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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丁慧走后只回来过三次,除了最近这一次和孙潜赌气,另外两次都和章小娴有关。一回是为了章小娴的新婚大喜,一回是参加章小娴的葬礼。 章小娴是死在产房里的。她怀孕前医生就警告过她,说她体质极差,严重贫血,血压、心脏情况也不乐观,顶好是不要孩子。章小娴的父母,她丈夫,甚至她的公公婆婆都想通了,劝她说“哪怕去领养一个。”她却独排众议,固执己见,还私下里向冯涛说:“不是自己生的,总隔了一层。这些医生专门会吓唬人。现在医学发达得这样,最多剖腹产,哪里就出人命了?又不是骆驼祥子的时代了。”冯涛说:“可是……”章小娴打断他说:“我一想到抱着我的小孩亲亲他的小嫩脸,我就说不出的快活!”冯涛见她幸福得两眼放光,也就不好说什么了。章小娴反过来劝他说:“你别担心,‘做月子’的时候我当心点就是了。人家说月子里不能多走路,不然脚后跟要疼;不能受凉,不然也是一辈子的病根。我都知道。” 在章小娴的灵堂前,“五虎将”的另外四人都来了。袁静脸色严肃,石磊神情哀戚,丁慧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冯涛照看着丁慧,仿佛连流泪也不会了似的。章小娴的丈夫满面泪痕,手上抱着“哇哇”啼叫的儿子。 过后不久,袁静同石磊确定了关系,再过一个月,冯涛只身去了省城。离开之后,除了难得的假期,实在很少回来。这次回来了,却发现连凭吊旧梦也做不到了——做梦也得有张床吧? “先生,你还在这儿?”他刚来时遇见的,误以为他是订座的那位小姐叫了他一声。她从门里看了他几次,见他逗留不去,只在那边呆看喷泉,忍不住走过来提醒他一声。外面那么冷,真是个怪人。他脸上有种类似忧郁的东西却使她颇感同情。 冯涛一惊,这才蓦然醒觉已经过了三年,“清风雅叙”也已变成了“黄金城大酒店”。丁慧走了,却不是去嫁人,而是带着儿子,跟着丈夫回家去的。明天,他要去看一看章小娴的墓,就在郊外的公墓里。那是他每年回来必定要去的地方。 冯涛笑了笑说:“我以前是常来的。这喷泉倒还在这儿,可惜没有以前好看了。”那小姐说:“就是这点看头也不给人留下,明天就关了卸管子哪!”冯涛吃了一惊,说:“为什么?”那小姐说:“最近拆迁整顿,规划城区。喷泉靠近马路,路面一扩,就把它挤了。”她看他不吭声,就走回酒店门口,想了想,却没有进门。 冯涛把上衣的衣领竖起来,望着喷泉。那流动的水幕,像一幅模糊的屏幕,映出尘世的欢喜和悲苦。水柱欢快地喷溅着,细碎的水珠千点万点,飞上去又坠下来。冯涛忽然很想化身为一颗水珠,同许许多多伙伴兴奋地上升又迅速地跌回,再上,再下,周而复始,循环不休。只求共同品尝起起落落,浮浮沉沉,一起经受升腾飞扬,苍凉坠落。怎么样都好,就是不能把他一个人撇在这世上。水珠折腾、跳跃,全不知来日大难,只在旦夕之间。明天,一切就都结束了。 隔着大朵的水花,冯涛蓦然间听到了章小娴的咳嗽,甚至依稀看见了丁慧高挑的身形。他定了定神,不是幻觉,是真有人在那边咳着!他绕过喷泉,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梦里。在梦里行走的感觉是像踩在云上,像垫着厚厚的棉花,走得吃力又恍惚,又有点朦朦胧胧的兴奋。等到看清了那是倚门而立的服务小姐,他胸口里不由得有什么东西沉了一沉,然而他还是顺着刚才那股情绪的惯性说了句:“这儿风大,快进去!” 小姐笑了笑说:“这两天有点感冒,也不是大病。谢谢你。”冯涛平静下来,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想居然冒冒失失地关心一个不认识的人,而且是女人,脸上不禁发热。他说:“对不起,我……”一时不知要怎样措辞。这当中的事,又哪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好在那小姐善体人意,只微笑着说:“你叫我当心着凉,有什么好道歉的?你自己倒要注意,在风口里吹了好长时间了。”冯涛说:“是的,嗓子都有点痒了。我走了,再见。” 小姐踌躇片刻才说:“你等一下。”她进去了一会儿,出来时,手上拿着张图纸说:“这是我们‘黄金城大酒店’的宣传单,欢迎以后常来。”宣传单背面,记着她自己的手机号码,旁边两个字:“赵灵”。 冯涛略有点奇怪,想何必多此一举,自己看上去也不大可能再来做回头客的,但还是谢了她,把宣传单对折塞进上衣夹袋里。他掏出手机给余波发消息,他这时候急切地要跟她联系。他想同她聊聊天,逗逗嘴,听听她有时正经,有时调皮的话,那使他觉得温暖,觉得并不是一切美好都只存在于“过去时”。他愿意怀念,但不愿沉缅。他给她发了四个字:“非常想你。”开始用的是句号,后来又改成了惊叹号。 冯涛转身走向正门,没有再回顾喷泉。赵灵目送他踱出大门,走过街道,登上桥头。冯涛一路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摆弄手机。晚风吹动他的头发。“朱雀桥”的那一边,一轮斜阳就快要在鼎沸的市声中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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