到工资。要坚持到阿英发工资，阿宝算了算，每天开支最多不能超过20元钱。观澜也没坟山可住，只能去住最便宜的8元一晚的旅店，也就是说一天的吃饭喝水坐车等开支不能超过12元。
这一晚二人都喝得有点醉醺醺的，豪气上来，击掌为誓：
“不管有多少人小瞧我们，但我们绝不小瞧自己！”
三
“绝不小瞧自己！”阿宝说：“每一次被人家拒绝和淘汰的时候，我就对自己重复这句话。在外面打工，没有人会来鼓励你，只有靠你自己鼓励自己。如果你自己都不鼓励自己，在不断的打击和失败面前，你也许很快就会选择放弃。其实每失败一次，就多积累一次失败的经验，就离成功更近一步。失败和成功往往也就差一步之遥，问题是你能不能坚持住这最后一步。”
不断地“自我鼓励”就是阿宝坚持到最后一步的法宝。
阿宝买了本地图，他和阿辉决定分开来一个工业区一个工业区地找。走得太累的时候，阿宝就坐上公共汽车继续找，每到一个站台，他就探头看附近的工厂门口有没有贴招聘广告，看到有就马上跳下车看，如果有自己合适的职位，就进去面试；如果没合适的职位，就赶紧跳回公共汽车继续坐。深圳的公共汽车实行的是一票制，但下了车再上来又要重新买票，为了省点钱，阿宝就编了一套说辞：“售票员小姐，真不好意思，我从家乡到这里来找一个亲人，我只知道她工作的工厂在观澜到东莞的一个公共汽车站台边，所以我每到一个站得下去看一下。”
几天下来，阿宝连走带“揩公共油”地把观澜镇附近几个工业区找了个遍，依然是没有收获。要说完全没有收获也不是，阿宝说：“至少经过近十天的磨练，见到主管再不会紧张得说不出话了，要我说出自己的经历和特长来也能头头是道了，这也是收获呀，收获的是找工作的经验。”
1992年11月28日（农历）那天上午，阿宝现在描述起十几年前的那一幕来还是历历在目：那天上午，我又象前几天一样采用“蛙跳式找工法”一路前行，这次坐车到了离观澜镇不远的东莞厚街镇。厚街是台商工业集聚地，工厂特别的多，车刚进镇，我就看到一家“新世界磨光厂”的门口站了不少人，而且大部分是男的，看来有机会。我下车过去一看，果然厂门口贴了一张招工广告，上面写着“招请三名磨光工”。老实说磨光工是干什么我不知道，问旁边排队的人也说不知道。我想可能是和磨刀是差不多的活吧，技术上应该不难。就拿出自己的身份证，和大家一起排队。
面试的人是一个年青的小伙子，长得挺帅。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和身份证对了对，然后开口问：“你是什么时候来深圳的。”
我回答说：“刚来。”
他又接着问：“你会不会磨光。”
我大胆地回答：“会。”
他又说：“干磨光这种差事是很脏很累的，你个子小能吃得消吗。”
我回答说：“不怕。我是种田出身，脏一点累一点没什么！”
“好了，你被录用了，到前台小姐那里去办一下手续，随时可以上班。”他把我先前填的表格还给我，在人事部意见一栏里写上“同意录用”四个字。
拿着这轻飘飘的一张纸，我忽然觉得双手沉重，两腿发软。天啦，我离家二千里，追寻二十天，苦苦寻觅一份工作，这个人只说四句话，写四个字就给我解决啦？捧着这圣旨一样的宝贝我晕晕乎乎地来到前台小姐处。前台小姐捂着鼻子对我说：“请你交服装费和办理暂住证费用共110元，另外上班时补交二张一寸照片。”我摸摸口袋，只剩下七十几元钱。不知道是前台小姐不想长时间地捂着她的鼻子，还是可怜我，她很爽快地同意我先交70元。出了工厂，我激动地跑到车站，一溜烟地上了车，急切地想把这一好消息快点告诉阿英和阿辉。坐在车上，我想起前台小姐捂着鼻子的样子，拿起自己的袖子闻了闻，哇，还真有股男人的“香味”呢，想想十几天都没洗澡，不“香”才怪，看来今天回到“八元店”得好好修理修理自己了。
四
晚上六点半，三个人按计划在高新力电子厂门口碰了面，阿英每天只有这时候有一个小时的吃饭时间，可以出来见一下面。阿宝通告了自己的好消息，大家都很兴奋。
第二天一大早，阿宝换了套干净的黄军服，把自己修理的清清爽爽，从阿英那里拿了50元钱，背好行李，哼着小调往汽车站走。走到观澜影剧院附近的公共汽车站，正在等车的时候，抬头看到车站附近的“利之强五金模具厂”门口站了不少人。阿宝习惯性地走过去瞧了瞧，果然是在招工。工厂大铁门旁贴着一张红纸，醒目地写着：“本厂急招：保安1名；校啤（熟手）3名；冲床工（熟手）2名。阿宝心想：“反正新世界磨光厂已经同意我去上班了。不如试试应聘一下这里的保安，如果录取了最好，离阿英工作很近，如果没录用也无所谓。”想到这里，阿宝也拿出身份证挤到前面排队。一位英俊、高大的男子正在门口来回走着，观察什么，他看了好几个人的身份证，似乎都不能令他满意。当阿宝把身份证递给他的时候，里面有人冲着他喊：“林厂长，办公室有你电话。”哦，原来这个年青人就是利之强厂的厂长。林厂长拿着阿宝的身份证去了办公室，不一会儿，又回来了。上下打量了阿宝一番，问：
“你是不是退伍军人？”
“是。”阿宝大着胆子响亮回答。
“你带退伍证了吗？”厂长又问。
“退伍证在家里，我刚来不懂找工作要看证件，所以，没有带来。不过，我会武术，我可以试给你看。”阿宝摆了个架式。在家乡时，阿宝是村里舞狮队的主力队员，舞枪弄棒还满有一套。
为了进一步打动厂长，阿宝又补了一句：“你可以先试用我一个星期，如果不满意我的工作，我一分钱工资不要。”厂长爽快地说：“你被录用了，明天就可以上班。”
哇噻！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人要走运，摔跤都捡金元宝。阿宝兴高采烈地跟着厂长去办公室填表登记，把原准备交给磨光厂的照片交给了利之强厂。厂长交待了他的待遇：“试用期一个月，工资260元，转正后加20元。工厂免费安排住宿，伙食自理。”又吩咐保安阿强带阿宝去看床铺，坐在这张属于自己的单人床上，阿宝想起自己在广州住了八天的坟山，在观澜挤了十天的“8元店”，不禁激动的热泪盈眶：“我阿宝终于在深圳有了一席落脚之地！”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多年以后，阿宝曾经问起过已经成为他生活里的好朋友，生意场上好伙伴的林厂长：“当时在那么多人当中，你为什么偏偏选中我这个身材不高大的人做保安呢？”
“第一是你当时穿得比较整洁，第二是你目光里透着一股自信！”听到林厂长的回答。阿宝心里暗叹一声：“侥幸！”自己当时穿得整洁一点，是因为第一天去新世界磨光厂上班；林厂长眼里看到的所谓“自信”，也许只是自己心里在想：反正已经找到工作，录不录取无所谓吧。
不过从林厂长的回答里，阿宝悟出一个道理：得体的衣着和发自内心的自信，可以让男人更有魅力，让女人更加美丽。
简言之：自信让男人更魅力，让女人更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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