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曼哈顿州立医院的看护室内,医院湖蓝的被褥轻轻地掩盖着叶龙海的身躯。
正在接受强化治疗的叶龙海,病情一直没有明显的好转。如同到了终点的长跑者,沉沉入睡的叶龙海脸色泛着一股虚脱的潮红,削瘦的脸显得很平静。病床后动态心电图仪屏幕上的曲线缓慢地上下波动着,给守护在他身旁的人若有若无的希望。
余静文推开格子玻璃的房门,准备往家里走。医院特有的气氛令她有些伤感。一个星期了,在叶龙海住院后,恐惧一直缠绕着她,如同刚躲过海难,在岸上看着随着巨轮往下沉的乘客,一直到昨天晚上,余静文仍然无法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她束手无策地呆座在自己租住的公寓里,看着电话机出神。
凌晨一点,电话急速地响了起来。
“静文,我是周汉城!”电话里,周汉城的声音依然很清晰。
“汉城!”余静文双手紧抓话筒,眼泪默默地流了下来。
远在中国的周汉城仿佛感觉到自己心爱的人在流泪,一句话也没有。余静文能够想出来,周汉城正在静静地倾听自己的声音。
“静文,你听我说,你是周汉城的女人,他总会在你身边。”周汉城轻声地说:“我知道,静文不是一般的小女子!”
余静文擦掉眼泪,冲着话筒点了点头:“汉城,我害怕!”
“这很正常。”周汉城柔声地说:“出现这么大的事情,谁能无动于衷呢?我们的朋友说,静文做得很不错。”
余静文的脸红了起来,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说:“谁让我是周汉城的女人呢?”
“静文,你知道,我是很想亲自过去处理这件事情,但是,我一时还不能走开。现在,我们来研究研究,应该怎么解决这件不愉快的事情,好吗?”
电话里,周汉城的语气缓了下来。余静文能够听出来,他的声音里显得有点疲惫。
“汉城,我心里空空的,我……”
“事情还没有复杂到静文难以应付的境地。”周汉城轻松地轻笑起来:“明天,你再到医院里看好龙海,我的朋友会过去帮你的忙的。好吗?”
“我怎么跟他们取得联络?”
“你坐在医院里就行了。”周汉城好象又想起了什么:“我已经把事情安排好了,他们会去找你们、同时帮助你们的。”
余静文没有再问什么:“汉城,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我会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周汉城忽然有点伤感地说:“这样的事情由你来处理,也是上天无眼,太为难你了!”
“汉城,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余静文不愿把这个话题续下去,周汉城的内疚已经够多的了,她觉得没有理由再让他再多一份负累。
周汉城轻轻地把电话挂了。
余静文随手把房灯拉熄。静静地呆坐着。黑暗无声无息地把她淹没在凌晨的寂静里。
黑暗和令人窒息的宁静,使余静文感到有一种无以言状的恐惧把自己紧紧围困,好像慢慢地往下坠落。明天?会是怎么样的情形呢?
走过会展中心,再跨过省会开往广州的铁路,就是长塘路了。
这是省会的城乡结合部,破败的马路上不时有车辆隆隆驶过,春天的阳光下尘土飞扬,羊毛毡和木板搭建的简陋棚子随处可见。这里居住的,大多是进城务工和以捡垃圾、收破旧为生的农民。
在公路旁一棵树下,一块水泥地上摆着板手和打气筒一类修理自行车的工具,绑在树上铁线串着很多破旧的自行车轮胎,加仑桶里的水已经很黑了;旁边,还不显眼地摆着一个擦皮鞋的工具箱。摊主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削瘦的脸上刻满了生活的苦难,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廉价西装上衣,只是那宽阔的前额和那副眼镜,让人感到那苍桑中有股书卷味。
没有生意,男人正坐在板凳上看书,对周围的事情浑然不觉。
周汉城站在他的跟前,看着他头发干枯了的头顶,默默地不出声。
男人似乎发觉了什么,看了看来人的皮鞋,道:“先生,您要擦皮鞋吗?”接着找起旁边的小板凳:“您先请坐。”
“兆林!”周汉城叫了男人的名字,他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异样。
王兆林站了起来,似乎有太相信自己的眼睛:“哎呀,是汉城!”
“兄弟,难道我们不拥抱一下吗?”周汉城的眼睛红了:“七年了,七年了。”
“海南一别,七年了。”王兆林拍着周汉城的肩膀,然后松开,伸出那双似乎永远洗不干净油污的手,仔细地打量周汉城:“你是一点没变,你看我,让你笑话了。走,家里坐,这生意不做了。”
“笑话什么呢,都老同学了,我们可是一起卖过报纸的。”周汉城道:“时间早着呢,老同学就陪你一起练摊,顺便和你说说事情。”
“那可不成,这怎么行呢?你可是一个老总呢。”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犹豫道:“要说事情,也得找个安静的地方。”
“让我们温习温习功课。”周汉城真诚地说:“看你做这事,心里踏实。”
“这都是些什么事呀!”王兆林苦笑道:“斯文扫地,苟且偷生。”
周汉城把领带解了,挂在树上的铁钉上,找了个板凳坐下,问道:“都和同学有来往吗?”
王兆林显得有点腼腆:“原来也有个机,还有些同学联系我,后来,手机欠费了,便少了联系。哎,陆汉华在东江市委办工作,你都知道吧。他来省城开会,倒是能见上几面的。”
“我就是通过他才找到你这里的,他是这帮兄弟中硕果仅存了。”周汉城有点诙谐地说:“汉华是个好同志。”
“听说他也不怎么得志,还在打杂。”
“体制内的人,并不是光凭实力的,有时要有另外一种层面的东西,”周汉城指了指身边的树:“比如大树。”
“看来这位好同志环保意识相对比较差,平时没有注意植树。”王兆林又笑了。
两人正说着话,生意来了,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年轻女子先站着,看着周汉城,脸上有点迷茫:“师傅,你这里也擦皮鞋?”
“擦皮鞋,擦皮鞋,我擦得可亮了。”王兆林把自己的板凳让给女子,殷勤的拍着小方凳,道:“坐,坐,请坐,我给您用足了功夫,不打马虎眼。”
接着蹲在女子前,张罗着找擦鞋的工具。
女子坐着,说,这才几月份呀,真热。王兆林陪着说了句是真热,便叫女子把脚支在一块方木上,用湿布把皮鞋上的灰尘擦干净,均匀地往上抹了些鞋油。
“姑娘很面熟的,好象在哪里见过。”王兆林没话找话,不想怠慢了客人。
“我以前常来这里擦鞋。二老汉,你认识吧?两个月不来,换了摊了吧。”
“二老汉退休了。”兆林道:“他是我师傅,都干了一辈子户外作业了,也该退休了。”
女子乐了:“擦鞋也有师傅?”
“嗨,这可是技术工种。”王兆林似乎很有兴趣把笑话说下去,指着周汉城道:“这不,这是我新来的徒弟,在外面不学好,光会撵得人家姑娘鸡飞狗跳,让家里人攥着耳朵来拜师傅了。好,换个脚,先让这油干了,再给您打醋。”
“这么帅的小伙子,白白净净的,就跟你擦鞋,是有点可惜。”女子显得很惋惜的样子。
“我这样的人多了,我想偷师学艺,以后开个皮鞋美容院。”周汉城说。
“那倒是个好主意。”女子似乎对“美容院”来了兴趣:“现在什么都兴连锁,你可以开个皮鞋美容公司,再收加盟费,那样来钱快。”
“姑娘真聪明。”王兆林由衷地赞叹道。
“开连锁店,你也犯不着跟他学艺呀?”姑娘低头看看,王兆林正在很卖力地用布条在女子的皮鞋上来回拖着,她抬起头对周汉城说。
“绝技在民间嘛!”不经意间,周汉城说了一句很文化的话。
“你是个文化人。”女子笑着说。
“托共产党的福,社会昌明了,多少读过几年书。”
文化人王兆林正蹲在地上,左手拿了鞋蜡,右手已经换上鞋刷,飞快地往鞋面打蜡,然后又找了块长条的旧绒布,轻轻地抖了抖,仔细地给皮鞋抛光。很久一会时间,才直起腰来。
“文化人就不一样,擦的鞋都比别人亮。”女子很满意地看了看脚上那双锃亮的皮鞋,问道:“多少钱?”
“一块,”王兆林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笑着说:“我们是民营企业,不乱收费,就一块。”
女子掏出一张面值五元的钞票:“两个月前,我欠你师傅的三块,麻烦你转给他,就说是美容院阿娟的。”
这玩笑开大了,王兆林愣着,到哪里去找二老汉呀?周汉城接过钱:“另一块算小费了,我转给师傅,姑娘好好上班去。”
“上什么班呀,我是晚上才上班。有空就‘面对面’找我,就找阿娟,我陪你喝酒。”女子很妩媚地对着周汉城笑着,漂亮的脸上有股风尘味。
看着女子挎着坤包远走的背影,周汉城说:“这可能是个风尘女子。”
“这片地方,这样的女孩多。”王兆林攥着周汉城递给他的钞票:“这女孩心善,都两个月了,还记往给那个二老汉三块钱,倒也很讲信用的。”
“风尘女子讲信用,也是社会的进步嘛。”周汉城笑着说。
“这起码比某些道貌岸然的同志好多了。”
“兆林还那样,总在适当的时候发表评论,认死理。”
木箱里都是些面额很小的毛票。王兆林把钱拢了起来,指头在舌头上舔了舔,仔细地把皱巴巴的纸币抚平,高兴地说:“财神爷就是财神爷,汉城一来,生意就好,我今天都赚了差不多二十元了。走,家里坐去,今天,本公司老总提前下班,准备回都市里的乡间别墅,好好度假。”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在灿烂的阳光下,王兆林原先很直的腰板有点弯了,摇摇晃晃的摆动着。周汉城清楚地记得,在读研究生的时候,他的腰板是很直的。
王兆林把家安在附近的一个院落里,石头砌就的围墙上布满枯死的青苔,铁管焊制的大门已经锈迹斑斑,大门旁边的墙体上,用红色颜料写着“红光粮所”的字样依稀可见,倒是院里的艾草长得很好,给这个年久失修的破落院子带来一些生气。
王兆林推开虚掩的门,把周汉城往里让。用旧木板搭就的墙壁,隔音效果很差,能听到隔壁有人说话的声音。周汉城找了个板凳坐下,隔壁便静了下来,然后,有个女人问道:“兆林,来客人了?”
“是大学同学。大娘,您好一点了吗?”王兆林给周汉城倒了杯茶,问道。
“好什么好,老躺在床上,又快要生疮了。”老人咕哝着什么:“老头子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
“今天天气好,菜好卖,刚才路上见了大爷,说菜农给了他好价钱,您就放心吧,一会我给您翻翻身。”王兆林在桌子上找着什么,抱歉地对周汉城说:“我不抽烟,你看,一高兴,也就忘了给老同学买烟了。”
“我有,带着呢。”
“隔壁大娘病了躺床上,老同学先坐着,我去去就来。”
周汉城抽着烟,心里很空寂,看着这个旧仓库改成的房子。房里没什么家具,一张上下架的铁床挤在角落里,收拾得倒也干净;书桌上很整齐地垒着一大堆书籍,书堆旁的那台收音机,成了房子里唯一能看到现代工业文明痕迹的物品。
“老这么麻烦你,心里挺过意不去的。”隔壁女人说:“这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兆林,有时真想死掉算了,省得给人操心。”
“这种想法就不对了。人老了,毛病总会有的,这象自行车,久了,总会有点毛病,修修也就好了。”王兆林可能在给老人翻身了:“哎,这么躺舒服点不?”
“好多了,刚才躺得太久了,周身麻痛麻痛,怪难受的。”女人又道:“娇娇她们出去玩了,我叫着她们别跑远了。”
“您老也费心了。回头饭做好了,我给您端一点?”
“不用麻烦了,我等老头子回来。”女人又想起了什么:“老头子的烟在篮子里,你拿一包过去接待同学,好赖能冒烟。”
“那我就拿了。”王兆林说:“您歇着,我去陪客人说说话。”
“是该做饭了。”女人说。
王兆林拿着烟回来,见周汉城呆坐着,说道:“委屈老同学了,你看这地方。”说完,把手上的烟递给周汉城,那是一盒用白纸包装的烟。
“都说这烟狠,你试试。”
周汉城抽了一根,点上,是地道的晒烟,有股辣味,便呛得打起咳来。
“不错吧,他们叫这烟做白大炮,魏大爷他们都抽这烟。”王兆林又笑了。
“兆林你也是能乐的。”周汉城觉得少了点什么,随口问道:“嫂子和孩子呢?”
好象被突如奇来的外力所击伤,王兆林脸色一凛,笑容凝固了下来,在干瘦的脸上变得有些难看:“娇娇四岁的时候,她就走了。”
周汉城感到有些昏眩,那个跟着他们流浪海南健美贤慧村姑的形象,在他脑子里清晰地出现。
“娇娇四岁那年,在城里活得很艰苦,我们回乡下包了个鱼塘,早上去给鱼喂食时,嫂子给蛇咬了,不几天,便走了。”王兆林平静地说。
“你是从来没有说过的!”周汉城道:“兆林你也够狠的,在海南,没有她带那点钱,你、我和身边的兄弟早就饿死了。你也够狠的,王兆林!”
王兆林苦笑道:“人也都没了,让兄弟们操心,有这必要吗?再说,就是多活几十年,跟着我也是遭罪,都是命。你也说过的,一个人只有一种命运,命该如此。”
周汉城不再说什么,他看着这张同窗六年,和自己浪迹天涯几年的男人的脸。在写满苦难的脸上,看不到一丝当年的影子,找不出一个哲学研究生的一点痕迹来。
苦难可以掩盖智慧,可以消灭意志。这,可能就是生活的哲学。周汉城有点无奈地想,可惜的是,对于弱者,生活从来就没有耐心讲述过关于它自己的哲学。
门外传来一阵孩子说笑的声音,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拥着往家里走,看见周汉城坐在屋里,便停了脚步,在门外偷偷地往里看。
“娇娇,你猜谁来了?”王兆林从屋里往外走,把孤独地站在门外的女孩往屋里抱:“告诉爸爸,你们去哪里玩了?”
女孩挣扎着往下站:“爸爸,我们去听幼儿园唱歌了,他们唱得可好了,吃完饭,我和梅梅她们还要唱歌呢?”
“你先猜猜哪个叔叔来了?爸爸常说起的,猜猜。”王兆林抱着孩子,低着头逗着。
“是周叔叔吧,是周叔叔!”女孩银铃般清脆地笑了起来。
周汉城觉得有点异样,说:“娇娇,到周叔叔这里来,让叔叔抱抱。”
“娇娇看不见了。”孩子说。
周汉城抱过孩子,焦急地问:“娇娇怎么啦?”
“娇娇看不见了。叔叔,爸爸说,周叔叔来后,娇娇又能上学了。”
“娇娇!”周汉城紧紧地把孩子搂在怀里,汹涌的浪花拍打着心岸,眼泪流了下来。
王兆林低着头,忙着在隔壁的小屋里张罗着午饭。
周汉城把身上的钱掏出来,压在那堆书下。那是一些关于思考人生与社会的哲学教材。他没有勇气看这张写满沧桑的脸,没有勇气看生活重压下依然笑着的这个男人。对着这个男人,对着这个孩子,周汉城看到了生活,看到了另外一种生存的状态,他逃也似地走出那个破败的院落。
路上,阳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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