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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居”内。 谈邺背向书居门口,临窗而坐,窗外的暮光山色正好可以尽收眼底。他已经一动不动的坐了三个时辰了。 小轩窗外,春光妩媚,日薄西山,炊烟袅袅,山下的农者耕夫正荷锄归家,结束了一天的劳作。一片微微的嘈杂声之后,只余下深深的寂静,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什么也不会发生。 有多久没有享受到这种平淡而深刻的日子了?谈邺自己都忘记了。自他二十一岁开始闯荡江湖以来,就没有再有过平静的时刻。“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一入江湖岁月摧,可惜岁月无情,以往的年轻时的骄傲盛气,如今却正如夕阳晚照,光辉璀灿,却时日无几。 也是一样的春光灿烂,也是一样在这书居中。 “公子!”窗外的伊人挥着柔夷,玲珑细致的脸颊沾着几粒清晨降下的露水,恰似一枝带雨梨花,巧笑嫣然,朝书居内捧卷苦读的他招手示意。 谈邺放下书,坐正身体,便看见眼前的人儿披着一身朝晖进来,不由自主地笑道:“阿忆,这么早!” “老夫人特地一大早就叫我为您沏了香露。您瞧,我还沾了一身的露珠子呢!”把羊脂白玉汤杯摆在书桌上,她怀抱着托盘对主子轻轻抱怨,声音清脆地说。她名唤阿忆,本姓萧,原是谈老夫人的贴身丫环,老夫人喜她聪明乖巧,又伶俐细心,遂将她指与儿子作了侍婢。 “是吗?有劳你了。”谈邺道,目光却片刻不离佳人的脸庞,直盯得她俏脸上飞起两朵彤霞。 “您快喝了吧!我过一会儿来收杯子。”阿忆一甩手刚要走开,教被谈邺就势捉住。回过身,正遇上他深深凝望的双眼。 “公子。”她怯怯地低唤,心里又羞又喜。 见着阿忆娇柔动人的憨态,谈邺心中一漾,情不自禁地将她的春葱小手挨到嘴边亲了亲。他素来喜欢这贴心可人的俏丫环,此举纯出自然,倒也没有存心轻薄的意味。 阿忆轻轻抽回手,躬身退了出去。她合上房门,却见他仍呆立当场,不觉掩口一笑,便飞快地奔了出去。只下失魂落魄的谈邺,尤自望着伊人芳影惘然若失。 如今回首,二十年往事历历在目,清晰一如昨昔。 谈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前已是沉沉暮色,方才的一幕幕,如一场春梦,亦真亦幻,但却是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忘却的。 深吸一口气。今夜里风清云淡,一弯新月如丝如眉,静静地在云中穿行。月移花影,花影浮动,正好象那夜里他亲手为阿忆插上的发簪,摇摇欲坠,晃荡生姿。 那夜里。 在他的卧房内,罗帐低垂,台上的一枝银烛几近燃尽,犹自漾漾晃晃散发最后的光明。 谈邺轻轻扶住榻上的玉人,一边柔声安慰,一边为她整理着散乱的发丝,并把一枝玉搔头轻轻插上了她的发间。 “公子,”明烛映照下,阿忆娇美的脸上却有一丝明显的忧郁:“您说,老夫人能同意我们——” “阿忆,别怕。我自会去向娘亲分说明白。相信我!”谈邺的父亲长期在江湖上奔波,极少回家,他大半时间是与母亲相依为命,故而对母亲总是倍加尊敬。母亲虽然对他管教甚严,但却是疼爱有加;而且一向喜爱阿忆。他自是相信母亲会体谅自己与阿忆的真情,不会横生枝结。 迎上他充满自信的目光,萧忆安心地点点头,方才露出笑容。 没想到第二日清早,他还未来得及向母亲禀告,便有快马送来父亲在山西太原出事的消息。于是他忙辞别娘亲,急急追往太原相助父亲,这一去便花了三个多月时间。当他回到双绝门时,却发现心上人已逝去踪影。唤来下人一打听,才得知在他走后不久,老夫人便因发现阿忆与外人有染,认为她有失谈家的门风,一阵乱棍将她撵打了出去,从此再也没有消息。 谈邺听到这个消息,悔恨交加,几欲疯狂,与母亲大吵一通后,一怒之下,拂袖而去。他本无心于承继父业,如今爱人失踪、母子反目,伤心欲绝之余,便独自一人,仗剑江湖。一面打听阿忆的下落,一面故意犯险挑战强敌,只求能够扬名立万,使得阿忆来找寻自己。 因他出手狠辣,由此才闯出了“杀手书生”的名头。但他这样打打杀杀、寻寻觅觅了近一年,伊人终是音信全无,他才彻底地绝望。而后不久,他收到父亲病逝的消息,这才回转蘅臬峰,正式继承双绝门,成为掌门人。 二十余年的岁月,弹指间灰飞烟灭。他没料到这段不为人知的往事二十年后居然会再次提起,他更没想到自己近两日来门中所遇怪事竟与此有关。 “阿忆,是你在怪我负了你么?”谈邺走到壁角的书橱前,取下置于书橱最上面一格的一方的三尺长的锦盒,打开锁,自里面取出一幅卷轴,慢慢展开,审视良久,喃喃自语道。 这是幅女子的肖像,画中的人正是谈邺曾经的爱人萧忆,这还是他在阿忆失踪前请人为她绘制的。画师的生花妙笔,将阿忆的一颦一笑描绘得栩栩如生,曾令他大为赞叹,请来工匠裱制起来,还题了一首词在上面,准备成亲时作为礼物送给心上人。 明眸星辉体质柔,云鬃旖旎暗香游。不必脂粉匀颜色,已为百花第一首。菊应惭,兰必羞,危栏画阁锁春秋。玉人新妆无人识,半掩香腮半掩愁。 这首“鹧鸪天”,正是他当年为阿忆而作的,作好后他还给阿忆念过,并解释给她听。除了阿忆与自己,词的内容不为第三者所知,连他现在的妻子秋萝素也不知道。如今,竟出自昨晚相救女儿的神秘人之口,教他如何不心惊? 虽然当年阿忆被逼出家门,固然是谈老夫人瞒着谈邺下的命令,但他认为正是因为自己太过大意与未尽到责任才会造成如此的后果,心中一直对此内疚万分,觉得自己负阿忆多多。 他虽亦是深爱现在的妻子秋萝素,夫妻二人相敬如宾,感情深厚;但是内心深处从未放弃对阿忆的记挂,也从未对妻子提及此事,是以秋萝素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二十年后,这段公案重提,在谈邺的心中不啻于一石击开千层浪。不仅如此,他今日在堂前自己的失态,自知众人对此都一清二楚,尤其是妻子秋萝素,更不知该如何对她启齿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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