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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隐秘的暗疾} 第39篇:进城记 2003年7月8日-7月10日 有一些日子,庄禾在他所生活的城市里想起T城。那些日子,现在想来已经遥远而模糊了。仿佛现在的庄禾在他所寄居的T城想起曾经逗留的那个地方,同样地,隐约的旧年的场景开始有了怀旧的性质。仔细想想,那是多么久远的逗留啊。曾经,庄禾在夜里经过那个城市的一个个街区,从西到东,或者,从南到北,或者,按照模糊不清的意念的指引左拐右拐,然后,步入熟悉的街景。在那里,庄禾具备一个平静的人所应具备的一切素质。至少从表面上看来是这样子的。他隐忍。寡言。偶尔喝酒,极少喝高了。他有不多的几个朋友,并且并不频繁地相距。他还有自己的老师。他这样叫他。她。他们。他有自己的领导。几位女性朋友。他只能这样说了。因为她们最终都各自分散,现在,庄禾已经不能说出她们带给他什么样的感觉了。有时候,庄禾一个人离开他的宿舍,一个人走到外面去。现在回忆起来,这样的时候几乎占据主导。他沿着公路走,或者,心血来潮地走进附近的居民区,观察他们的生活,接受他们的注视和不礼貌的盘查。在岁月一天天的流逝中,庄禾感觉到了来自心底的暗淡的恐慌。他想起T城。想起T城的时候仿佛想到一个茫然的所在。庄禾对T城极不熟悉。许多年,听到大人们议论它,但毕竟没有亲临,庄禾不知道T城是方的还是圆的。这样想的时候庄禾有些好笑,其实现在他也不知道。某一天他来到一个未曾来过的地方,看到桥和流水,看到水边的滩地上种植的蔬菜和自由生长的杂草,一瞬间他有些恍惚,如同那年在江南。看到水,庄禾的心里有温暖的柔情般的记忆。 在庄禾的生命履历中,T城遥远和陌生了许多年。这种陌生感带给庄禾一生未尽的遗憾。其实在小时候他生活的空间过于狭窄了,在稍大一些的时候他生活的空间也依然狭窄,直到离开家乡,直到,由一个小孩子长成大孩子,他才觉得这种幼年的生存所具备的腐蚀力量,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乡下敞亮的天空和可以肆意奔跑的大地,并且由熟悉而产生的永恒感主宰他对外界的感觉。他离开家乡,对外面有了许多个瞬间的忧虑和担心。这种担心把他内心的夸张的期盼和憧憬加以消解。不过,又一次站在T城的土地上时,庄禾差不多已经在外面奔波了将近一年的光阴。 他从长途客车上下来,并且,带来了自己那辆半新的自行车。在这个城市的边缘地带,庄禾把自己随身携带的两三个包捆好,绑扎在自行车的后座上,然后,他骑车,进城。车子前面放着他的洗刷用具。他的身体,刚刚经历一些奔波,在路上,庄禾像是一个外地人,但现在,他贴近在T城的土地上了。 经过那所有名的大学时庄禾有些颓丧感。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天气分明地热起来了。天气一热庄禾就不能够神色自如。他蹬车子的脚感觉到夏季的提前来临。他盯着前方的双眼看到这个城市的少男少女们,看到他们的时候庄禾觉得自己的漂泊仿佛罪恶。天知道他为什么想起了这个。还是在两个月前,他在遥远的南方的日光下奔波,那时他没有这种感觉。穿行在那个发达城市的楼厦间,记住然后忘却它们的名字,坐一趟趟中巴车出门并坐同样的车回来,在出租屋里写字和看楼下的女孩子挥动着羽毛球拍或者唱起粤语歌曲。奇怪,他一直听不懂,但却极度喜欢。现在真是不同了。在同样宽阔的公路上,庄禾骑着车,这是一种不同于在南方的感受。路上行人稀少,相对而言,T城的人真是少多了。 庄禾将在T城居留一年或者更多的时日,这件事情在来T城的前几天才决定下来。在家里,庄禾同母亲谈起还是得出门去。“不过,这次走得不远,差不多两个小时的车程。只要我愿意。以后还可以经常回来。”母亲在他远走南方的日子里以为他失踪了,现在她对于他的去向总是陪着小心。“非得出去吗?”庄禾知道,母亲的心安宁不下来。 “放心好了,这才多远的路啊。我心里有自己的主张。妈你放心好了。” 在路上蹬车时琢磨着母亲的话。偶尔还闪过母亲站在门口送他远行的身影。她望着他,仿佛要仔细地记住他今天的样子。以后,她会准确地说出他上一次逗留在家的细节。真是难为她了,庄禾想,这个城市里,也有这样的母亲吗? 师范街上,有一些旧商店是庄禾在两年前见到过的,这一次,看到里面铺设得如同历史的旧物,柜台前站立的几乎同两年前无异的老头老太,庄禾似乎有一种回来了的感觉。他注意到这条修筑得齐整的公路上被堆积了一些沙子和杂物,大约是,这儿的居民们在近一两年里攒了些钱,现在他们准备盖房子了。但这些其实同庄禾有什么关系呢?他在街上缓缓地流连,面孔中带着一个青年人仿佛生来具有的沧桑。他咳嗽几声,在一个事实上陌生的地方得不到回应。路上的人们忙碌的身影滑过庄禾的身边,他骑着自行车,仿佛一个入侵者闯进来。突兀地,有人把目光转向他看。 “这儿有往外出租的房子吗?” 又一次提出这样的问题。对着一个个陌生的面孔。他们真的在盯着他看。一个租房居住的人应该有怎样的耐心才可以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当然,必须听他们说话,捕捉他们唇齿间传递的信息。在一个人的时候,庄禾可以面对这些。他折进一条条巷子,这儿有房子出租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外地人气息,他们也听出来了吗? 第一夜是在旅馆里度过的。来的时候,庄禾就做好了这样的打算。那时,工作上的事还没有明确的着落。夜里,在旅馆的房间里,一个人躺在床上,想这样的事情。隔壁传出男女调笑的声音。庄禾听见这些,他想,他们过得随意而闲散。为什么,他一直没有这样的日子呢?有一个女子出来打水了,她侧过头,冲着里面说,天不早了,你该走了!听到这些,庄禾觉得有趣。然后他听到隔壁的响动,那个胖胖的男人大摇大摆地出来,然后似乎是,那男的揪着那个女子身体中的某个部位。她咯咯地笑。后来,身体中的困倦袭来,庄禾就恍恍惚惚地睡去了。 租房子的事又拖了一天。事后想来,可能是,庄禾留恋那旅馆里的陌生气息和一些未知的秘密。他白天里出门去,在T城的街上,不拿行李,只骑着车子游荡的感觉使他很快高兴起来,许多时候,庄禾实在是一个易于满足的人。当时的情形是,他离开了家,对下一步有一个简单的设想,但并未得到落实。在街道上转弯的时候,庄禾觉得自己的车速过快了,他忽然想停下来,琢磨一番下一步到哪里去。但这种琢磨并不适于在大街上进行。到一个人少的地方,把车子放好。应该抽一支烟吧,庄禾想。但他实在并无这方面的准备和嗜好。这路的旁边还有一个杂乱的菜市场。嗅着空气中混杂的蔬菜和泥土的气息,庄禾看到摆摊的人在忙碌着。这儿曾经是一个无人管理的陈旧的院落。印象中,在2000年前后,有小孩子钻进里面去撒尿。这种回忆是落寞和沧桑的。在两年前,庄禾还有过风华正茂的感觉。转眼间,这种感觉已经消散了。他看到自己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拖成一个孤寂和消瘦的人形,在自己对自己的观察中,庄禾的眼里不合时宜地蓄起泪水,已经有多少日子不曾有过这种冲动了。在师范街上,多的是租房居住的学生。他们看到一个成年男子的忧伤了吗?庄禾注意到有几个二十岁左右的孩子从一条巷口拉着手走进去。他想,那里大约有出租的房子吧? 事实上应该是这样的。一些人在庄禾的面前站着,他们的眼神中表露出他们知道庄禾的意图。“沿着这条巷子往里走,有户人家开着小商店,他家有房子往外出租。小伙子,干什么工作的?” 庄禾没有回答他们的提问,实际上他觉得没法回答。面对这些,他还有一些局促和尴尬。这种尴尬总是突如其来。像内心中一些隐秘的渴望总是突如其来。在租房子的时候,庄禾希望看到这院落里有一个两个清秀的女孩子,她们像他在南方时经常见到的那样,慵懒地斜倚着门框。但这怎么可能?房东家的一个儿媳妇在做饭。听说来人了,她抬起头,不经意地看。庄禾在无意识中发现了她还是一个孕妇。后来她生孩子了吗?他总是拉拉杂杂地记事,这一点,一直没有确切的答案,像他后来搬进这间偏房,深夜和黎明时听到有人大声吵架,事后也没有半点迹象,他不由得怀疑自己的听觉如同虚幻。 后来庄禾还不停地想自己进这城以前的经历。如同淘金一般的想。譬如,想到一些时分在南方小城的放纵,想到一个开摩的的女孩子,她黑黑的皮肤,俊俏的面孔,有几个男的围着她,冲她笑,当时他真想冲过去,把那些男的揍一顿,然后目不斜视地离开。想到在更南方时的一些夜间会一个人游荡到夜深才回来,暗寂中使劲跺着脚,仿佛要把全世界惊醒似的。想到与同事在繁杂的夜市里逗留,或者几个人吃着鸡煲,他吃生菜,不说话。他们看着他,像看个外星人似的,心里大概在估摸着多长时间他会开一次口,事实上他一直不说,他们叹气:真是服了。然后说些事情。想到在夜间加班上午睡觉到很晚才去单位,老板不高兴时会拉长脸子,他高兴了会请大家吃饭,席间与饭店的老板娘调笑。想到在家乡时根本想不到会到南方去,那一次突兀的离开,仿佛把时间切割成两半,许多日子过去,一直拼不起来。想到那个住在隔壁半夜里不回来的女同事,她一整夜没有回来,深夜里不停地看表,为什么,会觉得她可能丢失了,从此以后,也许见不到她。那些寂寞的时光啊,如同深渊一样的孤单和隔阂埋藏在心里,一直没有对人说出。 可是,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来T城的想法辗转多年,在他还未离开学校的时候就这样想过。后来回到家乡了,他注意着小城一天天的变与不变。极偶尔,与一个女孩子相跟着穿越城市,为她买点小零食,看她转过头天真地对着你笑。听她说起爱情的虚假和空无。听她的叹息。为她的想法担心。离开时不与她说再见,不再想看见落寞的样子,也不想看见她对着你,不发一言。 车子出发的时候是上午。准确地说,应该是黎明。大约是七点多一点的样子,天色含混不清,不知道有雨没雨有云没云。司机沉默着抽烟。他递过来一支。庄禾接了,但他不抽烟。他只是茫然,对这个早晨,这个也许今生难再重复的早晨,决绝与不舍重叠在一起,像一种爱情中的爱与恨重叠在一起。树木在路的边上后退,像人一样,背着手,傲慢并且自得。但它们的速度比人快多了,因为倒着走,所以看起来滑稽。它们的树冠巨大而连绵。从家乡到T城,多么漫长的树木。多么漫长的时间。有行人在路边停下来,看起来那么渺小。真是小啊,他们举起手,大老远的,像一只小动物无助的忧愁。司机还在抽烟,驾驶室里弥漫着他的动作和思想。他专注的面孔让人恐慌。但庄禾想不起来,该与他说句什么话?事实上是好几年的同事了,他极偶尔地回过头来,看着坐在旁边的这个即将远行的人。有几次庄禾明确地感觉到了他神色中询问的味道。但说什么好呢?那一次,他是想去南京的。只是先得转道安徽和江西,那是怎样的一次奔波?事后想起来已经仿佛是一个梦的尾梢,他刚刚伸伸手,这个梦就结束了。司机看着前方的时候庄禾在想象着南京,这个谜一般的城市,有一些老朋友的城市,在她最青春的年华里,有一些浮艳的色泽留下来,但现在,那些色泽也应该变模糊了吧? 车子在T城的西部停下来,司机还有别的事情。他看着庄禾,征询他的意见。你忙你的去吧!庄禾的脸上浮着那个早晨的薄雾。是在夏季。七月。水西关。一个或者鲜艳或者素朴的名字。那时候庄禾对水西关不熟悉,后来不同了。但那是多么遥远的后来。那一次庄禾沿着河走。陌生而且惊奇。多么生动的河啊,他看着她,仿佛看着心爱的人老去。河边有人。桥下有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促使他离开,没有留恋和思考地离开。后来,在南方,还想起那条河,也许,河边散步的人中,有一个是他后来爱上的吧?但当时,他为什么没有留下来。 和许多人坐了同一趟车,这一次,是奔她来的。T城。他们的声音嘈杂,庄禾已经不太习惯了这嘈杂。他想听清楚他们说什么。可是,这么多人,怎么能听清楚?他坐在五月的上午或者上旬,身边的人同样坐在这里。但他们很快就越过去。只有庄禾一直停滞。他身体里的某一部分,又被留下来了。已经有许多次,庄禾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忧伤在记忆的作用力下深刻地停顿。没有法子,他越不过去。有许多事情也随同着留下来。譬如,你坐在窗口,看到了两年前经过的商店,有一点模糊的印象,但不清晰。是记忆在提示,右边有一座桥,通向一所学校。两年前,从那里,你进城。路上,买了一支雪糕,那个夏季的甜,事后想起,有温馨和滑腻的感觉。路途并不笔直,甚至,弯曲得不像成形的。你坐在通往T城的车上,有人在窗口坐着,她的衣服轻微的摆动使你禁不住地想回过头去。你回过头去,然后你看到时间在窗子外花木的掩映下已经变得古怪而失真。 在进入T城的一个转弯处车辆开始减速。庄禾感觉到了。他扭了一下头,突兀发现车上少了几个人。他们是什么时候下去的,这种追问仿佛与时间的纠缠。没有人说出,没有人说。时间一下子变得很深,在进城的一瞬,庄禾有被淹没的感觉。他的行李已经从行李架上取下来,他的身体从坐姿改为站姿,“师傅,在这里停一下吧。我要下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弱的迟到者的无力的声音。他紧紧攫住它们,从时间深处,一点点地,他把自己拽出来。 天悄悄地变暗了。总是在这样的时候,他走出家门。沿着铁路,可以通向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庄禾站在铁轨旁,抑制不住这样的联想。有时候对着路对面的居民区想起曾经过去的那些日子,像他年老的父亲对着孩子们回忆他的青壮年时期。这种回忆使他的心地变得简洁而透明。“那年我在T城,修飞机场。一同去的有几十个人,后来因为家里的意见回来了。当时如果坚持一下的话也许会留在那里。人,有时候仅仅是一步之差就掉队了。哎,T城,那是个很大的城市啊。”母亲笑着过来打断他的话。“这事你已经说了几十遍了,你不嫌烦我还嫌烦呢?”父亲无奈地离开,不辨驳,他总是说不过母亲的。庄禾想,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虽然吵架,但看起来也是热闹的。 这个城市仿佛是T城的邻居。但为什么,没有到达T城的时候,会觉得那么远。庄禾有一种对于T城的友情般的思念。第一次去,还是在他21岁的时候。九九年。秋天。车过汾河,快到了。同去的人说。他坐在车里,听他们说起T城的种种,也是沉默着,不发一言。他已经坐累了。虽然估计着时间不多。路程不远。但他注视着车窗外的景物,它们把它指向更加遥远的方向。两边的景物,树,庄稼,人和楼,几个小饭店,汽车修理厂,加油站,他看见它们,然后越过去。他还记住一些地方,仿佛今生永远的回顾,记住,然后,一直忘却不了。他以为。譬如,在经过一个小镇时有一个灵石人开的饭店。他们在半途停车,进去吃饭。那个女孩子口中的乡音一下子被他捕捉到了。他想,就是这样,她说着话。“自己吃多少自己盛去吧,”她说着,仿佛对着自家人似的。她的脸上,是许多年后他回想起来感到亲切的笑容,“你们经常跑T城吗,”她说。其实她的眼睛并不看着你。声音中也没有需要获得什么答案的迫切感。“不,我还是第一次去呢。”许多年后他可能这样回答。但当时同他说什么了。想不起来了。她的神色中有掩饰起来的思念。“我在那里待过两年呢。”她说。其实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但她说出来。对一些陌生人。 车子从九九年始发。在二000年里有一个漫长的停顿。因为是世纪之交,他开始想起未曾到过的区域。南方的一些城市。这样想的时候,他的心里有一些遗憾。时间在他没有留意的时候滑过去了,像爱情在他没有留意的时候滑过去了。想抓住什么的时候他已经觉得自己力不从心起来。其实这种感觉在以前就有了,只是被他忽略了。但在二000年到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生命仿佛要从一条小河涌向江流,而他的许多计划都在过去的几年中搁浅。他的生命被一种难以自主的力量拖拽着前行,有时候连自己也分不清为什么会这样做。想都不曾想过的事情次第来临。而对于爱情的期盼被一种现实的困顿替代。他渐渐地淡忘学校里的一些事,偶尔想起就阻止自己的思维。“还念叨这些陈谷子烂麻的小事干吗呢?”他在这样的时候觉得自己应该告别旧环境,到T城去吧。那时,对于他,T城还是一个陌生的地方。陌生可能带来新奇和生动的联想,到了那里,他一度干渴的思绪可能重新活跃起来。 车来了。他爬上车子,带简单的行李。车厢里混合着陌生的南方人的气息。女人头上胡乱扎起来的发辫。他们语速飞快的方言,彼此之间毫无顾忌的搂抱和亲昵。他们说着在北方一年的收获。是年底了,他们要告别这儿,回到南方去。南方。他看着他们。这一些肤色同当地人一样黯淡的人,他们是南方人吗?听他们说话,叽叽咕咕,叽叽咕咕,偶尔可以分辨清一两句,但不会更多。他们眼中射过来的光线透露出这一年的欢欣。这欢欣由于刻意的克制而变形。他们彼此坐在一起,谁也不离开谁。 庄禾一直是孤身一人。他的女朋友,他有女朋友吗?他离开家乡,是元旦前的一日。这一天的空中好像有雪要落下来,庄禾在路上,一直注意外面的天色。灰暗的西北方有沉重的灰色云团,它们压抑着天空,雪,在某一些时分,轻轻地飘过车的顶棚。轻轻的,庄禾没有注意到的时分,是雪,开始下了。他感觉到身体中的凉意。这种凉经过他的鼻孔,他打了一个喷嚏。车里的人也注意到了,在下雪了。车子在雪白的地里像一只离群的蚂蚁。它蠕动着身体。许多人,在雪天里感受到一些日子的结束,以及又一些日子的来临。 是在两年后。庄禾骑着自行车穿行在T城。他刚刚在这个城市骑上车子的时候感觉奇怪极了。仿佛一个未名的异乡从此跟他有了深刻的关系。但很快就习惯了。想起往事,他觉得浅薄而琐碎。 他头一次经过这些地方时坐公交车。听收票员提高嗓音说,快点上来。她坐着或者站着,招呼并且呵斥着乘客。有人对着她厌恶地翻白眼,“真令人烦啊,”十八九岁的小女孩子,也许是大学里学习外文的,她用一个不容易听懂的外文单词替代她的发言。更多的人走到前面或后面去了。车的中部,只剩下了寥寥几个人。一个乡下来的老头,随身带一只尼龙袋子,看不清里面装什么东西,他一只手搭上车顶的扶手,腾出另一只,抓紧手中的袋子。他的眼睛,有点紧张地盯着车里的人。后来他将身体靠到一张硬椅子的后背边上,伸出一只手,在衣服里摸索,摸索,大半天后又伸出来。然后,他向身边的人跟前凑了凑,“有火吗?” 庄禾听到那个人冷冷的笑。“没有,这里不让抽烟。你想抽烟吗?”他的手缩回去了。“不让抽,哎,俺要下车去了。”庄禾看到他的脸,突然地,他把脸转过来。“小伙子,你有吗?” “什么。你要什么?” “借个火。出门忘带火了。真是没有记性了,才几天又老了一点。借俺个火吧。” 庄禾听到他的声音像从地狱里发出来似的,他吓了一跳。他的身上也没有,老头失望地盯了他一眼,然后,就真的下车去了。 想起2000年末在T城的逗留。在桃南,这个城市的一个出口处。庄禾常常想起这些。那一年里他告别了旧单位,但不算彻底。他说,家里有事。对单位的领导说。他们不置可否地笑,你去吧。要早去早回。他们说。并不怀疑他此行的动机。庄禾知晓这一切对他的重要。但对于别人,是无所谓的。天气很快地跟随了他的心情。就这样,他来到了T城。天气慢慢地下了雪,又慢慢地冷起来。他提了包,有一个星期,装模作样地上班、下班。每天在冷风中坐车,那年早晨中的冷啊——后来他来到T城,再没有经历过那样的冷。雪花从天空中落下来,然后在地面上结成薄薄的碎冰,人走上去,可以听到冰冻的声音从脚底传上来。人们在头部围拢了密实的围巾,有人穿了戴帽子的衣服。从早晨开始,到第二天早晨,漫长的循环仿佛一重被记忆的灾难。冷啊,庄禾坐在上下班的公交车上,有人说起这一年的天气是历年来少遇的。他们的记性真好。庄禾想。对他来说,每一年都不同寻常,每一年都很快地过去,又很快地忘却了。他注意着身边的人和事,看到他们对生活忠实的样子,他想自己在多少年后才可以这样。那样的一种忠实也是平淡的、惬意的,仿佛人生中经久不衰的幸福。其后一年的冬天,庄禾在南方度过。仔细地回想,觉得刚刚经历的T城的那个冬天已经成为虚幻。他想不起来每一天在车上都是怎么度过的了,细节像永久的轻微的灼痛,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趋于麻木。而在2000年,庄禾坐车,从五一路出发,经过迎泽大街、解放南路、双塔西街,到达桃南加油站附近,然后,踏着雪,走进后面的院子里去。现在,庄禾能够清晰地记起的就是路边的那些雪了。路的中央,是被车辆碾过的车辙。路面因而有些湿滑和难行。 有一天夜里,庄禾住到单位为员工租住的住房里去。那里已经有几个人。老总的司机和几个推销员。后来庄禾可以记起他们说话的声音、语调,他们在夜里打牌,在桌面上铺满了报纸、杂志,“你睡里面那间房吧。那里安静。”他们是友好的,然而,无论如何,同他们亲近不起来。夜里九点多钟就进房去,准备睡了。房子里收拾得还算整洁,被褥都像是新换过的。站在窗口,可以看见外面的万家灯火。楼道里听不到人声。这是顶楼。一个夜晚的黑漆的高处。庄禾拉灭了灯。这样,使自己的心可以保持想象中的静谧。事实上错了。黑寂中的恐慌像幼年走夜路时的感觉,这种感觉已经久违了。外面的人在打牌。他们在把一种流浪的生活,过得随意而闲散。多年来庄禾羡慕这种无所用心的,不着力的生活。然而这样的生活总是同他相隔着一丈左右的距离。一直在想,这是一种怎样的“远”,像一直以来,庄禾同他所爱的女子,总是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情感。在夜里,这种情感像潮水一般泛滥和发散开来,而外面的那些人,他们年龄其实更小,他们的记忆中有纷乱的女子的背影吗? 夜色在观望中愈发沉寂了。想起走进这个居民区时有人注视着你的背影。庄禾。他们知道他的名字吗?想起黄昏的时候在老军营附近配一把钥匙。那个河南口音的矮个子男人,他就住在一座楼房的底层的楼梯下局促的腹部,那样的一间黑屋子,放着床、黑白电视机,放着喝水的杯子,吃饭用的碗,也许夜里还横着放过一个女人,从床铺上凌乱的痕迹看来,庄禾相信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在这样想的时候,有一种浓重的情绪开始漫溢开来。这难道就是将要面对的生活吗?想起老板四十岁左右的精明的脸。他的部下,身材俊朗的销售经理,面容娇好像邻家妹子的女秘书,她在无人时在办公室里的沉静的忙碌。想起原先居住的小城,熟悉得像待过了一辈子的单位,关系融洽得难以分手的男女同事。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每一次的离开,仿佛都不再相见似的。在这样的夜色里,他们已经睡了吧,也许还在打牌呢?也许在看着电视节目。他推开门,然后关上,敲门,然后宁静地站立在那里,他们说,瞧这个人。庄禾。他们说,你真的想离开了吗? 在T城。这样的想推迟了他的睡眠,房子里很暖和。如果外面是熟悉的朋友们,应该是舒适和无顾忌的。楼下有瞬息驰过的车辆。刺耳的尖叫响过,仿佛一重秘密重又淹没了久远的幻觉。 是在T城。当时一切都是陌生的、张皇的、无准备的。有一天中午,到附近的街区找一个小饭店。沿马路,走那么远,找一个小饭店。肚子里已经空空如也。但没有明确的饥饿感。在一个面食店坐下来,听老板用T城口音与你打着招呼。他也许知道了你是一个打工的,态度中透着不经心。店面是嘈杂的,有人吃完了饭,已经离去了,有一些别的人,正走进来。你吃着面,在T城,片刻的放松后透出骨子里的拘谨,你在吃饭中考虑到这样的问题,有一些泛上来,更多的,埋藏在心里,不想,也不与人说。 所有的记忆都是针对往事的。对庄禾来说。他知道往事在一点点地成长和消失。像他经历的一些情感和友谊,它们多数不会跟随他一辈子。只有真正刻骨的记忆具备贯彻一生的能力。庄禾这样想的时候已经走进了二00二年。五月。与许多人不舍地分开。与许多人不再相见。也许有一些东西注定只能填补他生命中的一些孤单的空隙。在这巨大的填补中,庄禾意外地发现了命运的力量。每一个逝去的日子想起来都是那么水到渠成却又迫不及待,但在当时,庄禾专注于应对眼前必须经历的一些人和事。事后他才发现,他已经疏忽了那么多应该梳理和归拢的旧故事。现在,它们都从一张完整的画变成了岁月的粉尘,再也拼不起来了。 但还是一点点在逼近幼年时曾经想象的那个城。T城。在外面的时候,想象过这里的一切。一份报纸。几条标志性的宽阔的大马路。那时还没有印象深刻的人去想。对于一个流浪在外的人,这样的想具有饮鸠止渴般的松懈和快乐。后来有了。她的温暖的声音在夜里突兀地想起来。真实的述说和漫无边际的思念。她节制的情感和刹那间的温情。她笑的样子和噘起嘴巴恼怒的样子。想对她说,是真的爱她,但一直不敢。总是害怕她会拒绝。她知道这些吗?事实上,直到后来,也一直弄不清楚。想起许多与她在一起的细节。但所有的这些加起来还是很少。对她说过心底泛滥的思念。对她说了。夜深时送她回家。第一次觉得路程遥远。那么远啊,从她的家到他所租住的房子。第二次,却觉得一会儿就到了,快得都来不及说出心中想说的话。她骑着自行车,过桥,在夜风中。她在想什么呢?好几次,想转过头去,仔细地看清她的样子。还是不敢。柔软的季节的风里,夹裹着未曾觉察到的细碎的雨,她指着一个路口,说,过了这儿就到了。雨开始落到脸上,先是一滴,后来,就变成无数。她回家去了。站在离她渐远的距离,目送她。回来的途中,是雨水还是泪水在脸上涌流;回来的途中,路上是一片黑夜里的沉寂。还是一个人,从南向北,一个人,在雨中慢慢地停下来。发短信给她。想,该说出来了吧? 是在T城。距刚来的那一天已经很远。准确地说,是又一年。本以为应该平静些了,却是不能。想起在那所学校门外看到那些大学里的孩子们。想起他们青春的欢快的笑。想起九九年。稍后的一年。后来在师范街上的逗留。想起从那里一直向北。时间在回想的时分颠倒和交错起来,想起小城的光阴依然在那里安然地流动着,日复一日。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绪。总在想着过去的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对着暗寂里说: 而我离开了吗?我是真的离开了吗? 第40篇:高新区 2003年7月10日-7月13日 “你明天上午来吧。”临出门的时候,庄禾扭过头去看了一眼。已经是五月的黄昏时分。他知道炎热的夏天就要来了。也许这一天过去将面临着新的考验,谁知道呢?对于像他这样的打工者来说,每走进一个新单位都像走进一段新的人生。从什么时候起,他迷恋这种新奇感。这种迷恋带有一种自虐的味道。因为在陌生的背后,有一些深刻的怀疑和忧虑伴随他的左右。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觉,他会像小时候一样起来,走到院子里去。这样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心底的沧桑。夜色中的温热冷暖亲切可感。他在院子里站立,想想刚刚过去的一些事。“你明天上午来吧。”他听见她在说。越过她的肩头,是铝合金玻璃窗和窗子外灰白的天空。他不愿意离去。说不出为什么。已经有多少日子了,他对单位这个词保持一种隐秘的敌意,但这一次,他站在这一个大约有六、七十平米的办公室里,有些呆楞地面对着这个今生中并未来过的地方,他想,他会在这儿留下来吗?说不上来有多少喜欢,也说不上来以后会不会厌恶它。就这样无计划地走进一个原本只想试一试的地方。在四楼的楼梯上,他慢慢地移动着步子,仿佛不情愿就此结束自己的遐想。“你是新来的吧?”他听见有人在说。“哦”,他抬起头来。说话的人并不看他,他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就在这一天下午,他搬进了出租屋里。这是距高新区大约1500米远的地方。不知道将会在这里住多久,也许会一直这样住下去,直到离开这个城市或者结婚成家。刚搬进来的时候,院子里有几个人。看样子,像是一家子。他们谈论着家长里短。偶尔向他瞟过来一眼,也不主动搭话。除了房东大娘,所有的人只把他看成一个租房子的人。他想,就是这样子的,而他也把他们看成与他无关的人。说什么呢?好久之后,庄禾才了解到这一家的情况。他们的大儿子在外面另盖了房,搬出去了,老二和老三都在这院里的楼上住着。老四呢?还未成家。“四”,经常可以听到他们的母亲在喊。有时她也会责骂他几句,嫌他懒或者嫌他笨。这么大的人了,连个媳妇也找不回来。不是笨是什么?他的母亲在他离开的时候说。庄禾观察这个未婚者。他长得疏朗的眉眼和出挑的身材,他的衣服总是干净的。他多大了?有三十多岁了吧? 高新区里,是空旷的街道。在里面走动,见不到多少人。也许一个一个地都离开了吧?他这样想着,沿路,看到有风和雨一块儿刮过来。梧桐树的叶子长在树上,绿油油的,冒出水气。这个夏季,总是多雨。阳光那么新鲜。在早晨,庄禾骑着自行车离开租住的家,到单位里去。这是上班的第一天。他来得早了,楼道里还没有人。这个时候的单位像是个空壳子。他想,空旷的楼道那么清晰地制造出一天中最初的情绪。这情绪像海绵一样吸纳他身体中的浮躁和不安。该有人来了吧。他想。八点半的时候这种想象变成了现实。有脚步声打破楼道里的宁静。那么宁静,有一个人,再有一个人,这宁静就结束了。然后还有另外的人,一个个办公室的门打开。直到他所在的这个办公室的门打开。 这一天是无所事事的。在四楼,庄禾遇见一同来到报社的几个实习生。“嗨,你好。”他们大大方方地打着招呼。在阅览室。又遇见他们。“做什么呢?他们。”庄禾在想。一个个那么入神。在读报中度过最初的一天。在四楼那个大办公室里,庄禾遇见一个女孩子。他同她说什么话了。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她清清丽丽的样子。总是这样的女子,一次次的,点亮他的生活。他想,是她告诉他应该留下来的吧? 事后对这个女子的回想贯穿他在这个单位的所有日子,也许还会贯穿他的一生。他一直也想不清楚那一天她是怎么进来的,也许她一直就在那儿了,她埋着头,专注地做自己的事情。想起他在她的旁边的一张桌子边坐着,无所事事。偶尔他翻一翻报纸,更多的时候,还是对着一些茫然的事情出神。觉得她一直在忙碌,仿佛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似的。后来他觉得自己多么好笑,现在他也是这样认为的。也许想过去同她说说话,但许久许久,他坐着。在那个座位上,察觉到五月天里微弱但已经显露的热。他后来同她说话了,是同她说话了吗?他想起自己把以前写的一些东西拿给她看。但记不起来是同她说什么了。事后他想起自己的笨拙和好笑,或许他的心底里,是慌张的。如果是因为好感而愿意同她说点什么,他也感到了自己的技巧拙劣。但他向她走过去,是的,就是这样子。他看见她,悄悄地观察她。然后,向她走过去。这样的日子已经变得遥远了吗? 后来,他们是同事。彼此熟悉的同事。偶尔,他向她说起这些,她说:真是这样的吗?是真的吗? 天将近黑下来时从单位里离开。高新区。他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觉得这样的时分适合于离开。单位里的人还很多。许多采访回来的记者聚集在记者部里,他们的身边流淌着时间,但没有人注意到。他看到他们的忙碌,仿佛,自己是一个局外人。从四楼到三楼,到曾经逗留过一阵子的编辑部里转了转。是另一种不动声色的忙碌。那些人,他们的平淡生活的底色,是天悄悄地黑下来时染在外面窗棱上的一抹金黄。他在想,他将面临这样的日子吗?事实上,他厌烦并且害怕这些。 想起他来报社面试的那一天,想起那些看起来比他都年轻的男女青年。想起他们脸上的随意和焦灼,站在走廊里,一个人,又一个人,询问那些刚刚面试完毕的人。怎么样啊?他们说。难吗?而他偶尔听到他们的述说,觉得自己,似乎同这些没有关系。 面试的那个家里,围着桌子,坐了一圈子人。后来他只对其中的一些有印象,另外的几个,也许曾经并未出现过吧?他记起他们不经心的询问,对一个陌生人的好奇。他们,多数是男的,有一两个女的穿插进来。后来他想想这格局多么有趣。而他在别的地方面试时不会一下子面对这么多人。坐着,说起自己的事情,接受他们有意无意的盘查,他觉得不平等。他们说:你在南方待过,怎么又回来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但肯定是回答过了。想起那天下午,后来被证实是一个突出的具有转折意义的下午,与他们谈起一些事情,他觉得深刻的疲惫从心底升起来。是那些不由自主的日子,他在南方。发达的曾经像传说的开放城市,他在其中时感觉不到什么,回来后想起,熟悉得像一度逗留并屡屡离开的家乡。甚至,那些衣着考究步履匆匆的男女青年,都在他的心里留下印象。一两个南方的女孩子。她们在外面的漂泊。她们柔弱的倔强的性情,自尊并且顽强。那样的日子啊,他曾经觉得虚幻而且陌生。看到街上流动的人群,他是喜欢的。兴奋的。但那些昼夜间的忙碌,他离开后觉得遥远而无意义。那样的日子,难道是一个人生命中的必须?许多年来,他对这种日子敏感而且抵抗着。他想,他的生活,将在这样的基础上延续并且滋生,而他们,知道这些吗? 日子一天天延续下来。他开始上班了。而在此之前的两个多月的时光里,他隐居在自己的家乡。那样一种离群的生活,仿佛自己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他的父母与弟弟、妹妹,他们已经不能够理解他的方式。“不上班怎么能行呢?”他们焦急的语调仿佛他的此生行将步入一个深渊。如果他坚持己见,将会有他们难以索解的局面出现。“这样下去怎么能行呢?”他们总是在说。 他却时不时地在这样的生活中获得快乐。说起来,他实在不是一个易于绝望的人。他在自己的文字中穿行。那是他此生中在文字范围内的第一次放逐。他的感觉好极了。他想,以后不会太多这样的日子,也不会太多这样的心情。一个人。在老家。完全与外界隔绝。写作累了,他会与母亲谈谈话。他们母子,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交谈过了。除了对他的前途的忧虑,他的母亲,实在是希望他留在自己的身边的。他们说起他童年里的一些事情。说起他在旧时光里的种种。在院子里,他拿着书在阳光下诵读,他的母亲,在洗衣服,扫院子。她的白发偶尔进入他的视野,她是真的老了,而他还没有让她的心情安定。她操心的一些事,依然没有一点眉目。她看着他,有些时候,一个人走出院子,在村子北面的田野间散步。他一定是去那里了,她看着他的背影。在想。“这孩子,这样下去怎么能行呢?”他在转过院门的一瞬,听到了她仍在嘀嘀咕咕。 但这样的日子终于结束了。她帮着他收拾好行李。他的衣服、被褥。他又要离开她了。她有些伤感。但心里却又着实是高兴的。“去做自己的事情吧。老守在家里,是没有出息的。”他有些难受。她这样的想法让他难受。但他能怎么样呢?他来到高新区了。他上班了。 在二十一岁的那年秋天,庄禾曾经在师范街尾的省委党校参加了三个月的培训。他在自己的文字里没有记录过这段时期。是来到高新区以后他才开始想起来了。他想起那一年秋季明媚的阳光。那一年,他的期待是纷繁的、芜杂的。一同来参加培训的人很多。而他只是其中一个。他想起他常在恍惚的黄昏时光中在校园里的小径上散步。有时是几个人。多数时候只有他自己一个。他走在那些同样散步的人们中间。不时地,可以看见一个迎面走过来的俊秀女子。猜测她的职业、甚至年龄,想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看她穿着艳丽或者朴素的衣服,她的脸上浮着矜持的笑。有的板着脸色,目不斜视。多数人会敏感地察觉到他的目光,与他对视一眼,然后迅快地,把眼光转开去。这样的时候他觉得有趣。尤其是那些与他差不多同龄的女孩子,有的会不由自主地脸红起来。这样的事情不算多,但总是有的。庄禾喜欢她们脸红的样子,这样他的心里仿佛获得了一个小小胜利。不过有时候他却抑制不住自己的羞涩感。所以在多数情况下,他比她们的心里可能更慌张。 他的工作在一个月后步入了正途。而在整个5月份,他差不多是紧张的、猜疑的。他的同事都是女孩子。他不认识她们。起初是。熟悉起来的时间漫长而疲惫。在这些日子里,他看到了岁月在他的身边由惊奇变得琐碎。 有些事情,过去很久之后会觉得奇怪。有些人,过去很久之后他会突然地想起。有些秘密,过去很久之后仍然觉得是秘密。他在自己的生活中茫然地叙述过曾经发生过的一些事,过后又迅速地把它们忘记,这种忘记否定了曾经的真实,并且这种否定影响了他的记忆。在现实和虚拟之间,庄禾很快地变得惊慌和浅薄,有时候,不知道自己一次次的说出是否有意义,正如他不知道,他对写作这种手艺以及对一些女孩子的迷恋是否有意义。他只是把自己混同于一个忙碌的人,借此使自己对生活的信念得以加强,但他能忙碌到哪里去呢?多数时候,只能保持心灵中的自由和放松方可认同自己的生存,你这样想,可能他是一个保守的、松散的人,不能适应现代生活的节奏。应该是这样吧。有一天,他见到了他的另一个同事。他想起她的样子。现在。他想起来,仍然觉得是奇异的、无准备的。 其实,这个人你们应该熟悉的,她灿烂的、妩媚的、真实的、偶尔失神的笑弥散在你们的身边,有时候不经意地回过头去,可以注意到她。这种注意比精心设置的细节更加真实。他曾经醉心于这种真实,为此觉得忙乱的生存其实有它奇妙的底衬。她奇妙的着装(他曾经这样想,后来不了),她活色生香的文字,她对一些人的坦诚,以及,作为一个女子,她对自己的看重和对自由的极度向往,都在他的心里留下印象。她的性格随和的丈夫,他对她的热爱(他这样理解),他们在这个城市的一天天的日子,都构成他闲寂时的简单的“想”。 他常常记忆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那时她是他的同事,尚未熟悉的同事。他记得她像是刚从外地旅行回来的样子,她背着灰色的包,神色有南方阳光下的明媚。她的长相耐看,她的气息,是一种从书香中熏陶出来的闲散和静谧,该怎么形容她呢?许久之后,庄禾仍然理不清他是怎么看见她,并且记住她的。她看人的眼神有些特别,但彼此之间,事后想来,有淡淡的间隔。 她是个热爱汉字的女子,他想那也像是一种不经心的热爱,她的性格在这上面表现得突出而分明,但在这不经心之中,可以读到她的心地和灵性,她在一些过往的场景中游弋和徘徊,她极像是一个人,在平淡但规矩的字符间散步,她的收敛和放纵,在文字中奇异地统一。庄禾据此想像过她的生活,觉得惨淡的城市岁月可能对她的天性造成伤害和腐蚀。她可能有不同于她文字风格的生活,也可能,她将这两者友谊般地拉拢和结合。后来他还见到她在一些时分,也是在不经意间流露的感伤,仿佛她移植的汉字一下子来到了她的生活中。她有时候喝酒,但并不让人反感。她的样子,介于古典和现代之间,她的母语是他曾经熟悉的,她的家乡,与他的家乡相邻,但她长成了一个奇异的女子(多数时候,他这样想),这与他平时的观察有所不同。在他目下生存的T城,即使有人像她,也是不多的。 高新区是一个泛指的词语。后来他一再地想起这些。这种泛指像他许多年来一脉相称的人生际遇。他的生活总在另一边。他总在这样想。因为现实的人生使他仿佛替代别人生活似的。许多年,他徘徊在理想的生活和岁月的困惑之中。他的到来像一个秘密被临时的决定分解得支离破碎。他的日子总是足够古板和单一,许多个黄昏,他离开单位,不知道该到哪里去。附近的街景总是陌生而陈旧。一直是这种陌生和陈旧的感觉在他的头脑中闪现。他有时极其无聊地停在路边,像一个标准的乡下人一样东张西望。这样做的时候他其实只是个孩子,一年中,总是有几次这样的机会。他站在路边,注视着匆匆来去的人群。在他的眼中,城市就是一个乡村被放大了的感觉。而在T城,这样的机会又出现了。他站在路边的时候沉默不语。其实走路的人同样沉默不语。偶尔有人大笑着过马路,在走到路中央的时候把笑声控制到一个恰当的限度。然后,他们变得小心翼翼起来。除此之外,他还看到了什么? 单位里熟识的同事慢慢地变得多起来。他喜欢这样的感觉。在一些场合,他觉得那么多熟悉的人在一块儿真是再好不过。因为在外面的日子久了,对一些稍纵即逝的错觉,他总是保持警惕。但他的警觉束缚了他的生活。他慢慢地感觉到了。有一天,一个年轻的男子对他表示了不满。他说:你总是这样。年轻轻的,就已经老了吗?这样的话让他听起来刺耳。其实,他没有权利这样说。但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他的好意。 他在想,是真的,我已经老了吗? 但他在别的事情上,总是不由自主地陷进迷途里去。沉浸在孤单中的庄禾是那种幻想中的男人。在后来,他看到这个词语,觉得生活仿佛一个智者在嘲笑他的“愚”和笨。他想,不笨的人是什么样子呢? 他其实常常不能够想出恋爱的样子。在它到来或离开的刹那,他浑然不觉。有一段时期,他遇上了一个女孩子。在这之前,他已经遇上了几个——应该说是遇上过吧。后来他说不清楚是怎样离开的——结果总是草率而心慌。这样的经历造成他人生中的一部分伤感。其实这样的伤感比比皆是。他以为。曾经。现在再这样以为就不对了——他对他们保持了由衷的敬意和好奇——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他们总是先他一步找到生命中的幸福。对这样的事情,他可能无动于衷,过去是——实际上,他麻木的时间太长了。是那种把自己封闭起来的麻木。那种感觉难受而奇特。 接下来的日子他严重失眠。失眠让他看到了自己心灵的底线。好多个夜里的辗转反侧——他害怕自己变成这样子的。但当时真是无法,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失眠的虫子钻进自己的身体里去。 这样的时刻,他开始认清自己心灵的处境。这种认识让他迷恋而仓皇。他在想,已经有一个她进驻到自己的心里去。这个过程强大而漫长。其实,能够数上来的天数不过十天左右——他不知道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让自己无所失措的另外一个。好多时候他害怕见到她——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更多的时候庄禾清楚地知道,这样子也不好。他是那么渴望与她在一起。她让他看到了思念的模样——酸一点,就是相思吧。相思真是个不错的词,许多年,他都没有机会把它说出来——它可能太珍贵了,发出他不曾熟悉的那种芳香。想起她,他觉得欣慰。这种感觉也久违了。他知道自己心灵的田地间长出了枯黄的杂草。许多年,他都没有想过去把它清理干净。后来他开始觉得他的错误大概来源于自己对它的松懈。许多时候,他的心干燥而且灰败。 应该怎么称呼她呢?他的眼前总是突兀地闪现她的样子。她的声音和色彩。曾经,他寄希望于时间的作用力。应该是,时光的流逝会使自己慢慢地清晰和理智起来。但每一天,她如此固执地走近——他总是不能够自主。这样的事情几乎很少发生。他不熟悉它。他有过大量的写作的日子。是那种对汉字的深深的沉醉。在写作中他一次次地发现了他自己。由此他可能觉得这是时间赐予自己的一份不薄的礼物。他的固执和自信也来源于此。但现在他觉得自己负重。汉字几乎给自己的身体套上了枷锁。他无法摆脱它们带来的影响。他在想,怎么会是这样子呢? 有一天夜里,庄禾睡得很晚,进入睡眠时,大约在凌晨三点左右,但不到六点的时候又醒来了。是曙色将临的时分,天色仍然混沌。他醒来,并且不能够再睡过去。那夜里他做梦了。事后隐隐约约地记起那梦的始末。事后他已经复述不出来了——但他知道那一刻的自己仿佛是个孩子一样地想哭起来。梦中她仿佛喝了酒,并且似乎决意要离开。他不曾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她不说。他也不愿意继续问她。但他知道自己开始真正的在乎她了。以前不是。他想,他大约没有这样真正地在乎一个女孩子。怎么说呢?那时候他可能想过自己会一个人走很久。后来他体会着人世的孤单,把自己的文字写成了另外一种样子。有许多人告诉他他们阅读时的压抑感。她也是。她说,读它们的时候她差不多要哭出来。他相信她说的是真的。这样的时候他的心里有一丝不安。他不想让她为此而难受起来。他知道自己在文字的领空里几乎已经麻木,在许多伤感的文字中进出自如。但她不会是这样。 更多的时候她是快乐的。在走近她之前,庄禾没有过分看出她肚子里的心事。为此他对自己不满。他能感觉自己的蠢笨带给她的或多或少的伤害。多数时候是这样。但他喜欢她的快乐。这快乐是能够传染的。他发现自己迷恋她的笑容和坦荡的少女的样子。他尤其喜欢她或嗔或怒的神色,那时候的她让他感觉到人生的美好。他想,大约就是这样子的。生命是阳光下开放的花儿。为什么不是呢?她静静地走着,或者睁着大眼睛望你,她在一些时候的迷惑,她的小小尴尬——都在他的心里驻扎下来。他知道他所在乎的是这些。因此他觉得她在把她自己的心事慢慢地传递。在她迷惑和尴尬的时候庄禾开始不安。但他无法清楚地说出来。事后她差不多高兴了,他觉得放松而快乐。 他在想,这大约是爱情了。她想是吗?对庄禾而言,爱情的力量比时光更久长。因为他对这些难以忘怀。一个人的时候,工作的间隙偷悄悄地想她,即使在酒席间也会突然走神。在出租车上的时候想到往事,对着一张报纸反反复复地看。怕给她打电话。害怕她埋怨他对一些事情的疏忽。她会这样子吗?事实上她没有。但他总是不能够安静下来。每一天,除了工作和写作的时候,都免不了与她相对着,用心说话。但他们见面的时间很少。看到她情绪上的一点点小小变化就感觉自己的不对劲。 他无法解释。如果它是真正的爱情的话,他觉得自己已经陷进了大半。并且还在无可救药地陷进去——因为关于她的任何一点讯息都可以带给他心灵的震动。那种感受幸福而奇特。但他明白自己心灵的出处,他觉得自己的感觉总是超前或者滞后,不能够与她同步。这是一种情感方位上的错位。许多年来一直如此。在一些时分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个明白人,更多的时候则糊涂得像个傻子。想起她,他觉得快乐而伤感。思念是一件比时光更加漫长的事情。 现在他已经记不清他们是怎么走近的。但他知道她在他生日那天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时他是多么快乐。事后她说自己病着,每天自己给自己输液。他后悔让她为难。她是不是为难了?他说不出来。但她在他的面前流露太多的感伤。也许她有太多的故事不愿意说出来。应该是这样的。他每每记得,她转过头去,眼中含泪。她的样子让他手足无措。心中慌乱得无以复加。而他希望她是多么清晰而且透彻,多么生动而且欢乐,他希望是这样。但根本做不到。在别人的面前——他真是没有留意过,但在刚刚走近她的时候她是快乐的,或许她掩饰了大半。或许她不愿意流露自己的痛苦给一个基本上没有交往的陌生人——是这样啊。在那么多的日子里,他觉得她遥远,也许喜欢她,但没有想过去亲近她。说出这个,也许会伤害彼此的情感。或许会吧,但他觉得他在那时候偶尔会记起她的样子。美丽而且开朗。后来他知道他的感觉错了。 他每天写作,她说你们都是在无病呻吟。想起她说话的样子,庄禾总是感觉有趣。但她也许对写作者难以真正认同。她是一个忍受过磨难的女孩子,为此觉得人世中的一切事都不过如此。他不想她这样。但好多时候他无法。他希望她真正快乐。但她好多时候都不快乐。她的心中有许多事情难以调和。她在一些时候的绝望让人心痛不已。但他不能够表现出来。他认为这样子是有害的。他记得自己在23岁以前是这样。经常这样。对这个世界绝望而没有信心。难受的时候觉得活着无意义。后来不了。他记着许多时候的转折。在江南天涯孤旅的苍凉。身体不适时,一个人躺在异乡的悲伤和孤寂。死灰般的孤寂。他每天昏睡,奇怪,病着时没有失眠的记录。在南方时他想象自己是彻底失踪了,同家人许久没有联系。每天上下班。辞职离开以后的多数时候,一个人在繁华的都市里走,看见许多红男绿女,感觉自己与他们全不搭边,坐上中巴车在城中闲逛,觉得可以一直这样逛下去,慢慢的,在陌生人的城市里老去。后来他读西川先生在印度游荡时的笔记,仿佛看到了他在南方时的样子。他说,若就此死在异国他乡,肯定不会有人知道。他觉得他在说许多人想说的话,但也仅仅如此。这也是读书和写作者的无病呻吟。在生存者看来应该屏弃这些,在多数时候的他看来也应该屏弃,但事实上他做不到。也许一直做不到。 他觉得每个人容易走进自己人为设置的误区。他想多数人如此。程度不同而已。他总觉得自己看透了这些事情。为此对一些人世的悲伤感觉麻木。他想自己可能清晰地辨明了活着的目的。或者,没有目的。但他没有理解她。但她拒绝他去了解这些。他想这是一种顽强的拒绝。这样的时候他想到自己对世事的自以为是和事实上的一窍不通。想到这些的时候他无法轻松。他想自己也已经走进一个误区里去。 是在此前很久,高新区的天气慢慢地热起来。不,应该是整个T城开始慢慢地热起来。他有一天在下班的时分遇见她。她说,送我回家吧。啊——他愣了一下。因为很少有女孩子对他提出这样的要求。看着她疲惫的神色。她背着一个大大的摄影包。她的眼神中透露出无意识的请求和愿望。她说,送我回家吧。他想,为什么,她这样说。后来,大约相隔半年之后,她还是这样说,送我回家吧。而在此之间的漫长的光阴中,他只是偶尔注意到她。她的时间是另一种,随意但是闲散。但她是疲惫的。他在想。他留意到她夏天里在外面跑来跑去。她背着大大的摄影包,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她的样子有些对自己的不经心。 一个女孩子。 他想,那时,他注意到她了吗? 事后想来,当时,他的生活是茫然和忙乱的。刚刚进入到一个报社的循环里去。看着身边的人奔波或者争斗。他们在楼道里说话、甚至骂人。他们对新人麻木而且敌视。他想,是这样子的吗?那时候,他对报社里的事情默不关心。但一些强有力的指引和裹挟他无法回避。他的上司,是个比他都小两个月的女孩子。她的性格暴躁。他的其余的同事,他是喜欢她们的。他的生活被一种反向的惯性推动。他在白天里上班,由于尚未熟悉工作的流程,有点紧张和吃力。夜里,他会孤单地睡去。有时候梦见工作中的事情,梦见白天里的人和事情,他会突兀地醒转来。那是些什么样的日子啊?他常常回忆起来。房东家的大门总在十点半到十一点之间关闭。他偶尔回去晚了,会看到房东大娘坐在她家那个深幽的门廊里,“回来了?”黑暗中听起来,像个幽魂在对着他耳语。“哦,”他应着。然后,把自行车推到门里去。有时候回去得特别晚,门已经关了,房东一家已经熟睡。他犹豫再三,举起手。“咚咚咚”,这样突兀的声响使夜晚变得生动起来。一般情况下,他坚持不了多久,楼上的灯就亮了。然后,有人的脚步声踏着刚才敲门的旋律下楼。“咚咚咚”,他下来了。把门打开。“太晚了,以后尽量早回。”“哦。”他仍然应着。夜,已经很深了。差不多是12点多的样子。 6月1日那天,他在单位里耽搁到更晚一些时候。回到家,敲了10几分钟,门一直没开。那夜里,月色明媚地悬在头顶,亮晃晃地照见他的面孔。他心跳得迅捷。然后呢?然后的然后呢? 他返回到20天前初来T城时住过的小旅馆。还好,门没有关。 “有间空房子。” 服务人员是个女的,在窗口里头看着他,隔着一个白昼那么远的距离,看着他。 “身份证呢?带身份证了吗?” 还好,带了。他掏出来,递上去。她拿在手上,仔细地看。也许她有些落寞和无聊。如果她不介意,或许可以聊聊天。他想。但她很快结束了她的审查。 “不像,不会是假的吧。” “你觉得是就是了。”他抛出一句,然后看向她。 “我觉得是。这年头,唉。”似乎是,她仍在怀疑着。他觉得有趣。但她的眼睛狠狠地盯了他一眼。在他把身份证放回包里的时候,她把钥匙扔出来。 “103房,现在住了一个客人。不过,还没有回来呢。”停了停,她又说: “夜里睡觉时,把东西放好。102房对面有洗手间。没事就睡吧。我也不在这儿守着了。有事到对面101找我。” 夜里,隔壁房里有嘀嘀哒哒的钟声在响。“嘀哒。嘀哒,”它们响了一夜。窗子是木头的。窗帘是粉红色的。墙壁上干巴巴的,连幅画也没有。有人在夜里上厕所,水声“哗哗哗”地传递到他的耳朵里去。他听着,听着,有些好奇。有些疲惫。被子是温厚的,其实这时节盖上它,有些热了。“有事到对面101找我。”那个女人,她说出这一句,转身走了。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些,后来,终于睡去了。 黎明的时候外面嘈杂而混乱。他在这混乱中醒来。“哦,天已经亮了。”木头窗子外面,有散步的人转过头,向这边看过来。他们可以看见什么?也许,是那个粉红色的窗帘。那条窗帘,他总在想,从外面看起来,也是粉红色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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