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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你刚才不是问我到底花了几年时间成为万元户的吗?”阿宝不等我回答,又自顾自地往下说:“其实人生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那就是当你定好一个目标并下定决心要去实现它时,你会发现它往往真的就如你计划的那样按期完成。” “你有没有过这种经历呢?”阿宝问我。 我回答:“有啊!我每3年就会为自己订1个大目标,每1年会为自己订3个小目标。最近一个目标就是要在35岁前写出一本书。这不,我今年刚跨入35岁就碰上了您呢!” “哈哈哈哈。”我们相视大笑。 “如果说前面我给你讲了我在老家要感谢的一个人——王二叔,那么现在我要给你讲两个我恨的人!” “你试过那种被人逼到走投无路、差点家破人亡而自己又无能为力的心情吗?”阿宝身体前倾,双目炯炯地盯着我。 一 1989年,对阿宝来说是个好年头,可以用“双喜临门、春风得意”来形容22岁的阿宝。 第一喜,是阿宝通过自己勤劳、吃苦、坚持、努力和节俭,终于完成了自己1984年在村外山岗上对着朝阳发下的誓言,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万元户”。当然,1989年的“万元户”和阿宝当年羡慕的王二叔等“万元户”是不能相提并论的,至少红花就没得戴。自从国家进一步扩大改革开放后,农民的生产积极性空前高涨,压抑多年的致富潜力一下子爆发出来。加上这几年国家对农村政策的特别倾斜,粮价稳步升高,农村殷实的‘万元户家庭’是越来越多。看着村子里越盖越多的新房子,阿宝家也蕴酿着盖新房。不过在怎么盖的问题上,阿宝和父亲产生了分岐:父亲主张推倒重建。在老一辈人的眼里,盖房子是一辈子最大的事。房子就是面子,房子就是牌子(找媳妇的招牌),房子就是保障。有3000元积蓄就要盖5000元的房子,有5000元积蓄就要盖10000元的房子,不足部分赊一点借一点,日后再慢慢来还。阿宝主张保留房子的内部结构,只把四面土墙翻新成砖墙,加些新瓦,这样工程较小,花钱不多。因为阿宝通过几年卖冰棍积累的经验明白:“想挣钱就得有本钱。钱,特别是现钱就是做生意人的血。一个人没有血怎么能站起来?怎么能强壮起来呢?”最后母亲坚决支持阿宝的方案,花3000元把家里的泥巴墙房子翻新成砖瓦房。 第二喜,是阿宝如愿以偿地完成了自己的第二个心愿,“先立业后成家。”找了自己心仪已久的邻村女孩——阿英做老婆。阿英是阿宝表嫂的妹妹,比阿宝小一岁。个子不高,身材苗条,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配上红唇白齿,迷煞附近几个村子无数情窦初开的小伙子。 “那你怎么在这么多竞争对手中脱颖而出的呢?因为你长得呵呵呵……”我笑了笑没有往下说。 “你是说我长得很‘农民’,是吧?哈哈哈……”阿宝也笑了笑,坦然地接过话题说:“我长得不帅,身材也不高。事实上,就现在这身材还是结婚后长高了几厘米,以前没这么高,用乡下人话说‘挑个箩筐还要拖地’。不过我个人觉得长得不高甚至长得不帅未必是一件坏事。因为自己在外表上不占优势,所以会更多地在事业上做出成绩来弥补自己的不足。潘长江比着自己的身高说‘浓缩的都是精华’,凌峰摸着自己的光头说‘热闹的马路不长草,聪明的脑袋不长毛’。我看这话不光是俏皮话,其中也有他合理的一面呢。你看很多伟人都长得既不高大也不英俊,我身边很多企业家也都长得貌不惊人,甚至有点寒碜哦,呵呵。”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真正自信的人总是心胸坦荡的,勇于拿自己的不足甚至缺陷来开玩笑。 “那你追求阿英的时候有什么秘诀没有呢?”我不甘心地追问。 “从本质上讲,追女朋友和卖冰棍没什么大的不同。”阿宝说:“很多困难都是自己想出来的,很多时候都是我们自己打败自己。真要突破了恐惧这层纸,很多事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不过老实说我谈恋爱的经验不丰富,就是阿英一个人。真要总结点经验就是‘嘴巴要甜,手脚要勤,胆子要大,脸皮要厚’呵呵。” 二 刚过完春节,阿宝就骑着他的“永久”自行车,前杠坐着大肚的老婆阿英,后座扎着冰棍箱和被窝卷,离开生养他祖祖辈辈的村子,来到十几里地外的乡政府所在地。经过这几年的经验积累,阿宝他已经不再满足于走街串巷一分钱一分钱地积攒财富,他已经不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泥一脚水一脚地留在农村,他已经下定决心,甘作人梯,要用自己的肩膀把子孙后代一步一步地顶进城镇。 以前的露水集现在已经建成了一排一公里多长的新街,阿宝就在新街靠学校不远的附近租了间十几平米的店面,开了家“阿宝冷饮店。” 冷饮店的生意很是红火,主打产品早已从五分钱一根的白糖冰棍、一毛钱一根的绿豆冰棍,升级为三毛五毛一根的牛奶雪糕(俗称娃娃头)。由于自家有冰柜,可以制冰,阿英就做些冰绿豆汤、冰红枣汤、冰莲子汤等各种冰水放在店里卖,这东西成本很低,但5毛钱一碗很好卖,特别是学生,一来就是一伙。就这样阿英负责看店,阿宝负责进货和跑附近村庄零售,2年下来,店里就添置了当时人人羡慕的三大件:彩电、冰箱、洗衣机。 更了不得的是到镇上后的第3年,也就是1992年,阿宝买了他人生的第二部车——一辆崭新的日本进口雅马哈摩托车。要知道全乡当时只有两部这样的车,一辆是乡党委书记的,还有一辆就是阿宝的。连乡联防队长阿纪那也只骑嘉陵摩托车。 就是这辆车,差点害得阿宝倾家荡产,走投无路。 阿宝打小爱车。自从看了电影《雅马哈》,他就一直渴望拥有一部这样的车。“轰……嘟的一声,多气派呀,”阿宝解释说:“可能是自己个子比较瘦小点吧,车可以把瘦小的男人衬得更高大些,至少在形象上显得不那么渺小。” 男人总是渴望身上或身边能有些可以炫耀的东西。 车迷们有句格言,叫“女朋友与车,概不外借”,不过车毕竟不是女朋友,有时候你不借还真不行。常来借车的就是乡联防队长阿纪。 这联防队是个什么机构,阿宝也弄不太清楚,只知道联防队员都发了统一的制服,配手铐警棍,每人一台嘉陵摩托车,权利很大,很威风。用队长阿纪经常挂在嘴边的话说,就是:“公安局能管的事,我们都能管,公安局不能管的事,我们也都能管。” 阿宝一个做小生意的小人物,“洗脚上岸,农民进城”,平时自是夹着尾巴做人。对阿纪这样一个在镇上了不得的人物来借车用用,当然不敢得罪,每次都满脸堆笑并把汽油加满后才交给阿纪。问题是这阿纪骑自家的破嘉陵倒是挺顺溜,一骑上阿宝的雅马哈就好象刚学骑车一样,不是前灯碰烂了,就是龙头摔歪了,或者是哪里又刮花了。送回来也不修,也不言语,自顾走人。把阿宝心里哪个痛的呀……。 一来二去,旁边开店的邻居就说开了:“阿宝呀,人家这是玩你呢,是不是时时节节没到位呀?” 更有好心人满脸神秘地透给阿宝:“听说书记发话啦‘卖冰棍的也配骑雅马哈!也不看看雅马哈是什么级别嘛!’” 好心人责怪阿宝:“你说买什么车不好呢,偏要买和书记一样的车。” “还比书记的新!”好心人临走时愤愤地说。 阿宝小时候一直是一边读书一边放牛,骨子里沾了些牛脾气。被人这么几鞭子下去,到把他的牛劲给激起来了,放出几句牛话:“我阿宝合法挣的钱,正当买的车,关谁鸟事!以后天王老子来借车我也不给!” 自从阿宝放出这几句牛话,果然再没人来向阿宝借过车。 三 1991年秋天,一个偶然机会,阿宝开辟了一条新的创富途径——收购黄栀子。 黄栀子又名山栀子,常绿灌木,宜酸性土壤,南方各省都有。由于江西属红壤丘陵地带,特别适宜黄栀子生长。黄栀子的果实只有大拇指大小,倒卵形,成熟后橙黄色,剥开表皮里面是鲜黄色的小籽,易着色。这东西在荒山野岭上春花秋实、自生自灭,除了被山民们砍回家当柴烧,恐怕就只有象阿宝这样的穷小学生摘来涂连环画了。 有一次阿宝到临近县城玩,发现街边水泥地上有人在翻晒黄栀子,一时好奇,就问那人晒这东西干什么? 原来这黄栀子是传统中药材,有清热利尿,凉血解毒的功能。北方的养马场每年都会来收购了去做马饲料的添加料。 阿宝暗暗留意了收购的地点和价格,回家之后立即组织村里人上山采摘,一个秋季下来也摘了几千斤,挣了上千元钱。 阿宝心想:“这倒是个好途径,本钱不大,也没什么风险,又不要经验,还能帮乡亲们挣点油盐钱,看来明年得把它作为一条重要的创富途径来抓呢?” 第二年一入秋,阿宝早早地就打出“收购黄栀子”的招牌。谁知市场风云忽变。电视台播了一期黄栀子专题节目,说黄栀子全身都是宝,特别是果实可以提炼天然色素栀子黄和栀子蓝,可以广泛用在食品、医药、日用化工等行业,目前国际市场十分畅销……等等。一时之间,各地乡人倾巢出动上山抢摘黄栀子,也不管它黄了没黄、熟了没熟。反正山上的东西,你不摘别人也不会等到它熟了再摘(有一智者,别人忙着抢摘黄栀子,他上山忙着挖黄栀子树回自家地里种,后来发了大财。这正应了阿宝说的话:“财富永远不缺,缺的只是那双发现财富的眼睛”)。各家小杂货店都挂出收购黄栀子的招牌,价格节节攀升,大伙都象疯了一样,见黄栀子就抢着收,一转身就有人加价接了去。乡里坊间每天都流传着谁谁谁倒黄栀子发了财。这千百年来没人正眼瞧过的小东西忽然一下子变成了黄澄澄的“金子”。阿宝在这一片激昂的气氛下,怀着提前实现自己在镇上买房换户口,做个真正城镇居民的强烈愿望,将自己多年来10000多元的积蓄,全部换成了8000多斤黄栀子,囤在仓库里准备卖个好价钱。 阿宝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出事那天的情形:傍晚,他和邻县药材公司的收购员已经谈妥了价格,搬运工把黄栀子都打好包,装上了请来的大卡车。阿宝正盘算着这一次能挣多少钱,忽然听到一阵轰鸣声,乡联防队长阿纪带着七八个队员骑着清一色的嘉陵摩托车呼啸而来,还没等阿宝明白怎么回事,队员们已经逼着司机将满载黄栀子的卡车开往乡政府。 “等我发狂一样扑上去要阻止他们的时候,两个高大的联防队员一人抓一只胳膊,只轻轻地就把我象小鸡一样拧了起来。阿纪无比庄严地站在我面前宣布:黄栀子是国家二级保护药材,任何人等都必须凭县药材公司委托乡政府,乡政府委托乡联防队颁发的药材经营许可证经营。” “我忽然觉得脑袋发晕。我明白,他们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我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完了……完了……这回全完了……’看着阿纪一张一合的嘴,隐约听到些‘超范围’……‘没收’……‘充公’的字眼,我终于晕了过去。” “我是二天后醒来才听人说我妈去找了乡党委书记的,”阿宝仰起头看天花板:“她不认识书记,问也没人告诉她,只好见肚子大的就下跪:‘求求你啦,救救我们家阿宝吧,求求你啦,放过他吧……’她一边说一边磕头,暗红色的血从额头渗出来,把灰白的头发都粘结了。所有的人都把头转过去,只有一个声音冷冷地说:‘他不是牛吗?让他牛去呀!’” “母亲是晕在乡政府里,被二姐找人抬回家的。”阿宝的目光久久地盯住天花板。 我也一直没有吭声。 “没想过告他们吗?”过了许久我问。 “告?当然是告了啦……”阿宝把‘啦’字拖得很长,伸手拿了片纸巾:“为了这场官司,我把雅马哈卖给了别人,后来把冷饮店也低价转让了出去。从局长告到县长那里,又从县长告到行署专员那里。最后总算引起了上面的重视,派了一个调查组下来。结论是各打五十大板,我是无证超范围经营,联防队是超越行政管理权限,执法主体不符。被没收的黄栀子已经由联防队卖给本县药材公司去了,卖的钱也上缴了国库。最后调查组决定,由乡联防队和它的上级主管机关——乡政府连带补偿我损失500元。” 阿宝苦笑一声:“拿到镇政府补偿的500元钱,我第一个想法就是烧了它,是阿英一把抢了过去。后来我们就是用这500元钱做了南下广州的盘缠,出发那天是1992年农历11月初10。” “那时我们村子里还没有什么人出外打工。我也是没办法,一夜之间从‘万元户’变成了‘穷光蛋’,而且还有一部分黄栀子的收购款欠着乡亲们的没付,想想自己在家乡是不可能有翻身的机会了。正好当时有一部热播的电视连续剧叫《外来妹》,看着里面热火朝天的打工生活,我和阿英一合计,不如南下打工试试运气。” 听着阿宝的话,我的脑海里忽地闪过一个成语:“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阿宝当初要不是被人逼到在镇子上呆不下去的地步,也许现在还只是一个冷饮店的小老板呢。 所谓“危机”,就是危难的同时蕴藏着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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