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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塑中国人的精神》 一本新闻类周刊悬挂在报刊亭雨檐上,封面八个红色大字,大字后是一排排各式中国人的面孔,或男或女,或老或少。 花伟博一阵眩晕,脑袋里又重现出一张张或惊恐或冷漠但就没有一丝同情的那些各色的人脸。 身边一辆电动自行车,发出一声刺耳尖叫,在花韦博身边停了一下,又发动走了,车上的中年妇女嘴里骂骂咧咧。刚才花伟博车子歪了下,挡了她的路。 一条几十米的长坡,一路滑下去,然后左拐,就是nj市脑科医院。 花伟博把车停在医院门口,交了停车费,进了这座黄色建筑的大门。 上三楼,经过危机干预科、儿童精神科和社会精神科,进了特约门诊部。 医生早就在等着了。见花伟博进来,对花伟博点了点头。 “徐兆祥医生已给我介绍过你的详细情况,我们可以立刻开始。” 花伟博点点头,把包放到特约门诊部的沙发上,顺着坐下来,理了理上衣的下摆。 特约门诊部装修的很温馨,黄色沙发,淡绿色墙壁,医生和患者都坐沙发上,不像一般的医院,可能是为了让病人比较容易放松。 “王医生……”花伟博搓了搓手:“我在这里的治疗……不会被我家人和同事知道吧?” 王医生笑了笑:“当然不会,为病人保守秘密,是医生的职业道德之一。而且就徐医生介绍的你的情况来看,并不严重,每个普通人都有可能在特定的情况下,产生你这样的问题,只要治疗方法得当,就能很快康复。” 花伟博笑了笑。 “第一次出现幻听是什么时候?” “大约在两个月前。” “当时是什么环境?” …… 大概咨询了快一个小时,花伟博选择性的告诉了医生一些事,这时治疗快结束了,花伟博迟疑了下,决定对医生透露一点真正困惑自己的问题,就说:“有些,我不知该不该说。” 王医生说:“没事,什么都可以讲,对你的治疗有好处,我会为你保密的。” 又迟疑了好一会儿,花伟博说:“说是幻听、幻视,但是王医生,从内心来说,我觉得发生在我身上的事都是真的,都是存在的。” 王医生看着花伟博。 “你知道么,有一些幻视幻听,对当事人来说,确实是非常逼真的……” “但后来我找到了录下了那个薛萍萍样子的录像带,录像带里的薛萍萍,确实和我在打卡机上看到的是一样的。” 王医生盯着花伟博好一会儿,然后说:“好,居然这样,我给你做一次催眠,在催眠状态中,你能记得所有你忘掉的事。这样就能知道,你是以前看过这个什么薛萍萍的样子,自己又忘了,还是真的出了‘灵异事件’。” 花伟博点点头。 王医生笑了一下,站起来,推开房里的一道铝合金门,花伟博跟着进去,门里是一张白色的病床。 王医生把病床稍微理了一下,然后对花伟博说:“不是任何人都适合催眠法,在这之前,我要先给你做一个叫作‘巴布尔暗示’的测试方法来确定。” 花伟博点了点头。 王医生让花伟博站着,右手平伸,然后直视着花伟博的眼睛,大概过了一分钟,王医生开始暗示: “你的左手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轻得向上飘……” 大约30秒后,花伟博的左手果真上飘了约十几厘米。 王医生点了点头,然后撒开花伟博的两手,让他两手交叉,紧握置于下腹部,又暗示其两手被粘住了,不能分开,反复暗示45秒钟,5秒钟后,花伟博居然真的分不开手了!怎么用力都不行。 又进行了其它几项试验,花伟博都被成功的暗示了,包括王医生说的,测试结束后当我响起‘咔哒’声,你会不由自主地咳嗽,测试结束后,王医生发出“咔哒”声,花伟博真的咳嗽了! 王医生在一个本子上记了不少东西,然后笑着对花伟博说:“你非常适合催眠疗法,我们开始吧。” 花伟博就在医生的指示下,躺倒了病床上去。 王医生从书桌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采访机,按下录音键,然后把房间里的一个水龙头打开,放出一点点流水,“滴答滴答……”。 “把眼睛闭上。” 花伟博把眼睛闭起来。 身边絮絮簌簌,响了一阵,传来了医生的声音,并不像一些电视和电影里展现的催眠场景,医生的声音也不像搞迷信活动时,巫师的声音样低沉。王医生的声音坚定有力,简单明确而清晰。 “这里没有打扰你的东西……除了我说话的声音和滴水声,你什么也听不见……随着我数数你会加重瞌睡……一……一股舒服的暖流流遍你全身……二……你的头脑模糊不清了……三……周围安静极了……不能抵制的睡意已完全笼罩你了……你什么也听不见了……” 这时,其实花伟博还是能听见医生并不是非常标准的普通话的。但,又过了一会儿,花伟博的意识,渐渐沉入了深海……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花伟博的耳边又开始响起了王医生的声音。 “我数到三时,你将会清醒过来……一,你能听到我的声音了……二,你的睡意已消失……三……” 花伟博的眼睛一下睁了开来,觉得全身舒泰,就像很久不睡觉,之后睡了长长、非常甜美的觉一样。 花伟博坐起来,一转身,两脚放到床下,看着脸色有些发白的王医生说:“怎么样?” 王医生笑了一下,说:“是你忘了,你以前见过这个叫做薛萍萍的人的。” 花伟博也笑了起来,一块石头落了地,一蹦蹦下床,对王医生说:“太谢谢你了,我觉得舒服极了。” 王医生说:“那就太好了,下个礼拜,你再来,我给你继续治疗。” “哎!”花伟博把包拿起来,背好,对王医生说:“那我就去上班了,下午两点半,还有个采访。” 王医生笑了笑,说:“好,下个礼拜三别忘了过来。” 花伟博点了点头,就推门出去了。 花伟博一走,王医生就站了起来,拿起桌子上的小型采访机,迟疑了一下,推开特约门诊部的门,几步冲了出去,上七楼,找到精神治疗科的一位吕姓主任医师。 王医生一把推开主任办公室的门,对惊愕不已的吕医生说:“我给你看点有趣的东西。” 采访机倒带,然后播放,前面是王医生对花伟博的催眠,然后沉寂了大概5分钟,王医生问:“花伟博,你以前是不是看过薛萍萍的照片。” 采访机里突然响起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有些沙哑:“是的。” 录音里听出,王医生被这个陌生的声音吓了一跳,好半天才又问,“是什么时候?” 没有回答。 陌生的声音突然开始报一个数字。 “06.09.01……” 其后,无论王医生问什么问题,陌生的声音,回答得都是这个数字。 “吕主任,你见过这么典型的人格分裂症患者么?” 王医生问。 花伟博把手里的皮夹子打开,从里面摸出个一毛的硬币,然后又全身上下到处摸,终于又摸出一个,把两个硬币叠到一起,递给了看自行车的大妈。 “不要票了。”花伟博说。 存车时没零钱,说拿车时给,结果拿车时大妈一直跟着自己,跟了几十米,让花伟博有点不好意思。 从一排自行车里拿出自己的,骑上去,骑不多远,就要爬一个长长的坡。 这已是第六次在脑科医院做预约门诊了,催眠疗法也刚刚结束了一个疗程。 上坡骑的花伟博上气不接下气,而且12点多了,午饭没吃,一运动,更是饿得心里发空。 路过好几家卖盖浇饭的小店,终是忍住了。 早晨杨健打电话过来,说下午一点半,在办公室集合,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他。 路过*果超市时,花伟博进去买了两袋蛋黄饼干,一袋巧克力牛奶,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拿着东西吃。到广电大楼,刚好全吃完,而时间刚到一点二十五分。 把车停在大门口,三步两步进了门,电梯间并没有人在等,但花伟博坦然的,独自上了电梯,直接坐到15楼——在第三次催眠疗法结束时,王医生告诉花伟博,他在催眠状态下给花伟博下了一个命令,再次发生“幻视”和“幻听”前,约十五分钟左右,他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苦杏仁的味道。所以王医生告诉花伟博,如果没闻到这种味道,就不需要害怕。 事实是,自从接受了治疗后,花伟博就再也没有发生过“幻视”、“幻听”,并且连恶梦都没做过了。 上15楼,大办公室座位上一个人没有,全都围到小会议室门口去了,小会议室里传来一阵阵杨建的“咆哮”。 花伟博诧异的过去,扒在人群外,往里一看。 小会议室里人坐得满满的,制片人张玲、主任助理张晓晓,甚至连频道的总负责人周宜都在。 “我不管你们怎么说,我只知道我干的不比别人差,为什么别人是台签我不是?”杨建站在小会议室里,满脸通红的嚷嚷。 张玲、张晓晓和周宜相互看了一眼,然后张玲对杨建说:“我们是公平的根据每个人的发稿量来决定给谁台签的……” 花伟博奇怪的问身边的一个同事,说:“什么台签?” “你还不知道啊?”哪个同事说:“昨天晚上开会还通知你的?” 花伟博说:“没有啊?” 哪个同事说:“那就是了,昨天晚上留下来开会的,就是发台签申请书。” “哦。”花伟博说,同时,心里升起一股极度不满,昨天花伟博看到管收发的一个个通知的,很多才来了一两个月的都通知到了。 广电集团用人制度分三六九等,第一等是在编,相当于公务员一样的待遇,现在市台据说有关系都弄不到了,省台关系硬的话,每年还会有一批。第二等,就是这个台签,是由广电集团聘用,是市台如今最好的待遇,所以竞争的比较激烈。第三等,是部聘,那是频道自己聘用的。待遇又差一些,甚至很多都没有社会保险。而第四等,则是临时,那就是通讯员一样的存在了。连出入证上都有一行歧视性的红字,上书“稿费用工”,在临时之外,还有一些也天天来上班的,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身份。 花伟博在广电也干了三四年了,也算干得还不错,也算小小频道的主流,但是他始终搞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说部聘,填过类似的,不知是真是假的表,但是出入证上又是“稿费用工”,档案也在家里躺着,也没有社会保险,说是临时,这样卡,那样卡,好像也不少。或者他根本不知道真正的部聘有哪些卡,就这样不尴不尬的。 天天做这个维权,做那个维权,其实记者自己的权利最没有保障,而集团也是管理混乱。 “是杨建叫你来的?”那个同事问花伟博。 “嗯。他要做什么?” “要给领导下马威吧。” “跟你们商量过了?” 那同事摇了摇头。 “胖子呢?”花伟博问起上次和他们一起去海南的胖子。胖子和杨健平时是孟不离焦 “胖子没来,他有。” “哦!” “大不了不干了!”杨健在小会议室里有点歇斯底里。 “我们都不干了,都走,让拿到申请表的来做,看这些人能不能像我们一样,顶得起一档节目。” 杨健去看围在外面的一群人,但没人回应他的呼应。 杨建事先没和大家沟通,迫不及待的发难,又自作主张的代大家做主,这样的结局,是可以预料的。 而且,工作是如此难找。 杨健一时变得失魂落魄,孤零零的站在那里。 花伟博同情得看着他,脑子里浮现出哪个蹒跚的背影。 “大不了我一个人走!” “杨健……”张晓晓说话了。 “你要是这么看重台聘,我可以把我的名额让给你。” 杨健回过头来,长久的盯着张晓晓,迟疑着。 张晓晓也是才入的广电集团,所以也趁着这次机会,申请了台聘。 “不要理他!”周宜发话了。 “台里早就说了,研究生要保证,何况你是**传媒大学的博士,一定要保证的。这种没为台里做出什么贡献,就知道要待遇的,走了也无所谓!” 刚才门口的一群人集体失声,给了周宜说狠话的胆量。 杨建狠狠呸了一口,就挤出了人群。 一群人站在门口,觉得怪不是滋味的,就各自散开。 原来的同事拉了拉花伟博,又拉了另外两个关系好的,去了吸烟室。 杨健眼睛血红的,坐在楼梯上吸烟。 那同事递给杨健一支中萃,杨健一开始不接,那同事拿着烟,在杨建眼前绕了好几下,杨健才叹了口气,接过来,把香烟卡到耳朵上。 “何必呢?”那同事说。 “是啊,领导说什么就是什么,有什么好争的,争来争去,吃亏的都是自己。”其它人也符合。 “我就是不服气,”杨健说:“说资历,有人资历没我深,说工作能力,有人能力没我高,还跟我他妈的说学历,学历我是不如张晓晓,但好歹也是本科,符合这次申请的最低条件,搞笑的是,你们知道么?这次拿了申请表的,有的连本科学历都没有,根本不符合条件,居然给他们也不给我……” “他们不是屁颠屁颠得去考夜大了么。”一个同事笑着说。 “有一样,是他们有,你没有的。”同在吸烟室的,还有一个是经济记者。 “就是关系。这次台签申请,其实就是一次多方利益博弈,而在中国社会,关系原本就是利益博弈中最重要的一环。我们其实就是多方利益博弈下,被牺牲掉的。” “你这么清醒,怎么也被牺牲掉了呢?”杨健讽刺经济记者。 经济记者苦笑了一下,说“就是清醒也没办法,原本就是能被牺牲的,做什么都没用。而且,我们稿子发的确实不多……” “妈的,那要看发的是什么稿子,用什么方法发的,怎么能发的,平时就吃亏,积累起来,再吃大亏!” 拉花伟博们过来的那个同事说:“游戏规则是他们制订的,你永远都吃亏,怎么做都吃亏,想不吃亏,只有想办法入他们的伙。第一,你进不去;第二,有些事你做不来。居然这样了,吃亏就认了,不要做傻事。” “花伟博,你怎么看得?毕竟你是来的最早的,也是最应该入台聘的。”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记者说。 花伟博也一直没说话,在一边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烟,他不吸烟,是作陪。吸烟室很多时候,是传播小道消息和联络感情的地方。 花伟博说:“我一直在想,张晓晓,这个**传媒大学的新闻和传播系博士,是怎么看待我们这里为了台聘,争得个你死我活的呢?在她眼里很可笑吧,居然肯让出来。” 经济记者做着手势说:“花伟博说到点子上了,与其跟这些人拼个你死我活,不如利用我们真材实料的长处,提高自己,不跟他们在一个层面,自然不用跟这些人罗嗦,你就说这次,大家都是本科,即使他们全是大专,相差也不大,才会这样,要是研究生,自然就不会发生现在的事。而张晓晓敢说那样的话,敢不在乎,应该是她知道,台聘对她来说,是她送给别人,别人也拿不走的东西。” “屁,”杨健说:“**传媒大学博士,到哪里不比我们这里好,我看她来就是另有所图,所以才不在乎其它的。” 花伟博眼皮一挑,另有所图? 花伟博想起哪盘压在张晓晓的旧报纸堆下的99年12月21日的播出带。 如果杨健说的是真的,张晓晓到底对什么另有所图呢? 台聘申请一个个递上去,然后很长时间没消息了,谁有谁没有,慢慢的也没人去讨论了。 杨健跑到别的频道转了一圈,发现比《生活在线》还要黑,又腼着脸回来。张晓晓又找他谈了几次心,谈领导的难处,谁谁谁是谁谁谁的什么什么,名额就这么多,确实没办法之类的。杨健就就着台阶下了。 每月8百,一星期一次的脑科医院治疗,持续了两个半月,再过半个月疗程就结束了,花伟博再没听到,看到任何奇怪的东西。 一切都逐步回归平静,胖子却出事了。 他死了,车祸。 死亡原因,却不光光是车祸……还有医院。 《生活在线》栏目足足派出五组记者去为胖子报仇,花伟博作为主力之一,跟随知情人追踪胖子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 而和胖子孟不离焦的杨健,却因在出事后大闹医院,打了若干名医生、护士,而被派出所拘留了,结果和胖子以死亡为代价换回的独家、系列、重大稿件无关。 报道介入的非常及时,上午9点43分,《生活在线》栏目正在开晨会时,接到市民报料,当时接热线的记者就判断出是重大线索,只是还不知道当事人是胖子,紧接着,热线记者上报制片人张玲,张玲派出杨健和一位摄像,在杨健和摄像出发时,还有人开玩笑,说这么大的事,杨健这个月就吃这件事就够了,后续至少能做四五条。杨健也乐呵呵的。 到了10点07分,摄像的电话打回来,说事件的当事人就是胖子,另外,杨健被110抓了,他在医院打了人。现在现场只有他一个,他在继续拍摄,但叫台里赶快派人过去,医院的保安已经开始封锁现场了。 10点10分,张玲到大办公室宣布了这件事,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10点15分,《生活在线》栏目最精锐的五组记者分工完毕,其中三组在拍摄其它的节目的路上,临时调转方向,杀向医院。 10点25分,花伟博到达nj市双仁医院门口,和报料人——一位医院的保洁员会合。 10点30分,花伟博带着《生活在线》栏目最新式的一款偷拍机,和报料人到达出事现场——医院急诊一楼男厕所门口。 “就在这儿。”报料人指着厕所旁还没来及撤走的一张病床说。 “就在这儿,他至少挣扎了40个小时,才去世的。其中没得到任何医生的救助!” 花伟博眼含热泪,把手里的手机——偷拍机的镜头,对准了厕所边上的病床,按下了拍摄健。 “为什么不救他?” “没钱,身上又找不到身份证明,也没的电话什么的。” “怎么可能?手机、皮夹子……” “据说在车祸现场,被人拾走了。” …… 病床不大,是普通的单人钢丝床,中间有一个凹塘,应该胖子太重了,睡在上面时留下来的。 “我对付妖魔鬼怪,那是有一套,男鬼来了,抓住,送出去展览,女鬼来了,哈哈哈……女鬼来了,我先,哼哼哼,再,哼哼哼,然后,哼哼哼……最后,送出去展览,同时提供SM。” 花伟博想起在海南时胖子和自己开玩笑的样子,只没想到这么快,生死一线,他自己就做了男鬼。 “他是大前天下午被送来的,当时送他来的是一个出租车司机,同时还有两三个车祸的目击者,是出租车司机叫来的,说怕做了好事,以后还说不清。据目击者说,撞他的是一辆没有牌照的康明斯,撞人后就跑了,被撞当时,人还很清醒,手机和皮夹子他都装在一个纸袋子里头,结果都飞出去了,有人捡了就跑,他还站起来想追,还喊:‘不要跑,快还我。’,然后人又慢慢倒下去了,就不行了。” 花伟博给病床上的血点一个特写。 报料人继续叙述:“后来,说是过了快20分钟,‘120’才到,送到了这里,120的人和双仁医院的护士还吵得,120想把人抬到医院的推车上。但护士说,要交100块的推车押金,并且在挂号后才能看病。哪个出租车司机和送他来的人都说:‘我们是做好事,身上也没有这么多钱,你们能不能先救人呢?’然后站在急诊门口的五六名护士就七嘴八舌地说什么:‘像你们这样的我们医院见得多了,再说,这里也不是慈善机构。’” “干什么的,干什么的,你们干什么的?”一个保安过来了,问花伟博和报料人。 花伟博厌恶的皱了皱眉,一拉报料人走了,他不愿暴露自己的身份。 报料人边走边说:“哪个司机真不错,把100块钱交了,然后又带他挂号,又送去急诊、抢救,但后来拿到药条子去划药,司机就呆的了,一笔就好几万,司机和一起来的人,把身上钱全拿出来凑凑,就四百多块钱,他们把钱交了,说:“没办法了。仁至义尽了,就走了。” 医院里头还在抢救呢,看药老不来,出来一看,送的人跑得了,气得一个大夫跑出来骂,说是已经救的贴钱了,然后就终止了抢救,把人又扔出来了,还是扔到那儿。 “他为什么不告诉别人,他家的电话号码呢?” “话说不出来了!大口大口的吐血,说什么内出血。” 花伟博把眼角眼泪用手掌根部擦掉,然后趴倒病床下面——保安走了,他和报料人又回来了——果真,病床下有血迹,地已拖过了,但还是有血迹留了下来,花伟博用偷拍机一一拍下。 “一点话都不能说了?” “有人看到他好像要说话,凑到他嘴边听过,但只听他说:‘我有钱,我有钱,你们救我……我有钱……’之类的。也有人对到他耳朵喊,说‘你家电话是多少啊’,但是他好像听不到了。” “就一直躺在哪边,躺了一晚上,哪个呼吸的声音才粗呢,费劲的不得了,听的我们都害怕……” “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保安又过来了,花伟博猛地抬头,瞪着保安,保安有点害怕了,转身走了。花伟博看到保安走到不远的地方,跟一个样子像头头的交头接耳,然后那个头头模样的人就过来了,花伟博拉起报料人,又走了。 “他真想活。”报料人边走,边也忍不住用手擦眼睛了。“早晨有人买早饭回来吃,给他带了一袋牛奶,问他还喝,他还点头,然后把他扶起来,就喝了一点点,就全吐的了,吐到人家一身,他还给人家作揖,表示不好意思。然后,到中午,他的呼吸声没得了,有胆子大的得过去一看,死的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中午。” “然后呢?” “然后,死了半个小时后,医院的一个医生不是医生,护士不是护士的,就穿哪种衣服的人。”报料人一指过去的一个人。 花伟博说:“辅医。” “对,就是辅医,在他脸上盖了块黄色的塑料布,然后一直到今天早晨,他的尸体一直躺在厕所门前没人管。直到我给你们报料后,你们那个打人的记者来了,才被推到太平间去。” 两人走到了医院外面。 “出租车司机还能联系到了?” “能,这是我抄下来的他的出租车的牌照号码,是**出租车公司的。不过人家真是好人,要是我,不一定能做到那一步呢。你们不会为难他吧。” 花伟博擦了把眼睛,头一抬,尽力笑了笑,说:“怎么会呢。” 到了医院大门口,花伟博看见自己台里的大型采访车停在门口,里面好像已经有其它记者了。 “你的电话就是早晨我和你联系的吧,你等我们通知,有线索费的。”花伟博对报料人说。 “我不是在乎线索费,我是确实看不下去了。” “该拿的,还是要拿得。”花伟博对报料人笑笑。然后告别报料人,回了自己台的采访车。 采访车里,采访市卫生部门的,做街访,采访市民意见的都在,集合了花伟博的情况后,准备正面和医院接触的记者、摄像扛着机器出发了。 “你说,他们就不怕报应么?”司机是个老师傅,一直坐在前面听后面的记者们介绍情况,这时候忍不住回头说。 一个女记者开始哭哭啼啼了。“我还欠他一顿饭,就是今天中午准备请的,他和我磨了一个月,我一直推,开他玩笑……早知道,就不和他开玩笑了……” 花伟博拿起采访车上的矿泉水,喝了几口,然后坐到了后面去,拿出手机,给跑公交和出租车条口的记者打电话。 “喂,我花伟博,帮我查一下**出租车公司,牌照是****的出租车,找白班司机的电话……对,是胖子的事。” 十分钟后,花伟博播通了那个出租车司机的电话。 “对,我就是采访你送到医院的,那个人的事的记者……我知道不是你撞的,不,不,不光是条新闻,他还是我的同事……对,医院真的让他死了……没有,没有救助,一下也没有……” 花伟博和出租车司机通着话,突然,他的鼻子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道。 这时,那边的司机说:“这事真的很奇怪,那天有个人坐上了我的车,要我去出事的那路口,然后就让我把车停在那里等,不知道等什么,一直等到你们同事出现,然后那辆康明斯也在路的拐角出现了,那人一看到两者都出现了,就长长叹了口气,才叹完,人和车就撞上了,我是在那人的强烈要求下,把你们同事送到医院的。” 花伟博倒吸了口冷气,用力克制住内心的惊恐,和鼻尖越来越强烈的苦杏仁味,问:“你能找到那个人么?” 司机说:“我能!” …… 11点20,司机的出租车开到了双仁医院门口。 花伟博带着摄像上了车,对司机说:“打表,该多少我们照付。” 司机刚想客气,花伟博说:“我知道,你们一天不干活,就要倒贴好几百,不能老让你受损失。” 司机就笑了,然后车转过头,才把表给按下去。 “就因为觉得奇怪,所以把他送回家后,我特意记下了地址。”司机透过防护栏,对花伟博说。 花伟博点了点头,摄像坐在后座,一声不吭。 出租车穿过两条巷子。 “离这里不是太远,十分钟的路。”司机爱说话,碰上不说话的花伟博,有点不自在,自己找话说。 花伟博又点点头。 鼻尖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越来越清楚,甚至连舌头下面都分泌出了有点苦的唾液。 “他是你们同事?” “嗯。” 司机侧头看了一眼花伟博,吃惊的问。 “你怎么了?” 花伟博说:“没事,昨晚上觉没睡好。” 花伟博无法控制自己身体,不停的抖,同时,一种说不出的,奇怪的感觉遍布全身。 有一次,花伟博在路上骑车,看见一个人,骑在自行车上,肩上扛了根六七米长的棍状铝合金建材,棍的前端是三角形的,尖锐如刀,高度正好对着骑车人的脸,一晃一晃的,慢车道上全是人,他骑反道! 尽管花伟博离他很远,但一看到这幕情况,还是从胯下到脑袋,一阵发麻。这种感觉……就是这种发现危险的感觉。 如今正在花伟博身上,一阵一阵的涌现。 出租车进入了一座小区。 “就前面。” 司机说。 一座开放式的老小区,楼房上的铁门牌写着“红花地”,小区里全是小饭店、小吃摊、裁缝店、洗脚屋……所有店的招牌都老旧、发黑。 全是闲人,聚在墙根下做织补的,抱着膀子到处晃的,坐在煎饼摊、炒货摊后面的摊主,卖报纸的…… 花伟博从出租车上下来,全身仍不停发抖。 “就那里,一楼,所以我才看到是那个房间。”司机说。 花伟博点了点头,摄像也从后车厢里下来了。 有一瞬间,花伟博突然走神了,感到所有的……织补的、卖报纸的、走路的,都回过头来冷冷的瞪着自己。 一瞬间,然后又恢复了。花伟博已经习惯了这种突然出现的幻视幻听,直了直腰。带着摄像走进门洞,按防盗门上的门铃。 摄像把机器上的话筒下下来,连上话筒线,然后把话筒递给花伟博。花伟博接过来,用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话筒上面的塑料泡沫套。 再按,按了四遍。 “不在家,可能晚上在。”司机说。“你们晚上再过来。” 花伟博点点头,然后把头凑到防盗门上,防盗门是铁栏杆型的,门纱都掉了。里面是一扇木门,木门上尽管有缝,但因为离得太远,什么也看不到。 “这什么声音?你们能听到么?”花伟博问。 摄像和司机疑惑的看了看花伟博,然后都开始凝神去听。 “好像有人在念经。”摄像听了一会儿说。 “我听不到么,什么声音啊?什么声音啊?”司机着急的问。 花伟博摇了摇手,示意司机不要说话,然后把头靠到防盗门上,努力把耳朵贴近木门,用全身力量去听。 “从里面传出来的,应该有人。”花伟博说。 又开始按门铃,同时用力拍打铁门,嘴里还喊:“107,107有人在家么?” 107人没出来,倒把106的人喊出来了,106的人把门一推:“声音小点,声音小点,小孩睡觉。” 身子探出门,一看门外长枪短炮的,吐了吐舌头,说:“对不起,你们声音还能小一点啊,小毛娃睡觉。” “不好意思。”花伟博说:“您还知道107的人在不在家啊?” “不在吧,都是晚上才回来。” “哦。” 花伟博就准备带着摄像司机走了,这是却发现106的面色有异,好像有什么要说的样子。 “您有什么事么?” “不是,我就想问一下,你们为什么要来找107啊?” 花伟博说:“没什么事情,就是想请他协助一下采访。” “哦。” 花伟博见106还是面色有异,就问:“怎么了?” 106说:“没什么,没什么。” 花伟博说:“没事,你跟我们说说,我们又不录像。” 106笑了一下,说:“我不是怕你录像哦,又没做过什么坏事,我本来以为你们是找他问猫的事情呢?” “猫的事情?” “嗯。”106见花伟博不是为这事情来得,有点后悔话说多了。 “什么猫的事情?” 106顿了一下,说:“是这样的,107和我们都是七八年的老邻居了,尽管107不怎么跟我们说话,可能他人档次高,不肖跟我们档次低的人说话,但凭良心讲,人还是不错的。”花伟博看了一眼106,发现她穿着一件脏的发黑的罩衣,想起来进这栋楼时,看到这栋楼一楼有一家卖麻辣烫的,可能就是这家106。 “该交的钱都交,见面也点头笑笑。但是最近一段时间,他有点儿不对劲。”106说:“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了,就是看到他的时候哦,他都是急匆匆的,低到头,贴到墙根走,对人爱理不理的,跟人说话也是心不在焉。” 花伟博看了看摄像,摄像点点头。花伟博是问摄像,听完再走还来及,影不影响当天发稿,摄像点头,表示来得及。 “后来,直到有一天,我走前面上厕所回来。”106指了指离楼道不远的一座公共厕所,“走到楼梯门口,听到有猫叫,叫得才惨呢,我跟到声音找过去,结果就在前面那个楼和楼之间的小过道里头,看到107低到头,不知道再作什么,我走上去一看,他在踢一只猫,那猫一只眼睛都被踢瞎的了,也不能跑了,他还在那块一脚一脚的踢。我说:‘你干么?’,他吓了一跳,可能没想到有人过来,回头看是我,脸上一块红一块白的,说什么‘这个猫晚上吵,影响他睡觉’。我说:‘它再吵,它也是条命哎,你怎么能就为这个原因杀它呢?’然后他说:‘我知道了,我不杀它了’。我看他好像是蛮不好意思地,就没再说了,就走了,毕竟只是一只猫,不值得闹得老邻居不愉快。结果还没得两天呢,我又看到他在杀猫,我忍不住了,心想不要是他心理有问题哦,我就去居委会报告了,居委会主任找他谈心,结果他说:‘你们不懂的,你们不会懂的。’,给逼急了,他又说他其实是在做好事。我们都猜,他是不是这块有问题了。”106用手比划着自己的脑袋。 “但也没的办法,毕竟只是几只猫,你也不能怎么样,但我是一天到晚,提心吊胆,我家里头还有个小毛娃,我现在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生,天天做恶梦。” 花伟博、摄像和出租车司机都面面相觑,没想到问出这样一件事。 “107是什么人啊?” “三十七八岁的样子,一个人住,男的,个子蛮高的,戴眼镜,看上去文文静静的。”106说。 “他是不是信佛啊?” “没有吧,从来没听他说过。信佛还会杀猫啊?” “哪,这念佛经的声音,是从你们家传过来的么?”花伟博又问。 “佛经?什么佛经?” “你听。”花伟博叫106把耳朵凑到107的门上去听。 “哎,真的,好像是佛经。”106说。“不知道啊,没听他说过。” “他大概晚上什么时候回来啊?” “七八点的样子吧。” 花伟博点点头,对摄像说:“先回去发稿子,晚上我自己过来看看瞧。” 摄像点了点头。 红花地离电视台也不是太远,一个起步价就到了。花伟博把手上的话筒线仍给摄像,下车就往广电大楼跑——急着去写稿。 到了七楼编辑室,有三组记者回来了,一组还没回,都等着花伟博偷拍的素材,大家商量了下,哪些画面谁用,哪些同期谁用,然后再次和外面的哪组记者电话联系,交流此阶段的最新情况,然后三三两两的进简编室写稿。 下午三点,所有人的稿子全出来了,制片人张玲亲自一篇篇修改,同时公认文笔最好的记者,开始捉刀宣传片。 “4月11日(黑场) 4月13日(黑场),一条年轻生命的逝去。(黑场) 他是我们的同事(不知谁找出了春节联欢时拍的胖子的镜头,笑嘻嘻的坐在饭桌边上啃鸡腿,同时伸出一只手吓唬正在拍片子的人),曾和我们一起奋斗在新闻第一线,报道这个社会不公正的地方,然而他自己,却遭到了最不公正的待遇。 只因一起车祸,只因手机、钱包被抢,无法证实身份。 他,在医院吐血求生40小时——最终身亡。 《生活在线》稍后播出,敬请期待。” 几乎宣传片刚刚写好,制片人张玲就从自己的办公室里冲了出来,对着大办公室里的人喊:“不管是谁,接到找我的电话,都说我不在!”然后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去了。 一编辑看大家都莫名其妙,解释道:“医院能量很大,现在市委宣传部和省委宣传部都给我们打电话了,压力非常大。” 晚上5点半,开始串节目,几乎所有的人都去了六楼摄影棚,要亲眼看着这档节目播出。 花伟博把包收拾好,把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都锁好,把椅子推到桌子下…… 又看了看身边的办公桌,桌上放着老大的一个茶杯,杯子盖没有了,里面落得满是灰尘;办公桌是隔开的一张张电脑桌,隔板上插着一张张照片和日历。一堆乱其八糟的文件在桌角堆着。另一角,放了一个相框,胖子在相框里,向着花伟博灿烂的笑着,他身后是大海,海南的海,蓝的发脆。 红花地。 这个老小区的路灯,昏暗的几乎不如月光。 小区里没几个人,只两三个杂货店有惨白的日光灯光透出来。 花伟博的腿,抖得几乎站不起来,但还是支撑着自己进了楼洞。 107! 没有了白天的嘈杂,果真,听得清清楚楚,里面传出一阵阵古怪的念经声。 花伟博按了一下门铃,紧接着门里面就传来一声:“谁啊?等等。” 接着就是一个人向大门走过来的声音。门“哗”的被拉开,花伟博被门里的日光灯刺的一下睁不开眼睛。 一直没声音? 花伟博用手遮着光,说:“不好意思,我是市电视台的……” “你怎么找到我家的?” 开门的人用明显受到惊吓的语气喊到。 花伟博把手移开来,努力辨认面前这个背光的男人黑乎乎的面貌。 “你是不是知道了祭品……” “王医生!”花伟博大叫起来, “怎么会是你!” 站在防盗门后面的,毅然是给花伟博做催眠治疗的,脑科医院的王医生! “进来说话吧。”王医生恢复了平时给花伟博治疗时的语气。 防盗门“咯吱”一声推开。 花伟博进去,弯腰换鞋。 客厅不大,照明的是一盏日光灯,灯也不亮,以至于弯腰换鞋有一点看不清。 进来了才发现,那以为是念经的声音,原来竟是摇滚乐,外语,一个人配着音乐不停的说话——rop。 花伟博哑然失笑。 把鞋换好,腿也不抖了。花伟博跟着王医生穿过狭小的客厅,进了稍大一点的书房。 王医生从客厅里搬了一张椅子进来。 “地方小。” 王医生笑着说。 花伟博也笑了笑。 “比我住的地方大多了。” 书房也很乱,处处看得出单身汉的痕迹,而一张大书柜,却顺的干干净净,大书柜被隔板分隔成三竖排,正中间的没放书,第一横排和第二横排用帘子档着,里面不知放了什么,最下面,第三横排,放了台崭新的cd机,这会儿正放着rop,cd机边上三三两两的放了不少张cd,里面有两三张是打口的。 书柜、书桌连成一体,cd机外面的桌面上,一左一右,居然放着两盏蜡烛灯,塑料的,外形和红蜡烛一模一样,但灯芯却是两个一闪一闪的小灯泡,模仿真蜡烛晃动的烛光。 “这是个神龛啊!”花伟博脑袋里灵光一闪,想起以前在信佛的人家看到过的神龛,木头柜子,里面供神,两边摆蜡烛灯,然后边上再放一个黑色小半导体收音机似的东西,不停的播放和尚或者尼姑念的经,只不过这边变成了cd,播得也变成了rop,另外正中间还少一个香炉。花伟博正这么想,眼睛一撇,看见书桌下半开的抽屉里有一长条盒印度香。 这时,王医生端了两杯茶进来,见花伟博打量着书柜,就把茶往桌上一放,然后随手拔了蜡烛灯的插头,把它们放到了半开的抽屉里。 “太乱!”对花伟博笑笑。 花伟博也笑笑,没好意思问。 王医生坐到凳子上,把一个茶杯往花伟博哪里推了推,然后往后一仰,翘起二郎腿,对着花伟博说:“好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给我这样一个惊喜的?” 花伟博说:“是这样的,你前几天不是送了一名出车祸的人去了医院么……” “哦!”王医生恍然大悟的叫了一声,指着花伟博说:“记者!” 花伟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还从来没和我说过,你是这么出色的记者,居然找到我家里来了。” 花伟博说:“不是我,是有人记下了你坐的出租车得号码,出租车司机还记得你家在这里。” 王医生点了点头,说:“好,你说,要我怎么配合你的工作。” 花伟博说:“不是配合我的工作,是这样的……” 花伟博咽了口口水,思考了一下到底该怎么说。 “是那个司机,觉得你事先就知道这起车祸会发生……” “哦?”王医生吃惊的竖起了眉头,“为什么?” “因为你是打车到哪里,然后一直在哪里等,然后车祸就发生了……” 王医生笑了起来,“我是和一个朋友约好在哪里见面的……好吧,我承认,是‘网上鹊桥’聊天室,我一直在聊得一位女网友,那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想先躲在车子里看看她长得什么样。”王医生脸上的笑容还没结束,花伟博就有点激动地喊:“但车祸发生前,你一看到那辆康明斯和那个人出现,你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王医生有点诧异,接着表情也认真起来了,花伟博有点慌,说:“那个司机讲的。” 王医生摇了摇头,对着花伟博说:“我不记得有没有叹过气了,可能叹过吧,因为那天我心情确实不太好,但,花记者,你知道么,从心理学上来讲,当一件不幸的事情发生后,人们在回想的时候,往往会把巧合的东西不自觉地联系起来,并固执的觉得,是不幸事情发生前的预兆!” 花伟博一时无言以对。 一切不合常理的事,都得到了圆满的解决。 “那,什么叫做‘你是不是知道了祭品’?” “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了祭品’?” “你自己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的?” “就刚才,开门的时候,你问:‘你怎么找到我家的?’,然后后面就说:‘你是不是知道了祭品?’!” 王医生惊讶的看着花伟博,然后慢慢的就变成了怜悯的神情。 “花记者,你到底想证明什么呢?证明灵异的事情,是确实存在的?” “我不想证明什么,我只想你告诉我,什么叫做‘你是不是知道了祭品’!” 王医生叹了口气,摇摇头,问花伟博:“距离上次幻听多长时间了?” 花伟博的脸一下变得煞白。 “你骗人,你肯定说了!” 王医生用深深怜悯的神情看着花伟博,花伟博两手用力抓着椅子扶手,指节全白了。 “你骗人,你看到我吓了一大跳!你就是担心我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你骗人……” 由于当时王医生背光,所以花伟博确实没有看到他的嘴动了还是没动。 王医生又叹了口气:“我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看到你非常惊恐,尽管可能会让你感到难过,但是,为了你的病好,我还是不得不告诉你……” 王医生说:“我是心理医生,你应当知道我的病人们都是什么样的人,事实是,我已经不只一次被自己的病人跟踪了,我原来以为你也是的……” “这也不能全算坏事,毕竟,这说明,你的幻听现在已经间隔的越来越长了……”王医生仍然在滔滔不绝的说着,但是花伟博已经完全听不到了,他目光散乱、惊慌失措的四处张望……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的目光落到书柜上的几张cd上,这时rop还在不停的响。 书柜上的几张cd,全是外国的,两张上有中文介绍,一张介绍上写着《死亡金属》四个红色的字,另一张的红字是《黑色金属》,看得出,两张是同一个系列的,另外还有一张,全是英文,有一会儿,花伟博就盯着这张cd上面的两个大大的英文单词发呆,这两个单词是“GangstaRap”。 “花记者,花记者……” 花伟博一下回过神来。 “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王医生笑着说:“你喜欢听这些东西?”王医生指着花伟博一直盯着的cd说:“你要是喜欢听,我借你带回去听,反正这些东西,我都听不懂。” 花伟博摇了摇头,不死心的指着书柜正中间的竖档最上面两层问:“这是个神龛么,帘子里是什么?” 王医生皱了一下眉头,说:“我觉得我的宗教信仰,应该属于我个人的隐私……” 花伟博抬头看了一眼王医生,他并没有因为被训斥而感到不好意思,只是心里在想:“真的是个神龛。” 突然,花伟博象是个战场没枪的士兵,找到了一把枪一样,想起来一件事。 “王医生,猫的事情,你怎么解释。” 王医生象猛地被人打了一拳,征住了,然后脸色及其难看。 “是不是你和对门的106聊过了?” 花伟博点了点头。 王医生一皱眉,一幅厌恶的表情,从嘴里蹦出两个字:“记者!” 然后往椅子上一靠,看着花伟博说:“我记得,去年,你们广电集团,有一个做午夜心情节目的电台主持人自杀了,这事你知道么?” 花伟博点点头。 “另外,上个月,你们电视台,那个做市井新闻的最著名的节目主持人……就是天天把当事人请到直播室里,大庭广众之下处理家庭矛盾的,叫什么来着……” “张铮。”花伟博说。 “对,他上个礼拜好像也生病了吧?” “嗯。” “你知道为什么他们会自杀,或者会生病么?” 花伟博摇了摇头。 “因为听别人的倾诉,特别是非常繁琐、非常情绪化的,无法解决的问题的这种倾诉,人这里是会生病的。”王医生指了指自己的头。 “因为这些倾诉,都是一些负面的,非常沉重的精神垃圾!听多了,人会无法承受。这种倾诉,包括你们电视台处理的那些家务事,当事人双方的辩论、包括情感类节目的倾诉,还包括,心理医生做心理咨询时听得病人的倾诉。 为什么你们的主持人会生病,会自杀,因为一定程度上,特别是情感类主持人,他担当了一部分心理医生的角色,问题是,他们不专业,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些精神垃圾,当不堪重负时,就出问题了。而我们,尽管专业,尽管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精神垃圾,但,天天听,日日听……”王医生的脸色灰败。 “也还是会吃不消!” “所以你就用猫发泄。”花伟博说。 王医生点了点头,说:“极少数时候。” 王医生又指了指神龛,说:“其实这也是的,一个有信仰的人,能承受更多的重压。” 花伟博看着王医生,此时的王医生,已经没有了平时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气度,而和106嘴里的那个虐猫者慢慢重合起来。 “对不起!” “没事!”王医生笑了,直起了腰。 “其实从心理学来看,每个人,心理或多或少都有些问题,不可怕。” 王医生是说给花伟博听的,花伟博也笑了。 花伟博看了一下手机,已9点半了。 “对不起,打扰你这么长时间,我要走了。” “嗯,好的。” 王医生把花伟博送到门口,花伟博穿好鞋,刚要走。 “那个事,你可以不告诉别人么?”王医生在背后问。 花伟博知道是虐猫的事,转身点了点头。 胖子的事,播出的第二天,就引来了各中央级媒体驻地方新闻站记者,制片人张玲指示无偿提供素材。当天下午,各大网站纷纷转载,晚上,中央级电视媒体进行了播出。第三天,各级地方媒体又进行了一次覆盖。再接下来的一个礼拜,一些新闻类周刊又进行了深度报道。 第二个礼拜,星期四,张玲在晨会时,给大家读了一份内参。 “卫生部部长高强,在针对近期传得沸沸扬扬的“记者死亡事件”上提出将建立医疗救助基金,不许医院见死不救。 值得注意的是,这是卫生部方面第一次就屡发不止的医院“见死不救”现象,制定出具体的解决方法。高强部长强调的“不许见死不救”这六个字,完全可以视为今后公共医疗改革的政策目标底线。这也是政府卫生主管部门对过去20年医改缺乏明确政策目标约束的一次反省和纠正。”(根据事实修改) 大家纷纷鼓掌。 接下来,张玲就势对大家作了一次动员,一个长会,足足开了一个小时,直到所有的人都开得无精打采才结束。 张晓晓一宣布散会,所有人立刻站起来,四散而去。很快办公室就只剩当天有稿子的记者,等着安排摄像和机器了。其它人,该跑口子的跑口子,该跑街的跑街,该回家睡觉的回家睡觉。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生活都仍将继续。 花伟博这天也有一条超市的投诉,和投诉人约定时间后,拿了领机器的单子,带着摄像,直接去。 经历过轰动后,回归单调,平凡的小稿子。 单位的采访车一口气带了六组记者,采访的事各不相干,跑得地方也各不相干,更神奇的是,有三组记者连时间都是一样的,要求10点半到。也不知道司机如何安排。 司机把各个记者要去的地方都问清楚了,又和摄像组组长通了个电话,然后统筹一遍,开车上路。 车行十五分钟,停。 “到了,你们快下,这里不能多停。” 司机对着一组记者喊。 那记者看了一眼外面,然后说:“我早呢,我十点半呢。这么早下去,我去那里啊?” “我管你废话,快下快下,要不就‘车游’,12点都不一定能过来了。” 记者带着摄像,哭丧着脸下去了。 坐后面的花伟博看了眼手机,9点半不到,忍不住想笑。 坐在车门边的一个记者,拉住车拉门的把手,“呼——”一声,把门拉上。 透过车窗,看见出去的记者,带着摄像,向路边的煎饼摊子走去,去吃早饭。 司机突然把驾驶室的车门推开,对走向煎饼摊的记者喊了一嗓子:“你回来的时候,问问,看他们还能安排个车,送你们回来。”司机嘴里的他们,指采访对象。 “啊——不好吧!”哪记者的惨叫,传了回来。 车门一关。 “我烦不了你”司机自言自语的说:“采访出租车公司,叫人家送一下也不行?” 继续行。 每天,司机和摄像组组长,都像千手观音一样,左扑右挡,把记者送到各个地方。 《生活在线》栏目有自己的车和司机,不过只有两辆车两位司机,采访任务一多,就安排不过来。尽管广电集团也有司机组,有几十辆车,但司机组的“大爷”们,个个牛的不得了,动不动给脸色看,发脾气。再加上栏目用车,还是要花钱的,算起来,比出租车还贵。所以基本上不敢劳动司机组的“大爷们”。 下午一点,花伟博终于到投诉人单位楼下了。给投诉人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投诉人到了。开始进行采访。 由于事情简单,下午四点半,花伟博就完成了这条稿件,其中还加上回台时,等采访车的半个小时。 泡了茶,坐在位子上喝。大办公室没几个人,而且都不熟。 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云烟,去吸烟室。 长期一根两根的抽,终于也有点瘾,不过小,一包能抽一个多礼拜。忙就记不起来,闲下来,就忍不住。 吸烟室门一开,一阵云雾扑面而来,刺激得花伟博鼻子一阵发痒。 满地烟头,向上的楼梯台阶上坐着杨健,手里又一根烧到屁股的烟。 花伟博把窗子推开,然后靠着墙,弹出根烟,用打火机点了,然后又弹出一根,扔给杨健。 杨健接过,用手里的烟屁股点了,深深吸了口。 “出来了?”花伟博问。 杨健因为打了医院的医生、护士,所以被拘留了几天。 杨健点点头。 “出来好几天了,一直没来。” 花伟博点点头。 四点半的太阳透过窗户,照到吸烟室的墙上。烟雾在阳光下扭出各种各样的形状。 一时无话。静的不停响起烟被吸时,燃烧得声音。 “装什么b样……” 花伟博不知道杨健指什么,没说话。 “好象为胖子做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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