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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断,全是片断,没有完整的思维,也没有完整的记忆。 不停的摇晃,只有很小的空间,和别的紧紧地挨着,甚至不得不保持着可笑的姿势、不停的摇晃,不知多长时间,偶尔会有水管往里面冲水,贪婪的张着嘴,接空中掉下来的水珠,但一下就过去了。 铁棒再次呼啸而来…… 有的在生孕,就在狭小的空间里,生下来。铁钳紧接着伸进来,夹住血肉模糊的一块,扔了出去。 铁棒呼啸而来……突然一柄闪亮的刀,一刀刺中了花伟博的脖子,由于连续击打,花伟博的心跳的都要飞出来了,所以一刀后,血“噗”的溅得老高。身边响起一阵赞叹声。 “这才好吃啊……” 花伟博猛一仰头,有血缓缓从他的鼻子里流出来。 心脏剧烈的跳动,太阳穴也用力的跳动着。 硬忍了一下,没忍住,“哇……”全吐出来了。 茶座的服务生急急得跑过来,嘴里嘟囔着:“先生……” 看出尽管不好意思责骂,但非常不满。 花伟博烦不了了,喘息着对张晓晓说:“狗……是狗牌……” 戴剑华把车子停在公园外不远处的停车场,然后打开后备箱,拿出一个装网球拍的球袋,用胳膊肘挎着,关上后备箱。 球袋沉甸甸的坠着胳膊,里面全是铁制品,四长三短,七把刀。 戴剑华背好球袋,往公园走去。 警车,戴剑华怕吓着那些刚认识的网友,只好停外面。 由于第一次参加聚会,戴剑华走到指定的地点,不知道要找的人在那里,探头探脑的四处张望。 一个个子很高,但瘦的吓人的瘦子,从不远处的人群里跑过来。 “你是青峰?” 瘦子问戴剑华。 戴剑华摇摇头。 “那你是小李飞刀的刀?” 戴剑华又摇摇头。 “刀疯?” 摇头。 “那你……你是来参加网友聚会的吧?” 戴剑华点点头,说:“我是剑华如水。” 瘦子点点头,看着戴剑华,显然没想起来是谁,然后对着戴剑华伸出手,说:“我是大漠飞鹰。” 两个人握了握手,一时都有点把网名用到现实社会里的那种尴尬。 “袋子里是什么?这么沉?我带你拿?” “不用,里面都是刀。” “我考!”飞鹰喊。 “牛逼了,多少把?” “七把。”戴剑华笑笑。 戴剑华带了两把日本刀,一把砍刀,一把现代仿制的清刀,三把形状怪异的中号现代刀。 网友们在聚会的小空地上立了根细木棍,木棍上倒立一只空的矿泉水瓶,用各自带来的刀试斩。能一刀过瓶的,都引来一阵欢呼。 戴剑华把球袋放下,把刀都掏了出来,所有人都为数量之多而惊讶,不过都不怎么看的上戴剑华的刀。 “哪儿找来的垃圾?”一个网名“橘右京”的干脆直接问。 “啊?”戴剑华说“都能用……” 这些刀剑都是严打管制刀具和抓获流氓团伙时收缴的,是戴剑华从几乎一屋子的管制刀具里挑出来的,有一把还真的身负人命。 “嘿……”一个戴眼镜的,斯斯文文的——其实参加聚会的都斯斯文文的,有几个还留了长发,几乎都有私车——笑了声后,把戴剑华的一把形状怪异的现代刀拿起来,随手顺起放在简易凳子上的一把小猎刀,“刷刷刷……”居然削起戴剑华带来的刀的刀背,而居然就削下了一片一片的。 “不锈钢是不锈钢,但连火都没淬,这也能叫刀?” 旁边几个人看着好玩,也抢过去,用各自的刀来削。最后,转回戴剑华手上,刀只剩下一半了。 “这种垃圾扔掉算了,马上我送你一把我自己做的。”眼镜说,然后伸出手来:“一言不合,拔刀就侃,侃不是用刀砍的砍,是吹牛的意思的侃。” 戴剑华和他握了握手。 “我是剑华如水。” “侃哥,你也送我一把吧。”飞鹰在边上说。 “上次不是才给过你一把锋钢的?” “给*****坏了。”飞鹰说。 侃哥挥挥手,“就你哪么操,金刚钻的,也挨不住。” 和所有网友聚会一样,在大家都砍过空矿泉水瓶子后,就是腐败,在公园吃烧烤。 戴剑华刀不行,但技术好,他警察学校学过武术这门专业课,过起空矿泉水瓶轻轻松松(过,即一刀砍断。),而装满水的矿泉水瓶,排好后,用“侃哥”提供的锋钢刀,一次能过14个,打破了众网友纪录。所以吃饭的时候,他的称呼已变成“剑华哥”了。 吃饭时,气氛相——当——热烈,大家都激烈的讨论着下午要进行的切割比赛,砍悬挂起来的绳子、纸片,砍木头、刺纸板……一大堆。 和戴剑华想象的不一样,这群玩刀的网友,几乎全是中产,有大学体育老师、画家、电台、电视台主持人、商人……甚至还有两个政府公务员。 戴剑华把话题慢慢的往5•23系列凶杀案上引,想观察一下这里各人反应。 “不知道哪个变态杀手用的什么刀啊?” 大家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戴剑华说的肯定是现在传得沸沸扬扬的5•23系列凶杀案。 “能用什么刀,现在杀手,流行用西瓜刀。”橘右京说。 “还有砍刀,港台影视剧里蛊惑仔用的,十块钱以内搞定,好用的很呢。”飞鹰跟着说。 “不要乱讲。”侃哥往嘴里塞了块烤鸡翅,嚼完,慢里丝条的说:“那人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 “你怎么知道?”飞鹰问。 “因为我见过……”侃哥说。 戴剑华眼角一抖。 “一开始,那个变态杀手并没杀人,他砍了不少猫啊,狗的……” 戴剑华也听说过这个传言,但没想到是真的。 “我有一次我值大夜班,早晨4点多钟才回家,在小区门口看到几个扫马路的围在一起,不知讨论什么,我经过时,撇了眼,见他们中间有只死狗,同时听见什么吃啊吃得,我把车一停,说‘唉呀,你们怎么能这样偷偷杀狗吃呢?人家家里面养的?’,结果几个人都叫起来了,说你这个人不能乱说话,怎么是我们杀得呢,我们想杀也杀不成这样啊?我一听,就把车停下来了,好奇,想看看他们为什么杀不成这样……” 侃哥夹了块烧烤架上的培根,放到嘴里。 “后来呢?”大地飞鹰问。 侃哥不紧不慢的嚼着培根,对照顾火的戴剑华说:“有点老了。” “后来呢?”飞鹰孜孜不倦的问。 “后来,我凑上去一看,吓了一跳,哪狗,被人从脖子上端一刀横着切入,然后一直切到尾巴,从肛门上面斜挑出来……” 侃哥把嘴里残留的培根嚼嚼,咽下去。 大家都不言语,想象着这一刀的可怕。 “不可能,妈的,这要多锋利的刀,多快的速度……”橘右京说。 “我倒是试过,去年我在龙泉镇老周哪里订了把黑花梨全鞘柄的斩马,为了试刀,特意买了半片猪,绑在我家院里,两棵树中间,也是一刀,从头到尾……”一个玩传统刀剑的,叫大刀王五的说。 “你算了吧,你哪是死猪,绑在树上的,不能动的,那狗,可是活的,能跑会动,而且削可比砍要难多了。”橘右京说。 “对了,小侃,你说刀是从狗脖子切入,然后从肛门上端挑出来的?哪杀手砍出来的是弧线了?”一个叫苦大师的中年网友问。 “哎,看看,这才是高手。”侃哥说。 “就是弧线,从上端进入,划出道弧线,又从另一个上端出来。” 苦大师和戴剑华都不说话了。 用刀砍瓶子,看起来容易,其实不苦练一番,根本不可能。因为刀砍出去的时候,只有手臂挥动方向和刀面保持在同一平面上,才能成功,否则,由于刀的角度和力的角度不再一个平面,瓶子就会被刀打飞。 而砍出弧线的意思就是,刀平面在手臂运动改变轨迹的时候,始终和运动方向保持一致。难度就更大了,尽管砍瓶子,戴剑华也能做到,但砍一条活狗…… “能看出什么刀么?”苦大师问。 “看不出,不过不会太长,因为狗的另一面没有完全砍透。” 戴剑华和苦大师对视一眼,这难度又加大了。 “我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刀法……”苦大师说。 “至少在现实里没见过。” 戴剑华没搭话,低着头,在心里努力回忆受害者的各种刀伤,因为都在要害,所以都很短,但能回忆出,确实带上挑的痕迹。 “我倒是见过这种刀法。”侃哥说。 “我小时候,我爸有个朋友,铁匠,练家子,就能砍出这种效果。对了,说起来,还有个怪事,哪铁匠做的防身的大刀片子、剑,或者镰刀阿,什么的,上面都会打个戳子,形状是只卷尾巴土狗,前段时间,我在好几个刀友的论坛上看到有人转一些不错的刀,价格很便宜,就收了几把,结果居然发现也有这个戳子。” 侃哥从裤子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来一把小小的牛耳尖刀,“呢,我还带了一把。”递给苦大师看,苦大师拿过去,比试了一下,说:“好刀。” 刀刃的下部,果真有一只土狗的雕像。 “猜猜多少钱?120!”侃哥说。 “嗯,是便宜。”苦大师说:“至少3百元以上,这种品质。” 侃哥点点头,说“更怪的是,后来有一天,我路过康复医院时,居然看见一个人的背影,和这铁匠像的不得了。这铁匠尽管是练家子,但有小儿麻痹症,走路时,每走一步,左脚都会不由自主地划出去,划个半圆。” 戴剑华点了点头,他知道哪种病。 “这有什么奇怪的,上去打个招呼,套个近乎,叫他教教我们哥几个刀法,不行的话,便宜卖给我们几把刀也好啊。”飞鹰说。 侃哥说:“但是,他死了多少年了……” 刀友都愣愣的看着侃哥,不知道怎么接话,不知道他到底是当真的,还是“侃劲”又发作了。 “谁的腰子,糊了!”突然有人叫。 “我的、我的……”飞鹰叫着,跳起来用筷子去夹。 “飞鹰的腰子糊了!”有人喊。 “歇的了,年纪这么小,腰子就糊得了,人生乐趣还没享受过吧!”有人接。 接着就是哄堂大笑。 网友聚会结束,戴剑华直接开车回局。 星期六,局里没多少人,戴剑华停好车,把球袋取出,背着,“噔噔噔……”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没碰到一个熟人,把随身带的东西拾掇好,又把球袋背起来,送到物证室去。 送完球袋,再次回到办公室,坐到桌后,拿出本巨大的黑皮面本,记录今天收集到的线索。 写下了“康复医院、曲线切割、狗形标记、小儿麻痹症”沉思了一会儿后,又把“康复医院、狗形标记、小儿麻痹症”给划掉,只留下了曲线切割,划掉后,又沉思了一会儿,又写上去,来来回回两三次,终于还是划掉了。 离婚两年,戴剑华怕回家,不是玩到深夜,就是在单位工作到深夜,然后直接回去睡觉。 牛耳尖刀在戴剑华的手上幽幽的反着光。 戴剑华执意花300元,从侃哥那强买来的。 拿了叠报纸,用刀来划,几乎完全依靠刀自己的重量,就轻易割透了四层。 戴剑华摸了摸左手中指上的邦迪创可贴。 下午四点半光线下的刀,让戴剑华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过于锋利,而且,过于嗜血。 刚从侃哥手上接过来把玩时,就被它老实不客气地咬了一口,当时愣愣的看着自己左手中指上的白生生的,很深很深的切口,真的有点不相信。 不知是刀太快,还是什么原因,过了大概10秒左右,白生生的切口里,才涌出鲜红的血。 好在苦大师带了创可贴。 “我就猜到有人会受伤。”苦大师说。 戴剑华从桌子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杆尺子,把刀量了一下。 长14.5厘米,宽2.6厘米,厚3.5毫米,抓在手上,刚好,在小一点,就要影响使用了。而露出来的刀刃,大概只有小手指那么长。 尽管小,但折叠锻打的纹路却非常的流畅清晰。 “光钢材就不只120了。”侃哥说。 “古法锻打。”苦大师说:“两种或者几种钢材、或者铁,折叠起来锻,这把小刀,折叠锻打的次数超过了十次,锻纹有几万层,可是好东西。” “不同的钢材有不同的特性,糅合到一起,扬长避短,能达到刀身韧而刀刃硬。而且,这把小刀,研磨上也不得了,中国古刀,一般只重实战,不会像日本刀一样,把钢材的花纹给磨出来。这是用特别方法处理的。”侃哥说。 “120就卖了,我觉得,可能是用做大刀的下脚料做的。”苦大师说。 “靠!我们市有人手锻折叠钢,我们居然不知道!”飞鹰打断了苦大师的话。 “不一定是自己锻的,说不定是预定的钢材,然后直接打磨得。” “我也觉得,这种可能性大一点。”苦大师附和侃哥。 戴剑华把小刀收到办公桌的抽屉里,在仔细思考,否定了康复医院、小儿麻痹症后,戴剑华觉得这300块可能要白花。 刀刃下方,那寥寥几笔勾画出来的卷尾巴土狗,让戴剑华始终心理有点不安。太逼真了,以至于看时,都觉得它也在盯着自己。 端起茶杯,出去泡茶,一眼看见张扬的公桌。戴剑华忍不住皱起眉。 这女人,靠运气破了起隐案,越来越趾高气扬,隐隐以领导自居。 狗牌到底想说明什么? 张晓晓和花伟博在研究了一个半礼拜后,没找出任何答案。 花伟博在用放大镜观察时,在狗牌的侧面,发现了一行小字。 “51.104爱犬陆毅南京夫子庙罗氏微雕” 追查出牌子是香港*瑞麟出厂的,51.104,是牌子编号,代表51款,104号。当初这种牌子做出来,是给小孩佩戴的。 又用大明星陆毅的名字命名,又佩戴*瑞麟生厂的18k金牌,可见当初,狗主人是当真把这条狗当小孩来养,肯定不会想到,最后它成了人盘里美餐。 罗氏微雕好找,就在夫子庙设摊多年,可老板怎么也想不起来,当初是什么人到这里来雕刻的这块牌子。 “多少人都拿各种各样的东西来刻,我哪记得这么多年前的事情啊!” 一句话,就把花伟博和张晓晓给打发了。 花伟博根据编号排列出了一个有效信息,可惜是重复信息。51.104——5.11.04,也就是04年5月11日。是花伟博在医院的床头柜上看到过的,不知什么人——或东西,蘸着水,写出来的。 而这个04年5月11日,最后也被张晓晓追查出来了,就是薛萍萍失踪的日期。一切线索,可笑的划了一个圆。 “今又见网上纪念94年12月8日哪件事的帖子,这天确实应当定为国耻日,一句‘同学们,不要动,让领导先走!’造成323人死亡,132人烧伤致残,其中288人是中小学生。 在场领导,事后量刑,最重不过6年。以前觉得这种人,千刀万剐也不为过。但这两年,看事情,没有以前那么偏激…… 重新思考,引起学生死亡的是火灾,并不是这些领导,对这些领导量刑,要考虑的应该是他们耽误了多长时间、而这些时间直接引起了怎样的后果……” 花伟博躺在床上,随手翻阅着张保国的采访笔记。 “花伟博,能把磨砂膏递给我么?在洗脸池边上。”张晓晓在卫生间喊。 “哎。”花伟博答应了声,爬起来,给张晓晓拿磨砂膏。 张晓晓和花伟博搬到了一起,花伟博原来住的地方有两间屋,花伟博收拾出来一间,给张晓晓。这样一来花伟博减轻了房租的负担,二来,方便两人研究张保国留下资料。 张晓晓在卫生间洗澡,花伟博拿起洗脸池边上黑色塑料管装着的磨砂膏,别过头,递给了卫生间门里伸出来的一只手。 一股喷香的热气扑面而来,花伟博心跳。 门“啪”的一声关上。 “谢谢阿。” “嗯。”花伟博答应了声,拿着张保国的笔记本,又回到床上去了。 “……黑车撞死执法人员,除了指责黑车司机丧心病狂,其后应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以前的执法不严以及抓到后毁灭性的经济惩罚,应是原因……黑车横行的社会原因。 1、……” 又一页翻过去。 “找到什么线索了。” 张晓晓用毛巾擦着头发,穿着件小碎花睡衣,从卫生间出来。 花伟博嗯了一声。 “没有……” 张晓晓坐到床前凳上,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看书桌上的一份报纸。 《zj山狼真的是狗么?》一行36磅的鲜红大字。 张晓晓看下去,几分钟后,对花伟博说。 “靠,炒了两个多礼拜,居然真是狗!” 花伟博笑笑。 Zj山是nj市市内的一座山,两个星期前传出抓到了一只母狼,又是专家分析,又是登出照片供市民讨论,还有一份报纸甚至派出记者到山上去找传说中的公狼,nj媒体足足沸腾了两个多礼拜,DNA测试结果出来,却是一条狗。 “真的是一个礼拜前,找到野生动物保护中心的那老头家里的大黑。” 张晓晓说。 “这算什么,前两年,zj山上还传出发现老虎脚印,照样炒作了两个多礼拜,nj日报都登了,最后是狗脚印……” 花伟博说。 “选题会上我提出来过,不要参与这种明显属于恶性炒作的题材,但所有的媒体都在关注,又是大部分市民的注意点,领导也是没办法……” “市民注意点?”花伟博笑笑,小声说“算了吧,那是市民在看媒体笑话,看媒体能把智力降低到什么地步……” 张晓晓点了点头:“确实,对公信力有影响,但收视率需要……” “狗……”花伟博突然大叫一声,从床上跳了起来,吓了张晓晓一大跳。 “怎么了?” “我们一直在想,你哥最后给我的启示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去找日期、找金牌以前的主人、找各种各样的线索,却忽略了最直白的暗示。” “什么?” “哪就是狗!你难道不奇怪么?他为什么要让我去体会一条狗的感觉?” 张晓晓没弄懂花伟博的意思。 “指引我们找到金牌的01年10月14日的纪录就只有那么一点阿……” “这个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们找找,看这本笔记里还有什么和狗有关系的东西。” 张晓晓用皮筋把头发扎了起来,然后坐到花伟博边上,看花伟博七颠八倒的翻查笔记。 “你哥厉害……”阅读笔记后,花伟博发自内心的对张晓晓说,“不过有些做法,我还是不能赞同。” 张晓晓笑笑,没说话。 黑色真皮封面,浅棕色纸页的笔记被来回翻了六七遍,终于一页被翻开,再也不动了。 这一页和其它的页数一样,小而有力的印刷字体,密密麻麻,最上面写到。 “房价泡沫越涨越高,打压困难,主要原因是地方政府为了卖地,此种方法最早见于大连……” 接着下面没头没脑的写道。 “我终于知道什么原因造成现代人冷漠、残忍和道德缺失了……” 这行字下很少见的空了好几行。 换了支笔,另一种颜色,很粗的笔划,写了四个字 “犬儒主义”,然后后面跟了一个名字。 “杜北川。” “犬儒主义?杜北川?”张晓晓和花伟博一起把这两个词念了出来,然后面面相觑。 张晓晓一屁股挪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上网。 花伟博也跟了过来。 原本以为只能查出个犬儒主义,没想到杜北川也很容易的被google出来了。 “杜北川:nj大学社会学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社会变迁、社会分层以及社会学方法……” 张晓晓撕了张便签,把杜北川的院系都记了下来。 “明天我们就去……” 张晓晓对花伟博说,眼睛里闪着亢奋的光。 “张保国是你哥?”nj大学社会学系杜北川教授一边问,一边大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花伟博和张晓晓跟在后面。 “坐。” 杜北川办公室不小,不过东西太多,两张大沙发,然后就是书橱、书,老板桌上也堆满了杂物。 花伟博和张晓晓坐到了沙发上。 “张保国是你哥!”杜北川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把手插到上衣口袋里,来回掏。 “那不能马上解决掉了……” 花伟博和张晓晓找到杜北川时,正是中午,杜北川正被一大群研究生围在办公室里,剧烈的讨论什么问题。花伟博从没见过师生这样讨论,双方都情绪激动,都说得头头是道,都大幅度的打着手势加强语气。 等花伟博和张晓晓上前说明,来自nj市电视台,想找杜教授咨询问题时,杜教授把手一挥,对学生们说:“你们等我一下,我去把他们解决了,马上来。” 杜北川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来个古怪的不锈钢工具,三角形,上面按了两个能滚动的圆棍子。 杜北川掏出这个东西后,俯身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按了几个号码。 “喂,喂,鲁俊啊,我杜北川,你把同学们散了吧,我这儿,一会儿结束不了了。” 然后放下电话,对着张晓晓说:“好了,你说说,找我什么事?” 张晓晓便开始一五一十的说为什么要来找他,说了大约有半个小时,当然一些不可理解的事情都隐掉了。 在这个过程中,杜北川地手不停地在动,往手里的那个三角形不锈钢工具的两根棍子的空隙里塞了些烟丝,碾动两根棍子,碾了会儿后,又从一个小纸盒子里,抽出一小张裁好的长方形的纸,塞到工具里一起碾,又一会儿,把两根棍子掰开来,居然就从里面倒出一根卷好的香烟。然后点燃了开始抽,不知是什么烟草,一股奇香扑鼻而来。 张晓晓停顿了下。 “就因为在我哥的笔记里,有您的名字,所以我们才过来打扰您?” 杜北川点了点头。 “你们想了解哪方面的事情呢?” 张晓晓和花伟博都愣住了。张保国和杜北川中间有过什么事,不知道,问题就没法提。 杜北川深深吸了口烟,吐出来。见张晓晓和花伟博都不说话,就自己开口了。 “你哥起先是个激烈的理想主义者,他早期的很多新闻都是非常有争议的,最有名的就是哪个什么见死不救的新闻……” “那么具有轰动效应的新闻,我们当时为什么听都没听过呢?” 杜北川摇了摇头。 “99年,媒体的大环境还算好,不像现在这样,为了轰动效应不顾一切。其它媒体都觉得,这条新闻突破了记者的道德底线,所以都在迟疑,没敢转播。你哥当年也为了这条新闻,停职反省了一个月。所以影响有限。 你哥当年的理论是,新闻应该真实,记者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应该只是记录者,不能干预新闻事件本身,在记录新闻时,记者不具备人的感情,不应该带个人的价值判断。现实中发生的事,原汁原味的报道出来,远远要好于干预事件,让事情向好的方向发展。你哥是这么认为的,也是这么做的。” 杜北川手里的烟吸完了,又开始卷下一根,同时笑着对张晓晓和花伟博解释:“没办法,老婆只许吸这种手卷烟,这种烟的二手烟闻起来香,而且卷起来麻烦,能减少我吸烟次数。” 张晓晓和花伟博陪着笑了笑。 杜北川手脚麻利的卷好了又一支烟,往嘴里一塞,点着,深深吸了口,然后说:“你哥在发了这条新闻后,坚持自己的理想,大约又坚持了一年,然后,他成了个不彻底的犬儒主义者。” 张晓晓和花伟博对看了一眼,心想来了。 “你哥……” “杜教授,到底什么是犬儒主义呢?我们昨天也查过,但没有查出比较确实的说法。” 张晓晓打断了杜北川的话。 杜北川点了点头:“嗯,犬儒,这个词,确实比较难于解释,因为并没有确切的定义,这个词的外延和内涵也在不断的改变……这样吧,我这里有一个还算标准的解释……” 杜北川站起来,在左边第三格的书橱里翻了翻,翻出来一本薄薄的杂志,递给了张晓晓。 “这是我们的系刊,你翻到——47页,对,47页,有简单的解释,看红线划出来的一部分就可以了。” 张晓晓和花伟博翻到47页。 标题是——《何为犬儒》。 下面一行写到: ********************************************* 犬儒主义画像: ◆犬儒的口头禅:“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钱是真的。”“教皇有几个师?”“真理值多少钱?”“自由能当饭吃吗?” ◆当强权在欺侮弱小时,犬儒的态度是:“都不是好东西,我谁也不帮。” ◆犬儒不分善恶,但他不一定是不知善恶。犬儒是知善而不善善,知恶而不恶恶。 ◆犬儒不进行积极的抗争,犬儒只是消极的嘲讽,但权势是不在乎嘲讽的,“笑骂由人笑骂,好官我自为之。” ◆多了世故的圆滑,少了正义的冲动,一个人就成了犬儒。 *************************************************** 在这段画像后面,紧接着的,是一句加粗,红色的字体: “人心不会熄灭,但它可能蒙上灰烬而不再燃烧。灰烬本来是燃烧的产物,但它反过来又抑制了燃烧。拨开灰烬,你会看到重新燃烧的人心。 ——作者手记” 然后是红线划出来的正文: ※※※※※※※※※※※※※※※※※※※※※※※※※※※ 当今中国最流行的是什么主义?答:犬儒主义。 ⒈犬儒主义的来龙去脉 犬儒主义(Cynicism)是个外来词,中文里本来没有现成的对应词汇,通常将它理解为讥诮嘲讽,愤世嫉俗,玩世不恭。这些理解大致不差,不过,我们若想对犬儒一词有更完整的把握,有必要略略追溯一下它的起源和演变。 犬儒主义是古希腊的哲学流派,其代表人物是西诺普的狄奥根尼。这派哲学主张清心寡欲,鄙弃俗世的荣华富贵,力倡回归自然(这使人想起老庄哲学,想起某些魏晋名士)。据说狄奥根尼本人住在一个桶里(又有一说是住在瓮里),以讨饭为生。有人讥笑他活得象条狗,他却不恼。“犬儒”之称由此得名。关于狄奥根尼,有段故事很著名,一天,亚历山大御驾亲临,前来探望正躺在地上晒太阳的狄奥根尼,问他想要什么恩赐;狄奥根尼回答说:“只要你别挡住我的太阳。” 和玩世不恭恰恰相反,早期的犬儒是极其严肃的,狄奥根尼是一个激烈的社会批评家。他立志要揭穿世间的一切伪善,热烈地追求真正的德行,追求从物欲之下解放出来的心灵自由。狄奥根尼愤世嫉俗,他曾经提着一个灯笼在城里游走,说:“我在找一个真正诚实的人。” 随着犬儒哲学的流行,其内涵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后来的犬儒派们发表宏论,竭力鼓吹清贫生活的无比美好,甚至把人们正常的感情也讥为愚蠢。一位名叫德勒斯的犬儒派,某富翁送给他一笔钱,他收下了,对富翁说:“你慷慨大度地施舍给我,而我痛痛快快地取之于你,既不卑躬曲膝,也不唠叨不满。”这里暗含的逻辑是,金钱本是无所谓的东西,我若拒绝你的馈赠,倒显得我把金钱看得太重,太当回事了。我若收下金钱又表示感谢,那也是把金钱看重了,当回事了。因此,正确的做法就是,只要你肯给,我就若无其事地收下它。不要白不要,要了也白要。这种态度看上去很洒脱,但好象又有些无耻。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如果在生活中有比金钱更重要的追求,轻视金钱,可以算作高尚,如没有更高的追求却又摆出轻视金钱的姿态,就不是高尚而是做作了。 早期的犬儒派是依据一种道德原则去蔑视世俗的观念,后期的犬儒派依然在蔑视世俗的观念但却失去了依据的道德原则。既没有了依据的道德原则,没有了可供追求的更高尚的东西,其它所有的东西就都像金钱一样,变成了可有可无的。基于这种无可无不可的立场,一个犬儒派可以很方便地一方面对世俗观念做出满不在乎的姿态,另一方面又毫无顾忌地去获取他想要获取的任何世俗的东西。于是,对世俗的全盘否定就变成了对世俗的照单全收,而且还往往是对世俗中最坏的部分的不知羞耻的照单全收(别充假正经)。于是,愤世嫉俗变成了玩世不恭。 狄奥根尼坚持真善,揭穿伪善,这种批评精神被后来者扭曲得面目全非。一位人称嘲讽者吕西安的犬儒派以揭穿伪善的名义,压根否认世间存在有真善。在吕西安笔下,那些天真地追求德性的人都不过是大傻瓜而已。按照这派人的看法,世间之人只有两种,要么伪君子,要么真小人。犬儒一词后来的含义就是把人们一切行为的动机都归结为纯粹的自私自利。 犬儒一词的演变证明,从愤世嫉俗到玩世不恭,其间只有一步之差。一般来说,愤世嫉俗总是理想主义的,而且是十分激烈的理想主义。玩世不恭则是彻底的非理想主义,彻底的无理想主义。一个理想主义者总是在现实中屡屡碰壁之后才变成犬儒的,但正如哈里斯所言:“犬儒不只是在过去饱尝辛酸,犬儒是对未来过早地失去希望。” 王尔德说:“犬儒主义者对各种事物的价钱一清二楚,但是对它们的价值一无所知。” ※※※※※※※※※※※※※※※※※※※※※※※※※※※ 长长的两页学术性文章,看得张晓晓和花伟博头昏眼花。 “你哥当年成了个犬儒主义者,但遗憾的是,却又并不是一个彻底的犬儒主义者,他仍然常常为自己所看到的、所报道的和所接触的很多事感到痛苦,你哥就是在这个时候来找我的……” “杜老师,为什么我哥会在笔记上面写,说找到了‘造成现代人冷漠、残忍和道德缺失的原因……’”张晓晓打断杜北川的话。 “因为现在犬儒主义盛行。”杜北川说,然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精神质的敲打着卷烟器。 “嗯,在这里。”杜北川把系刊拿过来,翻了两页,翻到49页,又是一行用红线划出来的字。 ※※※※※※※※※※※※※※※※※※※※※※※※※※※ 专制与犬儒 密尔早就指出,专制使人变成犬儒(这使人联想起王夫之的话:“其上申韩者,其下必佛老”)。在专制统治下,统治者与被统治者都容易变成犬儒。统治者变成犬儒,因为他们早就不相信他们口头上宣讲的那套理论和原则,他们只把那些理论和原则当做维护权力的手段以及镇压反抗的借口。在被统治者方面,当他们一旦意识到自己在冠冕堂皇的旗帜下实际上处于被愚弄被压迫的境地,很容易转而对一切美好的价值失去信心。尤其是在试图反抗又遭到严重的挫折之后。这样,他们就可能放弃理想,放弃追求,甚至反过来嘲笑理想,嘲笑追求——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这样,他们就变成了犬儒。当然,统治者的犬儒主义和被统治者的犬儒主义是有所不同的,但是广义地讲,它们都可以归入犬儒主义。 按照欧文•豪的分析:极权主义有三个阶段,(一)、乌托邦,令人心醉神迷的天堂理想,它诱发了狂热,而狂热则导致了(二)大规模的恐怖和人间地狱,然后,狂热与恐怖被耗尽,于是,(三)、人们变得玩世不恭,“看透一切”,即犬儒主义。 我以为极权主义有四个阶段,在狂热和恐怖之后常常还发生过反抗,在反抗受挫之后才会出现普遍的犬儒主义。极权统治靠人们的狂热而建立,通过大规模的恐怖而得以巩固,但是,狂热和恐怖都不可能持久,最后是靠着人们的消沉与冷漠,极权统治才得以维系。” ※ ※※※※※※※※※※※※※※※※※※※※※※※※※※ 张晓晓和花伟博把这行字看完,心里很多疑问都消失了。 “我哥当年为什么会找到您呢?” 张晓晓替杜北川把话接了下去。 “你哥为什么会来找我?” 杜北川吸了口第三只手卷烟。 “对,当时我也很奇怪,为什么本地的这些媒体里,会有人对哪种问题感兴趣,并且来找我……” “什么问题?” “为什么会产生泛娱乐化?” “泛娱乐化?” “对,就是泛娱乐化。你哥当年来找我时,其实泛娱乐化才刚刚露头,远不像现在这么普遍……” “对不起,杜教授,请问什么是泛娱乐化?” 杜北川笑了笑。 “泛娱乐化,就是什么东西都能拿来娱乐,央视播俄罗斯别斯兰市人质事件时,让大家猜,死了多少人,猜中有奖,就是泛娱乐化;马家爵的照片被做成游戏里的人物照,就是泛娱乐化;现在不是流行一句话么?娱乐就是王道,这也是泛娱乐化!泛娱乐化怎么产生的?” 杜北川拍了拍桌上的系刊。 “泛娱乐化的产生,就是由于犬儒主义,由于对一切美好的东西、一切美好的价值失去信心,觉得世间没有什么高尚的、不可亵渎的,觉得一切都是假的,看透一切,所以觉得什么都是可以拿来,变成满足自己的娱乐。国外尽管也有恶搞,但很少,会把人质死亡,这种不辛,拿来娱乐!” “你哥来找我时,刚刚形成一种不彻底的犬儒主义思想,我花了一个多小时才解决了他,让他转变过来。” “后来呢?” 杜北川抽了口烟。 “后来?我不知道你哥后来去做什么了。你哥的思维方式很奇特,是跳跃性的,你永远想不到,他是怎样思考问题和用什么方法去解决问题的,后来……” 杜北川抽着烟,盯着眼前不存在的一个点。 “后来,我和你哥又通过一些话,但没再见过面,你哥想和我分享他的一些想法,但我听不懂,你哥可能走的比我更远,也可能他走偏了,他曾和我提起,他想通过一个仪式来改变这一切,但我这颗被科学的思考方法所训练,同时也被其所禁锢的脑袋完全听不懂了……” “他有哪些古怪想法?” 杜北川沉思了一会儿。 “他有个古怪想法,他认为,我们所生存的这座城市,是活的……” 翠绿色的红旗出租车在nj市马路上飞驰。花伟博和张晓晓都坐在后排,默不作声,回想着和杜北川见面是的场景。 “你们不相信?我却很想相信……”杜北川苦笑着摇摇头,然后说:“别忘了,你哥是个非常出色的记者,没有证据的事,他只会放在心里,而不会说出来。” “证据……能证明城市是活的,这样的证据?” 杜北川看了张晓晓一眼,手上开始卷下一支手卷烟。 “杜教授,其实,因为我们也遇见了一些像你所说的这样,无法解释的事,才来找您的……”张晓晓把话挑明。 “是这样的……”花伟博坐直了,开始说他身上发生的,各种不可解释的事。 足足花了大半个小时,花伟博才全说完。 “你哥……” 杜北川嗓子干哑,目光突然变得漂移不定。 “你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当然,我相信你们说的……”杜北川说。 杜北川来回搓揉手里的手卷烟丝,表现出一种不安、警惕的姿态,然后用一种古怪的、窘迫的神情,仿佛好象知道自己将说的是疯话,但仍愚蠢的转述出来的那种神情。 “他有一次情绪激动的打电话给我,说,他知道了,‘恐怖’其实就在我们身边,就悬在我们头上,只要条件成熟,就会发生,只不过……只不过……只不过……我们自己不知道……” 杜北川低头皱眉,用力搓着手里的烟丝。 杜北川的话,在花伟博耳边轰鸣。 “恐怖就在我们身边……” 花伟博仿佛又听见哪个带着一点古怪的地方口音,一遍一遍重复着的女声:“恐怖——就在你身边!” “恐怖就在你身边……” “恐怖就在我们身边……” “杜教授,什么恐怖,在我们身边的是什么恐怖……”花伟博问。 “我……不知道……你哥是个很有趣的人,远不是一个中午就能说完的,我们再约时间吧,我下午还有课……”杜北川站起来想送客,但花伟博和张晓晓坐着不动。 “你说我哥是好记者,没证据的话,就不会说,那么,这个,他也拿出过证据?”张晓晓问。 “你哥的事……”杜北川说“你哥的事……他确实给我看过一些证据,但即便如此……我个人,还是不相信你哥说得那些话……”杜北川说。“我能帮你们的,也就到这里了” “杜教授,您一定知道是什么恐怖,您能告诉我么……”花伟博见杜北川不顾他们就要出门去上课,在背后大喊起来。 杜北川猛地回头,狠狠瞪了花伟博一眼,似乎是因为花伟博明显表现出来的对他的不信任,然后回头自顾走了,留下花伟博和张晓晓面面相觑。 …… “哪个杜教授肯定知道是什么恐怖。” 花伟博在沉默了很长时间后,说。 张晓晓看着车窗外不断逝去的街景,没有回话。 戴剑华下午一点半才回到单位办公室。 大雨,尽管早晨报纸上说已出梅,但天公一点没给面子,大雨瓢泼般。 戴剑华把车停好,从身后座位上抽出伞,撑好下车,但没用,风夹着雨,斜着把身上打湿了。 路、树、房子、围墙……,所有东西,颜色都变深。 戴剑华一路小跑,回到办公室。 在门口收好伞,然后一推门,一眼就看见自己办公桌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大开,记录、整理线索的黑皮面本也大开,摊在桌上。 “谁他妈乱翻我东西?” 戴剑华几乎是咆哮了起来,把躺在两张拼起来的椅子上睡午觉的文员小郭,吓的一翻,一屁股坐到地上。 戴剑华快步走到自己桌前。 桌上乱七八糟。 以前这时候,办公室里会有不少人在睡午觉,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除了小郭,一个人也没有。 “谁翻我东西了?”戴剑华问小郭——刚分配过来的瘦瘦高高的小伙子。 “我不知道,我……昨晚执勤,早晨来了,就一直在这睡觉……我睡之前还是好好的呢……” 戴剑华拨了两下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火气腾——腾——腾——的往上升。 “这他妈的什么人?” 戴剑华返身出门,到隔壁办公室,居然也一个人没有,正准备继续找,一眼看见负责指纹识别的女技术员小田正从厕所出来。 “小田!”戴剑华喊了一声。 小田看见戴剑华,吐了吐舌头,居然转身想躲进女厕所。 “小田,我在外面等你啊,快点。” 小田一听,又出来了,畏畏缩缩的对戴剑华说。 “戴大,什么事啊?” “哪个翻了我的办公桌?” 小田眨了眨眼,说:“我不知道。” 戴剑华眉头一皱,瞪着小田问:“你不知道?” 小田又眨了眨眼。 “是张姐。” “张扬?”戴剑华问。 “嗯。” “操他妈!”戴剑华破口大骂,“她凭什么翻我的东西?” 小田说:“戴大,没事,我先过去了。” “你等等!跟我过来。” 小田哭丧着脸,跟着戴剑华回了办公室。 “她为什么要翻我抽屉?” 小田嘴里蠕蠕诺诺的,说不出话。 戴剑华一边检查着自己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边气急败坏的骂:“嘴里含着吊了?我问你话呢?” 小田被骂得一下哭了起来,她还没结婚呢。 戴剑华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狠狠的吐了口气,说:“小田,我平时对你们怎么样?怎么遇到点事情,就全都瞒着我!” 小田说:“今天早晨又发现了一起凶杀案。” “5•23?” 小田点了点头。 “怎么没人告诉我?” “张姐……”可能是发现戴剑华愤怒的脸色,小田改口到:“张扬说,为了保密,所以……” 戴剑华气的脸色铁青。 “我的一把小刀呢?” 戴剑华喊到。 “早晨凶杀现场,发现了一把长刀,是花纹钢的,和你哪把小刀的花纹一模一样,张扬……” 戴剑华一听,大吃一惊,然后开始气的头脑发热,一抬头,看见翻开的记录线索的黑皮本子,正打开在写满了“康复医院、曲线切割、狗形标记、小儿麻痹症”这一页。 “康复医院?”戴剑华自言自语。 张扬去康复医院了? 倾盆大雨。 穿蓝白条子病号服的住院病人,三三两两的扒在窗口,指指戳戳的往下看。 张扬身上,雨水混着汗水,全湿透了。 还有两组人没回来。 伞象征性的撑在头上,张扬脸色惨白,胃里翻江倒海。 为了能第一个逮到凶手,所以张扬把最可能窝藏罪犯的地方全部留给了自己搜查。 如果说太平间凉爽怡人、没什么过于刺激性的画面,而刚刚出来的病理解剖室,则让张扬狠狠刺激了一把。 作为nj市第二大医院——康复医院,它的病理解剖室是在非典时期改造的,占据了一栋四层小楼,地下室是太平间,一楼是解剖室,二到四楼是相关配套设施。 一楼分布普通解剖间、传染病解剖间、取材间、更衣间、卫生间、洗澡间、接待室大厅、门卫室等基本结构。 张扬带着一拨子人,一下就冲进了病理解剖室。门卫在身后连喊带叫得阻止,结果被医院的陪同人员和一张工作证吓回去了。 张扬顺着楼梯下到太平间,在医院的陪同人员带领下,把每间停尸柜都查了一遍。然后上楼,直冲设在楼梯口的取材间,医院工作人员一下没拦住,取材间的大门就被推开了。 取材间大约60个平方,里面一张大大的不锈钢台,抽风机发出呼呼的声音,即使如此,一股甲醛的味道,还是扑鼻而来,几个身穿穿一次性手术衣,带着口罩的医生,困惑的回过头来看。 台上,一具被切割的支离破碎的尸体——剥下来的皮肤,像件衣服样,被随手搭在取材台上。 张扬眨了眨眼睛,强忍住胃部的不适,站在门口,把取材间看了一遍,出来。取材间里的医生相互对望,然后摇头,不知道怎么回事。 张扬退出来,把门关上。镇定了一下,转身向下一个房间前进。 “张警官,张警官……” 医院的陪同人员跟着阻拦。 张扬赶在他们阻拦之前,一把又推开了另一个房间。 这是个不超过30平方的小房间,有两三个医生在忙,带防护眼镜。身上穿着防水手术隔离衣,一次性防水兜罩。手上也带着橡胶手套。脚穿雨鞋。 听见有人推开门,正在忙得一个,回过头,一看,透过防护眼镜,也看得出,眉毛猛地竖了起来。 张扬被一个男医生,一把拉了出去,门又关上了。 “张警官,请你也配合我们工作!”快步跟上的另一个陪同医生怒气冲冲的说。 “我有搜查证。”张扬说。 “我知道你有搜查证,不然我也不会陪你到这里来。但你刚才进去的,是传染病尸检解剖间,里面正在解剖的是死亡的爱滋病人!” 站在张扬身边的两个同事,一下都各自往外站了一步。 张扬也脸色惨白。 “下次进什么地方,请张警官先告知一下,我们好提前做个准备,不为我们自己,也为保证您张警官的安全。”陪同的医生愤愤地说。 接下来的搜查,就有点虎头蛇尾,草草收场。 “报告,没发现什么?”最后两组人也到了。 张扬挥了挥手,准备收队。 戴剑华哪拿来的小刀,沉甸甸的装在口袋里。 “不对,戴剑华肯定发现了什么,而且,他的追查路线是正确的。”张扬沉思着,跟着队伍出了医院大门。 “专家已说过,不可能有花纹完全相同的两块钢材,只可能是一块钢材上切割下来的。戴剑华从哪弄来的,和凶手的刀取自同一块钢材的刀?” “等等!”张扬大喊了一声。 “等等,我们把这里也普查一遍。” 张扬指着医院门口,隔着一条街的一片居民小区。 跟着的人个个都面露不快之色。然而却又不得不跟上张扬,快步过街。 小区第一栋楼房上钉了一块蓝色的铁牌,上面写道。 “红花地七栋” 尽管警笛轰鸣,但车却是一动不动。戴剑华看着停在前面的那辆崭新的奥迪TT,气得的鼻子都歪了。 开车的是个女的,新手。把车开熄火了,目前已过去两个红灯,但还是发动不起来。戴剑华试着想插入其它车道,但因为跟的太紧,身后又跟着其它车子,无法倒车,所以没成功。 警笛轰鸣,身后车喇叭震耳欲聋。TT终于“轰”一声发动起来,咆哮着窜了出去。戴剑华几乎可以看见年轻的女司机惊慌失措的表情。 过了路口,戴剑华立刻拐入其它车道。 城市里马路杀手越来越多,恶性事故也越来越多,也不知这些人哪弄来的驾照。 拐了三四个弯,戴剑华小心翼翼的控制着速度,响着警笛,防止再被车堵住。 “人出没,注意” 左前方一辆奥拓的车屁股上,贴着张贴纸,看得盛怒之下的戴剑华,也忍不住咧了咧嘴。 “张扬!” 然而,很快,心里又充满了愤怒。 车子停在条巷子里。戴剑华跳下车,三步两步往康复医院走。出巷子,一拐,然后过条街就到了。 这时,戴剑华突然看见不远处,停着三四辆白色的警用面包车,一大群人,还有三三两两的警察进进出出。 “抓到了,抓到了……”一个人边叫着,边从戴剑华边上挤了过去。 “抓到了?” 戴剑华一惊,然后慢慢的就有点站不住,巨大的失望、沮丧、不甘和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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