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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时间还不到八点，各色超市、商场正灯火通明。密密层层的灯，密密层层的人，自有一种繁盛。余波走在街上，想起几天前还手拿着大包小包朝未知的“家”里搬去，现在却是一身轻松，从容地走向那个大后方，觉得一丝踏实的兴奋。
拐上一条小街，卖羊肉串的，卖豆腐脑的，卖冰糖葫芦的，有冷有热，制造出复杂的气息。七八种不同的吆喝和在一处，那样庄严的人间烟火气，只觉人生是不能草率，不可亵渎的。余波在街右走着，有时停下来看一看小摊子，其实明知不可能再买什么吃的，这浏览徘徊的过程就让她快乐。乡下的外婆曾经买过一次冰糖葫芦。祖孙俩坐在门口的太阳光里，你吃一颗，我吃一颗，以至后来余波一看到冰糖葫芦，身上就暖烘烘的。那时外婆的白头发不很多，金色的光线里是一张没有太多皱纹的脸。但是十年光阴，把一切都磨得走了样。寒假回去，一定要到乡下探探她。
余波边走边想，不知不觉把这条狭而长的街道走过了一半。只需再有半个小时，小贩们便会消失不见，像童话里有人用施了魔法的大扫帚把他们一扫而光。那时候小街会骤然冷寂下来，两边的铺面全关门上锁，路灯熄掉一大半，月光森森地照下来，荒凉到极点。
余波生性比许多女孩子都胆大，除了硬壳虫之外，从不怕什么歹徒，更不怕“鬼”，但是一个人在沉默的街上行走，仿佛身陷一座空城，偶尔一辆自行车“铃铃”地掠过，更增惘然。那样无所依傍的荒寒她害怕。
她加快了脚步，走了约摸五、六分钟，拐进183号大院，向右一绕，便到了4幢。她因为住在一楼，楼道里不装电灯倒也不很要紧，只是找钥匙麻烦一点。她正在这儿“叮铃哗啦”的摸索，门已经开了。冯涛站在灯光下，迎面笑道：“我在客厅里烧水，听见门口钥匙响来响去的。”余波不知为什么，竟是一阵感动，想说谢谢，又似乎太生分，末了只笑了笑就进房间去了。
她拣出今天的书和笔记本，看了一下贴在墙上的课表，把明天的课本找出来放进包里。冯涛探头进来说道：“墙上最好别贴东西，房东将来要说的。实在要贴，我有透明胶布。你以后不住这儿了，也方便撕下来，不在墙上留痕迹。”余波说：“除了课表，我也没贴什么，这胶水也不怎么粘——你早告诉我就好了。”冯涛笑道：“是，这是我考虑不周。”他乖乖认错，余波就过意不去了，也就笑着说：“不关你的事。不过我才来第三天，你就想我离开的时候，好像巴不得我走。”冯涛说：“我可没这意思。”带笑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又回来说：“欢迎你，新室友。”递过来一样工艺品。余波接过看时，见是个蛋形琉璃，切割得很精巧，颜色是像酸梅汤那样的褐色，只是稍微亮一些。上面还镌着毛笔字，因为是繁体草书，辨认起来有点吃力。余波轻声念道：“介过之春。”她一言未了，冯涛大笑。余波不解地说：“什么意思？”冯涛控制了一下，依然止不住地笑，说：“是‘乔迁之喜’啊，亏你学中文的！什么‘介过之春’！”余波又看了一下，果然是“乔迁之喜”，自己也不禁发笑。
角落里的塑料袋“悉悉索索”一阵响，余波尖叫一声，蛋形琉璃失手落地，顿时碰掉了一只角。冯涛吃了一惊，急问：“怎么了怎么了？”余波一边朝他身后躲一边指着墙角说：“蟑螂！”冯涛除下左脚的拖鞋，跑过去“啪啪啪”一阵乱拍。余波结结巴巴地问：“死……死了没？”冯涛说“死了”，拿来一张卫生纸在鞋底一卷，到外面丢掉了。
他转回来时，余波仍白着一张脸，心有余悸的样子。冯涛笑道：“蟑螂又不咬人，你怕成这样？”余波抚着心口说：“我不怕蛇，不怕老鼠，就怕虫子。”冯涛说：“那你肯定没在农村待过，不然吓也吓死了。”余波说：“我在乡下外婆那儿住到十四、五岁呢！”冯涛问她：“那你每年夏天是怎么过的？”余波说：“提心吊胆地过。”她蹲下去拾琉璃，冯涛叫她“小心手”，她应了一声，把琉璃和那只掉下来的角放到桌上。
灯光下，琉璃的主体部分只剩下“乔迁之”，“喜”字孤零零地躺在一边。余波对着它怔怔地发呆，除开失手砸了礼物的内疚，另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冯涛只道她可惜东西，安慰她“没关系，我今天才拿了工资，改天再买一个给你，不值钱的，看着好玩才买的。”余波轻声说：“我真冒失，东西是小，到底是你的心意，我就这么笨手笨脚地弄坏了。”冯涛不意她说出这番话来，倒是心中一动，觉得这女孩在直爽之外，还有她善体人意的地方。他找张报纸，把琉璃和残角包进去，又仔细检视地板上有无碎屑，确定清理干净之后，才去把报纸扔掉。
余波把书包放好，翻开一本书来看，看了半天，字与字之间却仿佛连不起来。她坐了片刻，还是去敲冯涛的房门。冯涛在那里摆弄电脑，招呼她说：“进来坐。”余波在门边说：“不妨碍你吗？”冯涛笑着说：“没有，我在玩游戏。”余波这才进来。
电脑屏幕上，一辆跑车正在飞速行驶，公路像水一样往后直流。左面是山，右面一排树，树外是护栏，栏外是一片海，还有海鸥发出鸣叫。画面很逼真。余波先没当回事，后来简直有点紧张，似乎她此刻就置身车上。
冯涛初时见她怯怯的，心想越劝越坏事，索性不提琉璃，以其他事分散她的注意力。后见她入神地盯着屏幕，就放了心，一刹那间，感觉她像个小孩子。余波问道：“这是电脑里的还是游戏光碟？”冯涛说：“是买的碟子，价钱不贵，一盘里有十九种游戏。我是没出息，顶喜欢玩赛车，最简单。”他灵机一动，忽然提议：“我教你玩吧？”
余波踌躇地说：“不难吧？”冯涛说：“容易，再加上有我名师指导，包你一学就会。”余波给他说动了心，坐在他先前坐的位置上，冯涛站在她身后发号施令。其实也就是“启动、加速、倒车、左右拐弯”几个键，操作起来十分简便。余波不几下就掌握了。她这“车”一出发，冯涛就像画外音般地在她耳边解说。有时候情况紧急，冯涛就手把手地教她，耳鬓厮磨时，她的发丝常碰到他的脸颊，他说话的热气则拂过她的耳垂。
余波稍一分心，车子失控，横了心一口气撞倒了几个路标，连护栏也撞出一个缺口。冯涛叫她“向左打”，她一急，却又矫枉过正，一头撞在山上。她试着调整，只在山壁上擦出一排火花。冯涛说“油门”，她才想起没按那个大黑钮。这时候一辆一辆跑车超过了她。红的、绿的、黄的，流光一闪，便“呼”的过去一个。更糟的是后面“呜呜”叫着冲上来三辆警车，以她这种状态，再观摩一下断成几截的路标，交警不来干涉也是世无天理。冯涛虽然下了一连串口令，余波甚至胆大包天的猛撞警车，还是没能冲出重围。画面上一个高大的金发男子狼狈地从车里出来，双手高举，被警察一把扭住。音乐响起，游戏结束。余波兀自不服气地说：“我本来能有前三名的！”
冯涛笑着说道：“你先去洗脸吧，早点睡，别兴奋得睡不着啊！”余波说：“你当我三岁？”冯涛心想：我还真这么想的，虽然你已经工作过两年了，嘴上说：“你洗过了我马上要洗澡的。”余波诧异地说：“国庆节都过了，你还不到浴室去洗？小心感冒。”冯涛说：“哪有那么娇气？反正卫生间有热水器、莲蓬头。浴室那么贵，不在家洗太浪费了。”余波说：“那你可以到我们学校洗的，离这里又不远，有学生证还能打折。”冯涛说：“我哪来的学生证——你不会叫我拿你的证去吧？”余波笑了，说：“有什么关系？你拿在手上一晃，卖票的人又不查看。”冯涛关了电脑，一边到衣柜里找衣服一边笑道：“自己心里别扭，并不是为了怕人家识破。就好像石磊——就是刚结婚那个——拿他妈妈的医疗卡去看前列腺，挂号的是不说什么，也要自己好意思呢！”说得余波直笑。
她看着他翻衣服，想了想说：“对了，衣服洗好了晾在哪里？”冯涛说是院子里。余波支支吾吾地说：“我知道是挂在院子里，但是……但是……”冯涛不明白她要说什么，觉得两个人已经这么熟了，大可不必扭捏，便说：“有什么话你说好罗，怎么吞吞吐吐的？”余波红着脸说：“我有些内衣……”冯涛恍然大悟说：“哦，你放心吧。你晒衣服时我尽量不到院子里去，就是去了也……也尽量不看。”他自己也有点害羞，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实在也难以为继。余波忙出房去了。
冯涛一个人想了会儿心事，目光从床上转到院子。他像是又看见了那一双眼睛，幽幽的，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他记得张信哲唱过一首《太想爱你》，第二段的第一句是：“藏在柔顺背后，你忠于自我。”他放下窗帘，坐回电脑桌旁。余波的那一局赛车本来玩得很好，是在他和她接近之后，她就乱了……乱了，两个人在雨里疯跑，追逐，嬉戏。雨点打在水塘里，一打一个小洼，大坑里的小坑，一汪汪的。一汪汪的是泪水，泪水后面却是斩钉截铁的眼神。他叹口气，摇了摇头。
余波在外面说“晚安”，意思是他可以去洗澡了。他看了一下时间，也说“晚安”，等了一分钟，估计她回房去了，才开门进卫生间。莲蓬头的水“哗哗”地流下来，他闭上眼睛，用身体去感受逐渐升高的温度。空间这么小，温度很容易上来。余波还说嫌冷，浴室也不过如此罢了。女人或者就是怕冷的。然而有时候她们又责怪秋天不像秋天，否则蟑螂之类早就绝迹了，女人……冯涛笑了，有些自豪。
他喜欢把女人抱在怀里取暖的感觉，就像此刻他被热水抱在怀里。他化身为水，而有一个女人就是此时站在这里的他。《西游记》里孙悟空变成一个小妖，又凭空变出另一个，这样就有两个小妖回妖洞复命。这构思神奇中透着诡异。以真变假不稀奇，毫无凭借地造出一个假来，却需有天才的想象力。他想他不过是拾人牙慧而已。他对异性并不居高临下，但是把自己的热度输给所爱的人，这种付出里，有让他甘心情愿的欣慰。
他关上水，打了肥皂，白沫在微现红润的皮肤上生生灭灭。他擦擦镜子，对着它做了个施瓦辛格的造型。双臂和胸口肌肉突起。他的年轻壮健令他满意。“我也不差呀！”他无声地说了一句。不过……当然，现在的社会，权衡一个人的标准是愈发的多元化了。
他重又打开莲蓬头，一条条水流冲掉了泡沫，从身上毫无阻碍的滑下来。小时候听过一个最浅显的谜语：“千条线，万条线，落到水里看不见。”谜底是下雨。八角小凉亭像古代的驿站供人歇脚，湿淋淋的人坐在亭子里面看雨，在水泥台阶上真正做到了“一步一个脚印”。
以通常的速度来计，他这个澡是洗得过长了些，连擦身也远远超过了应有的时间，以至他一开门就看见了余波惊愕的脸。他光着上身，只穿一条贴身短裤。他都来不及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她已经逃跑似地躲回了房里。
冯涛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想想才说：“我好了。”依稀听余波在那边答了一声“我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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