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文 / 本地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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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很沉闷，象钝器砍击木头，子弹划过初湿漉漉的空气，躲过省会行人稠密的眼光，从黑色本田驾驶室的左门飞入，穿进刘西川的左耳，击碎鼻梁，那个留着精致发型的圆脑袋，如同利斧劈开的西瓜，被子弹打飞了一半；他好象用力过度的木偶，被一只巨手猛然拉起，挺直腰身，往后一顿，然后重重地趴下，硕大的身躯压在方向盘上，本田车嘶哑的喇叭声音，便尖锐而凄厉地在省会街头叫了起来。

天上下着雨。南方三月灰朦朦的天空，雨烟缭绕，天地之间恍若注满浊水的塑料管子，空气窒息而迷离。不时有沉闷雷滚过城市的声音，搅动着停滞在马路上的车辆发动机的喘息，拥挤的马路上充斥着声浪，把刘西川短暂的尖叫严实掩没。

十字路口的指挥台上，年轻的交警穿着雨衣，正在指挥着穿梭于自己身旁的车辆，纷纷扬扬的雨丝飘落在脸上，他的眼里一遍模糊。

这是下班的时候，街上的人都急切地往家里赶，交通高峰期，即便是省会宽敞的主要道路，新民路也显得非常拥挤。沉沉暮色之中，五彩六色的车辆甲虫似地排起了长龙。

听到身后喇叭的声音，年轻交警皱了皱眉头，他正在给自己对面的车辆打着停止通过的手势，他不时地看着红绿灯上闪烁着的计时牌，液晶显示计时器红色的数字正在显示着“80”的字样。他转过身，目光越过黑色本田前面的车辆，对仍然按着喇叭的黑色本田看了一眼，想记下了车号。黑色本田离他远了一点，年轻交警无法看见黑色本田的车牌。他有点烦躁地指挥着绿灯方向的车流，让它们直行或右拐，迅速地疏散。

液晶显示计时器终于显示到了“10”，年轻交警决定利用这剩下的十秒钟时间对付那个喇叭。他走下指挥台，穿过依然缓慢地行驶着的车流，想给这个冒失的家伙点颜色看看。从去年开始，省会城市交通道路上便鸣喇叭。在上下班交通高峰期，在这个红绿灯切换时间长达九十秒的路口，偶尔也有人鸣响很短促的喇叭声，对这种无奈，值班交警总是把它作为一种善意的问候，并不愿太计较，以免影响本来就拥挤不堪的交通。眼前这家伙，太过份了！这喇叭都响了一分多钟了。

年轻交警即将走到黑色本田车跟前时，绿灯亮了。他一边给刚才还在等待绿灯的车辆做了个通行的手势，一边走近黑色本田，心里想着是不是给本田敬礼。敬一个礼，驾驶室里这个倒霉的家伙就得掏五十元，外加吊扣一个月驾驶证。有些恶作剧的司机，往往在警察敬礼时突然提速，轰然溜掉。

雨水流在黑色本田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在交替滑动着，交警看不清那家伙的脸孔。他躲开身边的车辆，黑色本田并没有溜走的意思，停在它后面的司机，已经有人不奈烦地按了喇叭。年轻交警感到有点异样，皱了皱眉头，连忙赶过去，黑色本田驾驶室里已是血迹斑斑：白花花的脑浆和暗红的血，在质感很好的真皮座椅和护上喷绘出一簇神秘的图案。刘西川的灵魂，已经和着那些软绵绵的闽南歌曲，挣脱血水的腥味，飘在城市的喧嚣中。

年轻交警被吓呆了，职业的习惯让他连忙掏出对讲机，大叫地叫着：“新民路与**路交叉路口发生凶杀案，快！快！赶快封锁周围各主要路口……”

雷声盖过了年轻交警的叫声。他迅速地截住了仍在向前行驶的车辆，向交通岗跑去，掏出哨子拼命地吹着，向各个路口打着夸张的停车手势。

车流在哨子尖锐的声音中停止了流动，象一条被打伤了的大蛇，不安蠕动着。交警掏出手机，雨水打在他的身上，脸色一遍苍白，他拨了一个电话，不由自主地跌坐在冰凉潮湿的指挥站台上。

在省会西郊的戒毒中心，安力看着省委魏副书记上了车，带着西南五省区视察团成员鱼贯地游向大门外沉沉暮色中的时候，向负责引导的警员打着手势，便坐在殿后的警车上。

近几年来，这个面向东南亚的边陲省会，卖*和吸贩毒犯罪沉渣泛起，日益猖獗，大有暗流汹涌的趋势。对于很个人化的卖*，经过了几十年的打击，见惯不怪了，公众已经表现出一种经历波涛后的冷漠。令人头痛的，是那些涉嫌容留乱和吸毒的公共场所，常常让人难以控制。

几个月前，省会蓝田开发区“梦巴黎娱乐城”聚众服用摇头丸在媒体爆光后，作为省公安厅刑事侦察总队长，安力象是在名流聚会上的绅士，被一个*当众打了一个响亮的耳光。一个杀手，能够非常专业地使用枪械猎杀、或者用单薄的手术刀把被害人肢解，都并不奇怪；如果能把这两者都施用同一个受害者身上，在这省会里也能算得上是骇人听闻了。“梦巴黎”事件中的聚众乱和吸食毒品，就象刀枪并进的杀手，盘踞在安力疲惫之心的角落里，让他日夜不得安宁。事件发生后，安力所在部门和省会城市公安局迅速查处了“梦巴黎”，把近百名服用摇头丸的人员鸭子似地往拘留所和戒毒中心里赶，尽管这样，安力并未因此能够平静下来。而后，省委省政府指示全省政法机关一鼓作气，会同邻省公安机关开展了几次专项打击行动，摧毁了几个疯狂一时的境内外贩毒团伙，拘留了一批贩吸毒人员，一段时间以来，贩毒犯罪活动似乎有所收敛。但是，还没等这些大盖帽缓过劲来，又有报表明，曾一度沉默的“黑金”团伙又有抬头的迹象，并在百里之外的东江露出了诡秘的魔影。

看着戒毒中心里那些麻木的脸孔和空洞的眼神，安力又一次想起“秋季严打”中那十几个插着斩标、押在刑车上的死刑犯。这个西南政法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已经无法从教科书里找到解读生命和欲望、尊严和金钱关系的答案。

出了戒毒中心，车队要往省城里赶，得走一段公路便道。这条曾经作为国道的废弃公路，以前的车水马龙不见了，眼下只有视察团的车队和几辆正往田里送肥料的小型拖拉机。天的黄昏来得似乎特别早，又下着毛毛细雨，十八点一过，郊外便笼起一层簿雾。安力用对讲机指示前导车打开夜行灯，准备加快速度，好让视察团的领导赶回酒店，稍作休息，然后能够从容地参加省委书记李国栋出席的晚宴。

刑警肖海波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向安力讨着烟。安力知道，和自己一样，烟龄和警龄与时俱进的肖海波，烟瘾极大。干刑警这行当，香烟已经成为他们赖以抚摸心灵、稍作休息的拐棍，手上没有这根细长的白色手杖，常常会令人神不守舍。戒毒，向毒品告别，容易吗？安力很习惯地把毒品与香烟作类比。自己要戒烟，都下了无数次决心了，每每都是无功而终。对能够成功戒毒的人，安力总是从心底里充满了敬意。他点燃了一支烟，递了过去，说道：“海波，什么时候再赌一把，还是戒烟，就一顿新大陆海鲜。”

“打死我也不赌了，刑警戒烟，只闻楼梯响，难得人下楼。”肖海波的右手熟练而准确地在十几年固定的位置接过香烟，美滋滋地吸了一口：“安队怎么又想起戒烟了，嫂子又颁布了戒烟令？”

“还能有谁？”安力苦笑道：“这种绝妙的主意，往往都来自高层。对家庭最高长官的新意思，总要作出反应，说明我们比较重视首长的意见嘛。”

“大造声势！”肖海波有点敬羡地问：“溜得嫂子团团转，靠得就这一手？”

“招数多着呢，你不请吃饭，这经验就让它在安队长家里生根发芽吧。”安力显得有些疲惫：“我得闭闭眼睛，晚上还练活！”

车队从戒毒中心到省城，最快也要走二十分钟，再加上入城后的时间，安力估计自己能睡上半个小时。他轻轻闭上眼睛，在一些不知名的音乐中假寐。这段时间也够他闹的，“冬季旋风”开展后，刑侦总队接手了几个大案，安力可是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这个近一米八的汉子，瘦得象条麻杆，警服挂在身上，虽然着冬衣，也显得有些宽松。一走路，裤脚一甩一甩的，让人感到有点莫名的伤感。

安力正在车辆的颠簸中迷糊着，对讲机忽然呱呱地叫了起来。

“我是03，我是03，017，017请回答。”

安力猛然一醒，抄过驾驶台里的对讲机。03是省公安厅岳连山厅长的代号，没有特别紧急的案件，他是不会直接呼叫安力的。

“我是017，我是017，请指示。”

岳连山把五分钟前发生在新民路口的枪杀案向他作了通报，命令他马上赶到现场。

安力回答完毕，用对讲机和前导车进行联系，作了一些交代，叫肖海波拉响警笛，迅速超越车队，在雨幕中向省城一路狂奔。

新民路口。警灯闪烁，先期赶来的市刑侦支队和交警，已经拉起了黄色警戒线。省会电视台和报社的十几个记者已经扛着长枪短炮，正往现场里挤，维护现场的警察不时地和一些记者推推搡搡，不让他们靠近现场。交警中队已经把这个路口的指示灯切换成了红灯。周围的几个路口上，戴着钢盔、挎着冲锋枪的警察开始盘查过往行人和车辆。

肖海波又一次拉响警笛，警车艰难地在稠密的车河中摇戈，慢慢地向案发地靠拢。安力烦躁地摇下车窗，向窗外的行人和车辆大声叫喊。

“让开！让开！给我让开！”

安力叫喊并没有多大作用，他看着已经离路口不远，便跳下车，向警灯闪烁的现场跑去。

交警中队长是个中年人，有着一般警察的肥胖身材，安力向他们跑来时，他正和刑侦支队的一名警察扶着刚才执勤的年轻交警。年轻交警惊魂未定地呆坐在交通指挥车上，省会的老记们把话筒和录音机往指挥车的门口堆着，想从年轻交警嘴里掏出点东西。中队长粗暴地冲着拍摄的记者们连说带骂地挥着手。年轻交警垂着头，似乎不愿看车外黑压压的人群。

安力走近黑色本田，只见刑侦支队的警员正打着灯做勘查，几支特制的碘钨灯把现场照得如同白昼。一个负责人模样的警察走了过来，对他说：“安队，我们已经初步勘察了现场，你看看，还有哪些要重点勘察？”

“哪些要重点勘察？！你才干刑警？”安力看了看勘查现场，有点恼火的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讨论这些常识的东西。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负责人很体谅安力的粗暴，对他解释说：“这现场太乱，有好些我们无法确定的因素。安队老道些，我是担心漏了安队您所关心的细节。”

“少给我戴高帽。”看着负责人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安力有点理解下属的心，谁让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呢？这个位置就得负责任，换了谁坐这板凳都必须履行义务。他的口气缓了下来，说：“类似这种事，就该多点听听痕迹专家的意见。细节，细节，还是细节。”说完，戴上手，叫警员把照明灯拿过来，和省厅痕迹专家一起，仔细地把黑色本田看了一遍，让他们从不同角度对死者进行拍照，收集现场的证据，吩咐录像对现场再一次进行录相。

“周围的环境，也都派人去看了吗？”安力问。

“周围的百米，都派了人了。”市刑侦支队的领导回答说：“并且都作了录像。”

“所有物证，都给我仔细保存！”安力说了一句“常识的东西”，看见省厅的痕迹专家和警员用塑料袋封闭了刘西川的物品，黑色本田已被一张黄色的油布盖住，周围站了几位警员，便用对讲机向岳厅长作了汇报，然后安排交警中队疏导已经拥挤不堪的车流。

冷冷的雨水仍然纷纷扬扬地下着，身上湿漉漉的衣物让安力感到很不舒服。驾驶室内刘西川的脑袋和那包海洛因，如同一把利斧，又肆虐地支割着安力的心，他站在缓缓流淌的车流里，有点迷茫地看着夜色下的这个城市。

雨夜中的新都大酒店华灯齐放，富丽堂皇的灯光和浮在灯光中的楼顶旋转餐厅，勾勒出这座五星级酒店的挺拔和巍峨。

这是省会唯一拥有湖光水色的星级酒店，前面宽敞的人民公园和两侧的步行街，被不远处东湖的碧波所环绕，构成一个人气十足的商业购物中心。尽管下着雨，大厦前的停车场上，已经密密匝匝地停泊着各类名贵的车辆，车头俊朗豪华的标志，在夜雨柔和的光影中傲慢地抬着头。撑着雨伞的行人匆匆地穿梭在步行商业街霓虹灯光之中，这些场景，显示着这个南国现代化省会都市的繁华。

离酒店不远步行街上“零点联盟酒吧”的大厅里，已经座无虚席。温暖的灯光中，飘着一股浓郁的现磨咖啡的香味，推崇时尚的白领，正在安静地用着晚餐。

角落的一张桌子前，一个男子向隅而坐，暗的灯光，让人无法看见他的脸孔。他寂寞地吸着烟，目光越过酒吧迷离的烟雾，似乎在漫不经心地看着外面的街景。

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了走了进来，深沉的目光在有点暗的灯光下四处张望。他的动作中，不经意地流露出一种很专业的干练。

吸着烟的男子向他举起了手，风衣男子一边往里走，一边招呼着侍者给他来杯咖啡。

待风衣男子坐下，吸烟男子问道：“怎么样？”

刘来军脱了风衣，打了一个丘吉尔的手势。然后，两人喝着咖啡，静静地抽着烟，等待着他们的晚餐。

酒吧里悬挂着的电视机正播放伊拉克战争的录像。伊拉克新闻部长萨哈夫脸上露着傲慢的微笑，正在信誓旦旦地向伊拉克国民宣称，巴格达周围没有美国兵。以美国为首的多国部队发动的伊拉克战争，已经开始了一个星期，出乎世人的意料，几天的战况乏善可陈，一直被视为伊拉克主要战争力量的“共和国卫队”，在没有作抵抗的况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使战争的局面显得有点扑朔迷离，在类似“零点联盟酒吧”的场所，已经成为咖啡里的佐料。前几天，萨达姆政权是抵抗到底还是作出妥协，已经给白领们一个下赌注的机会。

“看看新闻，看看今天的凶杀案有没有报道。”有人向大堂服务员叫喊道：“就别放这些东西了，看着让人心烦。”

“什么？凶杀案？”大堂里有人打听起来。

“下午六时左右，街上都布满警察了。”一个年轻男子道：“就在交通亭附近，真他妈的艺高胆大。”

省会里的人，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大厅里很快就静了下来，人们依然优雅地喝着咖啡。林子这么大，什么鸟没有！关键关好自家的门，别让不怀好意的鸟飞进自己的花园。发生在这个城市的一些新闻，倒还是可以欣赏的，这比电影来得实在，更具有参与。而且，这世道还谁认识谁？假如自己楼下的花园里躺着尸体，除了演绎的主角和节不同之外，在他们看来，这形也和蹩脚的好莱坞电影没什么两样。

侍者用遥控器换了频道，中央电视台的天气预报节目已近尾声，是快二十点了，离本省新闻还有十几分钟。

临窗而坐的刘来军和吸烟男子换了个姿势，好让自己坐得舒服些。伺者给他们端来了晚餐，精美的餐具里热气腾腾，然后又给他俩倒上红酒，退到了一旁。

一段新闻提要之后，电视里照例先是一些本省政界要员的活动：全省各地深入开展学习“三个代表”重要思想活动；省委书记李国栋在全省党建工作会议上强调，必须重点打造基层党组织的金质领导班子；副省长余惠民在东江检查城市建设工作，为接待东南亚城市建设官方峰会作准备；西南五省区政法系统戒毒中心建设经验交流会在省城结束，与会代表视察了本省最大戒毒中心；省政府统计局提供数字表明，去年全省经济发展迅猛，GDP以百分之十三点五的速度增长，高于全国平均水平……

在冗长的官员名字和数字之后，电视里警笛的声音把人们视线吸引了过来，灰黑的画面上警灯闪烁，颇似台港警匪片中常见的场面。一个纤秀清丽的播音员站在一把雨伞下唠叨，音箱里是经过编辑的声音：

“本台最新消息，今天十八点四十分左右，省会主要交通道路新民路发生一起凶杀案，死者被人枪击于黑色本田轿车内。由于现场实施临时交通管制，造成近一个小时交通阻塞。据警方透露，被害者身上携带有海洛因，被认为可能与贩毒案有关，死者身份尚未公布，此案在进一步调查之中。本台记者罗锦娟报道。”

刘来军有点恋恋不舍地将目光收回餐桌上，端起酒杯，轻轻地和吸烟男子碰了碰，他把酒往嘴里一倒，一口全干了，惬意地咂了咂嘴，重重地把酒杯蹭在餐桌上，用刀叉拉扯血淋淋的牛排，往嘴里送，狠狠地咀嚼着，对吸烟男子说：“你点这道菜，刺激！就是好下酒。”

“关键是厨师手艺好。”吸烟男子指着血淋淋的牛排，说：“还是来军手势利索，一撕，便把它撕了下来。”

“还是老大菜谱做得好！我再怎么样，也是个打下手的。”刘来军暧昧地说完，问道：“下一步怎么安排？”

“先看一看再说吧，你还是回去，先休息休息，有事再跟你联系。”吸烟男子说：“你还是开着车走。我今晚也是得走了，九点前必须赶到家里，家里都来了几次电话了。”

“有什么消息，一定及时通知我。”刘来军说：“料理完这些买卖，我还真想到处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