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现在我的腿只能靠拄着双拐行走。林本每天白天仍去上班。到了晚上，便带我去附近的山脚下走走。我知道他的心里充满了一种压抑的疼痛。他想借债来为我治病。每次我总是很生气，说只想他就这么静静地陪着我，直到以后。他便不再说话，默默地拥我入怀。

我们像两个孩子，相互抚慰。一直过了一个月，我的腿竟也没有恶化。

直到有一天，他早晨起床没有去上班，说他有一点事要去市区一趟。当时我并未在意，只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就去做别的事了。

那一晚，他回来得很晚，到家才知他喝酒了。我问他怎么了，是不是烦我？

他不说话，眼中充满了泪水，只是紧紧地搂着我。

过了好久，他抬起头来，难过地说：“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我看着他，疑惑地问：“什么事？”

“跟我去见母亲，我去求她借钱给我们，我要治好你的腿！”他顿了好久，坚决地说。

我的心顿时一惊，随即又镇定了下来，口气柔和地说：“别担心。我的腿没事。只是还有点痛，吃点药会好的。”

他却一下子激动起来：“你还骗我？你要骗我到什么时候？杨医生什么都告诉我了！”

我惊愕地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答应我，去截肢，好吗？”他语气悲郁。

“我没事，阿本。你放心。我们需要钱结婚。 我们还得去西藏。你答应过我的------”我忍着心底的酸楚，我找借口，我希望他能同意。我不要他为了我去低声下气地求他的母亲。

他走过来紧紧地抱着我不住发抖地身子，不停地说：“我们会有钱的！会有的！可是现在不行！我得去找母亲！以后，我一定带你去西藏，好不好？以后，我就是你的腿！我照顾你一辈子！”

我蜷在他的怀中，无言落泪。

第二天，他早早地去了他母亲家。而我则默默准备了一张去往另一个城市的车票。

深夜十二点，他回来了。没有借到钱。他的亲生母亲并没有将钱借给他。他母亲说除非他离开我，否则她不会认这个儿子。在我的再三追问下，他流泪说出了这一切。他恨自己无用。他说明天去贷款，他一定治好我的腿。

我抱着他的头，一遍遍机械地说着：没事，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们会好起来的。

夜渐渐地静了，忧郁的黑色埋盖了一切的痛苦与伤悲。

躺在林本身边，我悄悄地将车票装进口袋里，并将那封写好的信压在枕头下面。我们所有的积蓄都放在枕头里。明天他发现我不见了，一定会找钱，那么，他翻开枕头，就一定会看见那封信的。

第二天早晨，我最后一次为他做了很好吃的糕点，然后，又将整个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他似乎并未发现我的“反常”，只吃了一点糕点，便出去了。他去为我借钱。

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我默默流下两行泪来------

拄着双拐，我坐在那辆不知开往何方的列车上，心里一遍遍想着的是写给林本的那封信：

阿本：

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谢谢你照顾了我这么久。你对我的情义，今生无以为报，希望来生能够偿还。我已不能够再连累你。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回去找你的母亲吧，去请求她的原谅，血浓于水，她会原谅你的。你还有很好的前途，去从你那自私的哥哥手里将总裁的位子夺回来吧，那才是你的发展平台，是你梦想实现的地方。你应是一个有作为的男人，而不是跟我在一起没出息地过一辈子。你对我的爱我将永生铭记。然而，除了离开，我别无选择。我不能连累你一辈子。那样，我的灵魂将永远不得安宁。你不希望我这样的，是不是？梅菱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她比我要强，能干，活泼，健康。去找她吧。她一直在等着你。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从来都是她让着我，可我从来没有为她考虑过。这一次，我想成全她。我希望她能快乐地生活下去。你也一样。我恳求你给她一个机会，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好吗？

我走了，千言万语也道不清对你的愧疚。我知道，此刻，你的心一定碎了。恨我不辞而别。恨我无情无义。你为我舍弃了一切，可我就这么走了。是的，我再也不会遇到像你一样的男人，一个愿意为我舍弃一切的男人。今生遇到你是我最大的欣慰。我很知足。请别自责，我的腿不是你的错。我很高兴正是因了这条腿，才得以与你相遇，相知，相惜，一起走过人生中一段寂寞青涩的日子。

我会争取活下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一直为你祝福，为你祈祷。

去寻找属于你的梦想吧。回到属于你的舞台上去。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好好地待梅菱。

珍重。

方鱼

绝别

现在，我在一间很小的木屋里，静静地写着那未完成的书稿。那是一本我与白苏曾经的书。待书稿写完的那一天，我要穿着那一身黑衣，到白苏的坟前，将它烧给远方的他。我知道，他会看到的。

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偶尔我会到外面的集市上去买点东西，如果你是那茫茫人群中的一个，你一定会发现有那样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她面容消瘦，一头乌黑的长发，温柔恬静，身上散发出一种莫名的高贵气质。那一定是那个叫方鱼的女孩子。她一定哪儿都不去，而是静静地伫立在一张张寻人启事前。它上面写着：

乐儿，你在哪儿？快回来吧。我在等你，一直等，直到死。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上面写道：梅菱因吸毒，贩毒而进了监狱，一起的还有那个叫阿宝的人。我会去看她，直到她出狱。程煜回老家去了。杨正兵来送钱给你，可你已经走了。我没有要他的钱，我要等你，一直地。

她看着看着，就会默默地流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