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十一放假前的晚上，我决定在回家之前狠狠地到网上充实一下。我刚拎起钥匙打算出门，小思回来了。她一回来，我就知道我走不了了。
    “长发，你要出去吗？” 
    “我要去上网。”我故意表现得很坚决。
    “你别去了，陪我聊聊吧。每天都去有什么意思。”小思说着人又扒了上来，她总是很喜欢跟人凑近了说话，一定要勾着人家的胳膊。
    “你热不热呀。”我赶紧把胳膊从她怀里掏出来。小思也不生气，笑嘻嘻地问我：“一乐呢？去上网了？”
    “她约会去了。”一乐终于接受了一个男人的追求。自从进了大四，她就开始走桃花运，不仅在网上认识了吉他5号，又在现实中出现了一个又高又帅的追求者，叫明。不过，感情面前，一乐表现出少有的优柔寡断。她似乎对明有些好感，有时候又讨厌他。一乐自己也很迷惑，他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一乐既不承认是他女朋友，也不愿意和他一刀两断，就这样吊着对方的胃口，独自逍遥。和明偶尔的约会似乎成了她网络生涯的调剂，大概有时基本上被网络占据的生活也需要现实的元素做补充。 
    “她终于开窍啦！是网上的那个吗？他们见面了？” 
    “不是，网上的那个远着呢。现在的这个可帅了。不过一乐还没当他是男朋友。” 
    一乐曾经说过，吉他5号近乎是她的信仰，这个被幻想丰满完美了的形象，是任何现实人所及不上的。一乐的感情几乎是被网上的吉他5号所左右的，也顺带左右了一乐对明忽冷忽热的态度。这样的若即若离，神秘飘忽，把明搞得神魂颠倒，无所适从。对于明来说，一乐就是驴子前头的一个萝卜，近在眼前，触手可及，却永远保持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距离。
    “帅哥？那我肯定要见见。哪个系的？”小思抹一下口水淫笑着问道。
    “人家已经毕业啦，毕业以后才回头追一乐，说是注意她两年了。” 
    “怎么不早点追，害一乐独守空房了三年啊。” 
    “人家纯情害臊呗。” 
    “这样的男生可真稀罕了，” 小思忽然换了个话题：“长发，明天你要回去吗？” 
    “当然要回去。”
    “十一我不回去了，我爸妈要来看我。我正好可以带他们到处玩玩，他们平时都没空陪我，”小思的脸一下亮了起来，眼里流露出很久未见的温情，她说：“我爸应该最高兴，从小他比谁都疼我，每次带我出去，逢人便说：‘这是我的宝贝女儿，又漂亮又聪明，三岁会唱儿歌，四岁会自编舞蹈，五岁就像个小公主迷死了一票未成年少男，长大后考大学嫁个博士肯定没问题。’”
    我也跟着她笑，正常情况下，小思总是很可爱的，只要一点点小事情都能让她开心半天。比如说知道她晚回来我帮她泡好水啊，上课之前帮她占好位啊，或是答应陪她逛街啊。那种发自肺腑的笑容很容易感染人。
    “我记得你爸长得很帅的，你妈又年轻又漂亮，你可真是吸取了他们身上的优点啊。”我说。
    “悄悄告诉你一件事，你可别说出去啊，”小思神秘兮兮地看了一下周围，把声音压低道：“我并不是我妈的亲生女儿。”

36、
    我怔了怔，万万没有想到小思说出这样的秘密。
    “我的亲生母亲为了帮助我爸发展事业，直到32岁才怀孕，生我的时候她难产死了。我爸很爱我母亲，直到我3岁那年才娶了现在这个继母。而且继母酷似我妈，不过比她年轻10岁。”小思说道。
    “你继母对你好吗？”我眼前浮起了白雪公主的后妈，那个美丽而恶毒的巫婆。小思的性子烈，敢爱敢恨，跟老秃子的恩怨上就是她起的头，306的时候也是她出面跟五楼的丫头片子吵架，至于宿舍里一些其他的争端大多也是她挑起的。所以我不敢想象，如果继母对她不好，会闹得如何鸡飞狗跳。
    小思给了我一个“你想太多”的眼神，说：“从我有记忆起就一直把继母当成亲生的妈妈，她很爱我父亲，对我也很好，非常疼我，为了我她宁愿不生孩子。所以当我知道她并不是我的生母时我并不难过。我除了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跟她女儿没什么两样。”
    我“哦”了一声，心想，我又被童话故事骗了。
    小思起身，拿出一包东西问我：“你要不要果珍？我刚买的，给你冲一杯吧。”
    我点了点头，把自己的杯子送过去。“小思，你们家好像很有钱吧。”我记得小思大一来报道的时候有司机开着奔驰送他们一家人过来的。
    小思一边往我的杯子里舀了两大勺一边说：“那是以前的事情了，前年我爸跟朋友合搞了个公司，亏了很多钱……”小思忽然停住了，匆匆地加了一句：“不过我一直生活得很幸福。”
    小思刚说完，她的呼机响了。她说要去回个电话。
    我回想起来，大二开学的时候，小思没有车送过来，花钱也不像以前那么大手大脚了。我对小思的感情很复杂。她这个人很真，心里想什么嘴里就说什么，对朋友大方仗义。跟她说话从来不需要拐弯抹角，即使有什么事惹她生气了，五分钟以后气就全消了。不过一说起男人她就像40岁的女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其他人也跟我有一样的想法。但小思为一点小事冲大伙儿发脾气的时候，谁都讨厌她。
    自从小思的身体开始觉醒以后，她每个周末都和男朋友在宿舍里胡闹。刚开始大家还不觉得怎么样，但听说小思要在每张床上都做一遍后，所有人都愤怒了。不过小思没别的地方去。周末，大家只好把帐子都放下来，把床围得严严实实，即使到了冬天也不拆下来，并告诫小思和她的男朋友不要靠近自己的床。
    小思是身体支配感情的动物，也许她的性欲比一般人强烈，所以她的身体让她喜欢一段时间里出现的最顺眼的男人。我们猜想，她对遇到的每一个男人第一反应是：他能不能做。我们还猜想，什么男人将她抱上床她都不会反抗。 
    小思是不追求柏拉图式的爱情的。但是她对每个男人在床上的那刻都是认真的，她和他们关系的长短仅赖于一点，那就是对方是否床上功夫了得。她的爱情规范里没有道德，只有本能的需要。
    大二以后，我们跟她渐渐疏远了，一切都表现在我们不碰她的东西，上课不大愿意跟她一起坐，她不回宿舍我们也不会担心，尽量避免亲近她。小思是我们宿舍里年纪最小的，理应得到众人的关心。所以当她发现我们不像以前那么关心她了，就有些不平衡。她总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哪怕是找茬大吵大闹。不过好在她也渐渐意识到这样只会让人更讨厌她，或多或少有些收敛，却更加变本加厉地从男人身上要求重视。
    也许群体中的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寻找其他人的弱点，当一个群体对其中某个人的弱点达成共识的时候，这个人就成为增长他人优越感的牺牲品和维系他人友谊的黄丝带。 
    我们在小思的爱情中找到了自己的高尚。但是一想到小思并没有做什么大奸大恶之事，我又觉得这是我亏欠她的。
    想着想着，一乐也回来了。还没坐定，她也接了一个寻呼，下去打电话了。有了男人的女人就是忙。
    小思是跟一乐一起回来的。一回来，小思就扯开嗓门高呼：“长发，有个男人要来看一乐了！”
    “讨厌！我叫你走开不要偷听的！”一乐又笑又气地轻轻打了小思一下。
    我欣喜若狂：“是谁要来看你？”
    一乐把头一扬，撅起嘴巴说：“不告诉你。也有男人要来看小思了，是她自己告诉我的。”

37、 
    十一放假我打算用这七天打工挣钱。怎么说，花父母的钱非大四的英雄所为。谁叫这个世界上最贫穷的是学生，最会花钱的也是学生呢。
    一乐去火车站接人了，我则去网上开个暂别会。一乐这小子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暗渡陈仓，幸亏我本着关心和爱护阶级姐妹的友爱之心，发现了些许蛛丝马迹，严刑逼供之下，一乐才老实招供。原来昨天小思口中要来看一乐的男人就是吉他。不知他是什么级别的青蛙，听说还是北方种的。 
    我不由地想起了见的第一个网友，暗暗为一乐祈祷。 
    意料之中的，石头又在。我与他撕杀搏斗了一阵，一看时间，再不下机就怕买不到火车票回家了。拖拖拉拉，及不情愿地点了“离开”。回去收拾了一番，把脏衣服穿在身上带回去洗，蓬头垢面地出来了。路上正巧遇到一乐带着个男孩子朝里走，想必就是吉他5号了。
    一乐用眼角朝我的方向瞟了一下，赶紧低头躲到男孩的后面，假装数地上的蚂蚁。我屁颠屁颠地跑到一乐的面前，笑眯眯的摇了摇尾巴，叫唤了两声。
    一乐很不情愿地跟我打了声招呼。
    “你是长发吧？” 吉他5号点了下头，主动过来说话，比一乐大方多了。 
    “跟我说话吗？不是跟我说的吧？认错人啦！” 早知道会遇到吉他5号我就稍稍梳妆打扮一下了，可不能给一乐丢脸啊。
    吉他穿着带帽运动服、牛仔裤和球鞋，皮肤很白，却配上一副黑方框眼镜，长得还算人模人样。以前一乐那边死机，常叫我通风报信给他。我总是发一句：“小鬼死了，赶着去投胎。她说两分钟以后又是一条好鬼。”而吉他会傻乎乎地问：“什么是投胎啊？”“笨蛋！就是死机重启。”吉他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哦，谢谢！”嘿嘿，骂了他，他还感谢我，吉他有点可爱。 
    “呵呵……你在我们那儿名气可大了，我跟石头是一个学校的，他就住我对屋，比我低一届。” 
    “啊，这么巧？我刚跟他在网上聊过呢。”我突然觉得世界好小，石头离我好近。 网上的一切一下子鲜活起来。
    “小伙子长得还挺帅的……”他们男生是不是非要互相吹捧一下才叫兄弟？我第一次见的网友，他朋友在我们见面前告诉我，他正面看像汤姆克鲁斯，侧面看像布赖德皮特，打篮球像乔丹，踢足球像贝克汉姆，遇到坏人他就是李连杰，没有坏人他就是活雷锋。内外兼具整一个全能。我还信了！
    我和石头聊过很多次，但谁都没想过进一步了解对方，大家都在避免提到现实中的自己。因为在各自眼里，对方只是一个符号而已，而那个符号背后的实体于我们没有关系。基于这种默契，我才可以和他固定地聊那么久，我想他也是。 
    只是吉他的到来，让我有种异样的感觉，我隐约有了想了解石头的冲动。我突然觉得，石头离我很近。但是吉他对他三言两语的描述让我意犹未尽。 
    或许吉他回去后会在石头面前像现在这样说起我。石头会有什么感觉？ 
    是不是该给石头回封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