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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宁静的加速度} 第1篇:会飞的鸟儿 2001年5月25日下午,于山西省介休市,时任维群煤运集团公司文书 鸟儿都是会飞的。这一点无可置疑。霍家庄的人们都认识那些会飞的鸟儿,大人、小孩,还有那些步履蹒跚的老人……他们飞翔的姿态没有真正的鸟儿那般潇洒。这首先是因为他们长了两条笨重的腿,其次,他们的身体也过于庞大了。谁都知道空气的承受能力是极其有限的,所以在不必要的时候,这些会飞的鸟儿,仍然用腿走路。 他们走起路来都是急匆匆的,当地人一看那种猴急猴急的样子就知道是那些鸟儿走过去了。他们也不一定去办什么要紧的事情。他们只是习惯了飞翔,对走路就有一定程度的疏远和陌生了。但你还不能说他们不会走路了。他们确实是在走啊:一步一步,双腿交错、轮换着,一晃眼就走出了你的视线。在那荒野里,才有他们真实的居所和生存空间。到底是谁看见过他们飞的样子,进而把他们用“鸟”这样好听的名字来命名?关于这一点,始终找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也许深知其中因由的人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一只会飞的鸟儿。谁也不愿意担这样的风险,去享受那飞翔的快感,并且承认自己的双腿能够离开大地。胆子大的人离去的已经太久,剩下一群胆怯的人居住在地面上,他们是活着的人,不敢说自己会飞,是一只鸟儿! 你知道的,在村子里正中央居住的那户人家,姓张,开豆腐坊的。我认识他们家的四个人,尤其与他们家的小女儿相熟,她长着挺拔的身材和俊俏的脸蛋。据说这个完整的家庭一共有五个人。有一个人多年以前就离开了他们。那是他们家的家长,人称豆腐张的。现在上了年纪的人们会记得许多年前他挑着豆腐在街上叫卖的情形。他是怎样走路的?不少人都记得,他走起来始终是将双臂半张着,哦,对了,那或许是他习惯了扶豆腐担子的缘故。不过,再往早几年说,在还没有开始卖豆腐的时候,他就这样走了。那时他带领一家老小,穿过了国统区,来到这片地界上,许多人都看到了。他衣衫褴褛,但神情并不萎顿。他表面上看似个乞丐,但细细琢磨则让人感到惊诧。他风云密布的脸上罩着的是一色的默然和平静,有一种超越世事的沧桑和领悟。他们家初来的那夜,村里的人都感受到了破空而出的鸟叫声,看到了众多羽毛的闪耀的吉祥而晶莹的光。 这个故事是我爷爷告诉我的,我的爷爷与豆腐张有着相仿的身世。他们的根扎在同一个村子里。当他们漂泊千里又汇集一处的时候,两人都看到了双方的精明古怪和不同凡响。在他们同住一个村的十几年中,两家的人走动得并不勤。这同那些外来户的表现大相径庭。我爷爷向我坦白:他们两个都是离过群的鸟儿,经历过太多的风险和欺诈,已经不能够合群了,当然,能够在异乡的土地上生存下来,也只能归结为他们的技艺高超的缘故。 第2篇:家乡 2001年7月3日 家乡最让人眷恋的地方不在于它的一草一木,而在于构成它的一连串事件。无情的时光带走了岁月,但带不走记忆。记忆就是往事的代名词。 在那炊烟升起的地方,家乡的草木长得正旺,它们都是一季一枯,到秋天的时候,大地上一片萧瑟。到那时,记忆会长成一片汪洋,让你不自禁地心痛和忧伤。生命的消隐和时间的苍茫最能打动人。 春天,家乡经历了一冬的封锁之后终于破土而出。在春天之上,我们看见的家乡是绿的。那是家乡的另一种标志,家乡不是沙漠,它喜欢的色彩如同命运,具有健康和活泼的意味。而一个离开家乡的人还能够获得怎样的自豪和伤感?当他以外乡人的步伐走过别人的城市,那些踏在大路小路上的足音弥漫着匆忙和陌生。他无论怎样努力都是枉然,因为在远方,有他的根。 任何一个地方因了人的牵挂都会变得意味深长。在游子的心中,满村庄的人都是家乡的捍卫者和缔造者。只有他,因了另外的使命而远离故土。 在有风有雨的村子里,他留下了自己生动的童年和少年的身影。无论走过了多远,这些影子都缠绕着他。因为已经“在路上”了,只有家乡,才使他觉得自己是有出处的,这就如同一篇文章可能会有厉害的来头,它虽然可以飞,却也能够落下来,会在地上走路。家乡就是一块垫起他双脚的土地,当他定下身来的时候,便可以发现,家乡的炊烟,与别处的稍有不同。因为,它们是贴着他的心和肺升上去的。 第3篇:居所 2001年7月3日 一个居所可能包含某一个人对这个世界的全部认知。当他累了、倦了,他回到自己的居所,那个如同港湾一般的地方不仅栖息他的身体,还隐藏他的灵魂,以及他灵魂中的忧伤。他的忧伤如同这个世上每一个人的忧伤,又仿佛与每一个人的忧伤有着天生的差异。因为一直独居,他不可能获得他人的秘密,那最深的部分,往往在他们的居所之中。他以自己的经验去猜度别人,然后写下属于他自己的诗句。他的诗句是美的、闲雅的,也可能是无聊的、漠然的。他明白不是每一个人都喜欢这些,如同明白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喜欢他所喜欢的居所。 岁月的平淡无奇往往可以用居所的经年不变来衡量。因为不喜欢迁移,或者,因为没有能力把自己连根拔起,他便一直居住在老地方。“这是我家祖传的房子,好几百年了,现在,到哪儿才能找到这样的好屋舍呢?”我相信这些,但并不说明我赞赏他的说法。他的居所已经有了历史的气息。他还未降生,便生活在历史中了。 岁月的每一天都是新的。这只是一种看法。当我们回首的时候,过去的每一天又变得如此雷同。往日的风云沧桑让我们思念和叹息,但一个个居所以他们的平静容纳和接受这一切。 某一天,我走在这个小城的街巷中。许多老房子都正在拆除。那么多年老的灰尘在空中弥漫。我一个人缓步其间,看到了一些正在搬家的人。他们看到了邻居家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房子,想着自家的屋舍也逃不脱相同的命运,年老的几位便不停地叹气。我觉得他们的任何想法都是真的,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居住了那么多年,连门前的每一粒石子都熟悉他们双足的份量,但现在他们要告别了。 为了让自己撤离得快些,他们尽量不回头,但回头是无用的,其实,他们的大半颗心已经被留在那儿了。在那居所消失的地方,有他们今生难忘的许多日子。 第4篇:城市里的童话 2001年7月4日 在城市里,每天总会碰到相识的、或者不相识的人。他们是成年人、是老人或者孩子。他们的脸孔是相似的,但神情不一。有时候,我观察他们,以一个局外人的心态。 生命仿佛一个随处摆放的圆桌。桌子周围聚拢着期待就餐的客人。我随时把自己想象成其中的一员,又随时把自己置身事外。这使我经常可以清楚地看到事情的开局:许多人那么焦躁,他们看似陌生的脸上流露实质类同的表情。事实上我的猜测常常是错的,与实际的情形有很大的出入。在这个城市,到处是那些不能让外人轻易知晓的秘密。我看到的只是皮毛。真实的成分掩藏在各种表象之下。它们才是物质的内核。这个城市的故事,全赖它们支撑。 而我始终是一个游走的客人。我徘徊在各个圆桌的周围,做一个传菜的服务生。但我是不合格的。因为我常常会忘记人们的需求,而顾自编造着让人不屑的文字。各种虚幻的情节让城市像一部童话里的流云。那么多的虚构使城市逃脱了片刻的安详和宁静,而愈显沧桑和劳顿。 在所有的季节里,城市都以其黯然的姿态演绎着各种传奇。故事的主人公步履矫健或者蹒跚,他们走过大街,穿过小巷,他们在寻觅着爱情,捕捉让他们高兴的各类旧情节。而往事就像最富有韵味的时光,由于它们的存在而使过去变得色泽鲜明。 早晨,公路上走来一群上学的孩子。他们阳光般灿烂的小脸让我看到了自己的过去。晃眼之间,我在这个城市已经居住了六年。六年里,我始终以一个外乡人的姿态关注着这个城市。我知道自己不是主角。当我过客般的脚步叩响这个城市的大路小路,我就会想起一个出走的孩子在失去记忆的春天突兀地迷失。我记不起我从何时何地走来,并且,终将走向何方。 但城市是固定的。或者说,它总有自己的场景。那些构成它生命的图象,是所有的童话诞生的源泉。在怀念频临的岸边,一个童话就像一盏明灯,它们是城市化的,纷繁,但是率真。 第5篇:外乡人 2001年7月5日 往事总是以其奇异的色彩带动我们的记忆。它们因为已经过去而大面积地失真。好在我们都已经不太在意这些。大多的时候,流逝是一种加速度,它的飞速运转导致了我们的手足无措与耳晕目眩。是的,我们常常不知道历史的真相,就连残存的记忆,也牵涉到了太多的装饰和夸张。庸常岁月其实是平淡的,具有一种灰色调的、腐蚀人的力量和特性。 而做一个外乡人最容易接近的便是回忆。原初离开的时候想要保持一份从容和新颖,但实质上,如果没有完全彻底的改头换面,这一点往往做不到。已经过去的事件轻而易举地出现在你的生活中。就像一辆马车在汽车盛行的时代仍然时不时会出现在你的面前一样。只要有浪漫和激情,马就会奔驰,当马的野性收敛,它就会忍辱负重地拉起一辆车。一个赶了一辈子马车的人会对生命保持一份真正的从容和淡泊。因为他在马车的车辙中看到了人生的轨迹。是的,就如同那深深浅浅的印痕,生命在断断续续的旅途中显示了它的深度和光环。 一个外乡人难以在某个地方持久地留下它的名字或脚印。他因为急于赶路而显得步履匆匆。但也并非全是如此。当一个外乡人完全超越了地域的概念,他会把每个地方当成自己的生命。他的家因为他的流浪而消失。但他却在人生长旅中获得了大幸运。一个人能够永远以异乡人的心态去过活,其实是一种意志力的高度体现。他必须有非凡的自信,否则,他可能在背井离乡的孤独中变得疯狂。 在我居住的小城,每天都有背着行李闯荡天下的人走过。他们具有野兽一般灵敏的嗅觉和顽强的抵抗力。因为他们是外乡人。还有的外乡人干脆在我们这个小城定居下来。那是在他们走累的时候。某一个黄昏,他们操着吴侬软语同你交谈。但他们的语言显然经过了处理。因为要让我们听懂,他们不免在山清水秀中加入了一丝风沙灰尘。北方高原以其高傲的胸膛接纳了他们。但谁都不知,他们会在这儿呆多久。果然,不多一段日子,他们不见了。并且带走了几个想要闯世界的人。 我弟弟去了徐州。他离开家乡,成了一个流浪在外的人。但他没有同我叙述过做一个外乡人的感觉。他在电话里同我用家乡方言交谈,使我觉得他就在我的身边。 ——可能走远了的只是我。因为我的心是羽毛做的,常常想飞。 第6篇:路途 2001年7月6日 任何事情的开局都是那么让人难以忘怀。就连一段路途的起点都让人着迷。一个人站在出发的地方,他的眼光中盛满了对未来岁月的渴望。当他真正踏上旅途时,许多东西都变了。唯一不变的是——炊烟。 路途中的景观像岁月一样轮换着。许多事情的发生都让人觉得莫名其妙,因为路途的漫长与人生的广阔,心中的激情从有到无渐渐消隐。就连爱情也不再让人吃惊和幻想了,路途中的风尘已经代替了旧日生活的温馨与伤感,那些渐趋淡漠的回忆,已经再不能激起心底的潮涌和浪花。 但生活中似乎处处充满了风情和温暖。与路途中的艰难相比照,一个白日梦患者往往更容易发现岁月的出处。那个开端是美的,因为没有许多后来的迷惑和忙乱。 一段路途其实就是一个季节,它自有自己的风霜雨雪。爱恨情仇。当你的脚步走过,你会看见路途中的树木经由春天变绿,到秋季的时候又一片枯黄。那才是生命的所在。一段路的深刻之处其实与你的忧伤相同,但它懂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到什么时候结束。 一段路途结束的地方就是另一段路途开始的地方—— “路途那么远/就像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 你的脚步不停,但一段路途结束了……“便如一道闪电过后/路旁剩下的/只是雨水和炊烟”。 第7篇:人群 2001年7月6日 如果不是刻意去寻,在满大街走着的人群中,你不会发现一个你的同类。那么多面庞相似的人却没有你的友人。有时候,孤独并不是一种感受,而是一道倏忽闪过的景观。 那些热衷于生活的、喜欢功名利禄的人仿佛梦幻,他们与城市的高楼一样虚无而遥远。是的,因为你是“局外人”,所以在大多的时候人群把你拒之门外。你走着自己喜欢的道路,周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你的姿态。你的旁边是一个打扮入时的女郎,她翘首期待的样子让人想起高贵的天鹅,但她又表现得过于“象”了,因而不免有些失真。 人群是因为城市而集中起来的。在阳光照射的正午,那么多的人汗流浃背,他们背负阳光一样的重负,找不到一个歇脚之处。 岁月的无情仿佛真理。在大街一样漫长的四季,几乎所有的人都历经磨难。不同的人因为心灵的质地不同而拥有不同的感受。许多个心灵图象汇聚成一抹杂沓的足痕,那是人群,一种让城市颤栗的记忆随时在天空之下横陈,而过去的事件因为过去愈显久远。 在街道两旁,经常会冒出一两种久违的香味。那是命运的呼吸。无数时光被淹没在人群中,或者走上相反的路子。时间的消逝也可以变得毫无征兆——那么多的人站在路上,却忽略了太多的细节。譬如有一个黄昏酒旗猎猎,让天空心疼的鲜血降在这个城市的主干道上,一群神色疲惫的人走过,他们知道了一个事件但面目愈加漠然。 人群在不同的地界可以分开许多种。往日的伤感只是生存的习性。在一个白日的东南西北,不同的人会为不同的琐事困扰,他们并不甘愿做生活的奴隶。也不尽然。许多次事例在反复论释活着的理由。但一个人群会把思想包围,作为人群中的某一个,你可能会绝望,不过某一天的幸福却也是真的。你隐身在人群中,没有任何人会指出你的伪装。 第8篇:流逝 2001年7月7日 时光的流逝与四季的轮换不同,它因为漫长与孤绝而呈现一种令人心醉的光环。四季的迁移却总让人有所期盼。每一个季节总会明确地告诉我们它还会再来,因此我们永远处于等待之中。但时光的持续流散让我们心痛不已。那已经逝去的成分里有绿色和金色,而更多的淡蓝则是一种近于忧伤的色彩。 在许多人的眼中,他们看见了四季和光,但看不见流逝。由于他们太专注于生活了,因而错过了回首和张望的机会。流逝是一种倏忽之间的景观,它的经典图象是圣人站在河岸上叹“逝者如斯夫”的一幕。许多后来者想象过老人家临风而叹的样子,他的衣襟飘飘,但这种想象距事情的真象已经很远。只有历史才知道当初圣人是怎样走过来的,他的步伐很可能同我们的没什么两样。 但我们不能否认岁月的沧桑正在显示一种力量。流逝的力量。因为这种力量让时光变得凝重了。它厚积薄发,与我们的庸常生活全然不同。 不过,当我们走在“道路上”,尤其是徒步旅行的时候,我们还是可以一瞥流逝的影子,那就是路畔的一抹风一片树叶与我们擦肩而过的情景。我们很可能还会看见一个孩子酷肖牵着他手的一位老人。那是他的祖父。命运的可贵正在于此。这样的相遇让我们感到欢喜和惊奇。这种惊奇是没有理由的。它只是缘于我们漫长一生中的一次偶然关注。 第9篇:阅读 2001年7月8日 许多情节仿佛从未过去。此刻,它们就在我们生命中涌动。而书籍中纸质泛黄的页面里只有一两声鸟叫是真实的,其余的都飞出了这书册的困扰。许多只鸟在春天里忙于筑巢,在夏天里忙于飞翔,广阔的天幕下,那一只只展翅高飞的鸟儿衔着无数传奇和梦幻,它们在飞——是真正的鸟儿的飞翔,与我们在阅读时思路的上升不同,它们的飞是动人的,可视的。 我经常看到这样的景象。童年中习见的网游。我还经常看见地上的蚂蚁,它们的行动比鸟儿迟缓得多。但却另有一种脚踏实地的力量。这两种空中地上的运动密不可分,它们共同构成我阅读时真实的一幕——连那文字的作者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他的叙述是空虚的,又是真切的,既让人亲近,又遥远得不可触摸。 许多个下午,我穿行在文字的丛林中,任何书籍中都有一种陈旧的、与世隔绝的气氛。这一切都缘于阅读。阅读是另一种沉陷。当身体缓缓地下坠,心缓缓地下坠,我看见了往事中那隐秘的部分:一个老头的爱情,一个少女的单相思。四季像一抹流云,它带走了与它最为接近的事物,但留下了尘埃。大地因为尘埃的积聚而日益古老,古老得像一本其厚无比的书。 偶尔,在乡下的人家中,我看见一两本珍藏多年的典籍。一套中国的古典名著,或者一户人家的家谱。许多个人通过笔墨被记录下来,像一根绳索上穿起的陈年岁月。他们狐独而昴然地活在一本书里,但全无声息。可当书籍存在的时候,总有人不会彻底忘掉他们,哪怕仅仅知道他们的名字。那是空气和水对大自然的记忆,犹如一次酒后阅读,随之而来的是无止无息的注视,如雾般恍惚的注视,有人在注视中走进梦里,他比醒着时更加醉心于一本书…… 第10篇:回来 2001年7月8日 一个人无论离家多远,他最终抵达的地方却总是他的故乡。一个脚步不停的人常常痴迷于路途中的景观。那飞扬的风沙和云瀑都是美的,这包括往事中的所有回忆。路上横呈的不只是风景,还有命运。 命运是圆形,也是曲折和回旋的另一种释义。当一个人走在回来的途中,他肯定会想起自己离开时的一幕,这就如同“命运”这个词,起初的时候你对它不以为意。但它跟定了你。 一个个村庄和城镇都是老样子。但这只是表面上的事情。如果你的眼光更深一层,你会看到这许多年来,沿途的变化。譬如,路边那条小河已经不见了,那棵筑过鸟巢的树也不见了。天空中只有一只、两只羽毛未丰的鸟儿。它们笨拙的姿态仍然告诉你“飞翔”这个词,就如同你对命运的回顾。你的昨天就是一只鸟儿,笨拙,但是会飞。现在你已经落到了地上,用腿走路了。但你偶尔会保持对旧日生活的一丝儿记忆,并拥有一种天然的敬意。 是的,你正在回来。越来越多的事情证明你的方向是对的。傍晚,当天边最后一抹光辉被夜晚收留,你心中最初的激情已经不再。浮华和喧嚣散尽了,满世界都是静谧。时间的飞速移动让人恐慌和吃惊。 你一个人呆在一间你住过的屋子里。那儿还保留着你童年的气息。倏忽之间,你仿佛真的又回来了。这么多年,你其实并未离开过。 第11篇:结局 2001年7月10日 任何事情的结局都仿佛一重迷雾。它们的出现在突兀之间,没有征兆,也似乎全无章法。但一个看到了许多结局的人会明白它们的出处。在许多情况下,一个结局就是一幕最真实的剧情,不需伪饰,也没有丝毫表演和做作。 其实生活就是由许多个结局组成。不同的结局构成不同的人生。但许多故事却也是有头而无尾的。没有结局的事件构成我们生活的另一个侧面。在生活之外,有一个大结局在悄然横陈。这样的结局就不止是一个终点,还是命运。 在命运开始的地方,总有无数期待让我们倾心。在期待之中,我们是不会想到结局的。结局无论好坏,都有了终端的意味。 在乡下,劳作一年的农人们总在期盼着一个好收成。他们的期盼是一种结局,同时也是一年的另一个起点。在年景好的时候,农人们的期望不会落空,这样的期盼就有了喜剧的味道。在一个季节起始的时分,农人们在田地里持续编织他们的梦想,一块块田垄让他们变得成熟而自信。 一段岁月的结局像一种隐喻,它不会明确地告诉你时光的亮度和指向。但生活将真正的秘密隐含其中。当我们走过天空之下那广阔的大地,我们知道,一切尚未开始,但一切却又结束了。 第12篇:梦境 2002年2月13日下午,租住于深圳市罗湖区,时任路成文化公司策划 往事扑朔迷离。梦境肆意繁殖,它已经分娩出另外一个世界。我们在梦境的边缘地带徜徉,将那些令人心动的部分重新回忆,令它呈现迷离的光色。梦境的一部分,已经与岁月重复。往事中的一些图景,就在梦境的核心部分一一演绎。有时候我们从一个敲碎的蛋壳里便可以看出昔日的阳光、欢爱和生活的曲折。鸡蛋的母体——它肯定也曾经在时间的风吹草动里沉醉过,拥有过爱情、梦幻和短暂的欲望。它在院子里“咯咯”叫唤,把正在家里洗衣服的母亲唤出家门,它的要求是一把谷子、玉米或一盆鸡食。有时候,它在南墙下打个盹儿,俯卧的姿态显露出它的安宁和满足。 一只鸡沉陷在梦境里。而它的主人正在户外的阳光下荷锄劳作。在田野里烈日的光照下劳作的男人——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他抬起锄头,把现实中的杂草一一清除,他的农具高过头顶,在向日的空中制造农业的图象和幻境。一头牲畜——在另一块田里,它在一个男人的动作中看到了秘密:活着的秘密。 秘密已经展开。在一些农村,家——田地——牲畜——人就是一个梦境的全部图案。一头骡子从田地的一头出发,沿着直线的田垄抵达田地的另一端。而这家的女主人把饭在锅里煮熟——她家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已经把田里劳作的丈夫的饥饿感一点点唤醒,他取出一袋旱烟,装进烟筒里。然后他在对一顿饭的回想中缓缓地行进…… 最生动的部分,还是他们在田间地头的相逢。午间的梦境……夫妻二人在梦幻之中的不屑一顾。他们双双来到附近的一片小树林里,男的迫不及待,女的拨开身下的杂物,铺开一件宽大的衣服,她举起手,像要遮住漏网的光线。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情绪在一点点地上涨,她的胸脯也开始变得饱满而鼓胀,像上了弦的弓,她的身体被梦境般的热所笼罩着……终于,她的衣物一件件褪去,裸露的部分接纳了一种弥漫性的碰撞和触抚。 一个白日梦患者站在距此不远的河边。他正耽于对时光流逝的恐惧中。他是一个落榜的青年,一个失恋者,一个体检失败的年轻人,他的梦境一点点破灭……他在心中歇斯底里的叫声不能惊动谁,只是——他的神态,把家中的母亲吓了一跳。他的母亲对此是不放心的,他们之间有着异于寻常的敏感。 他目睹了小树林里的一幕。一片晃眼的白在他的视线里闪现。一个男人的身体仿佛一个梦境的尖端,看起来那么有力。他的感觉有点异样……他的嘴角露出微笑。 他的梦境消失了。在返回的途中,他的步履轻盈、欢快,在村口,他看到他的母亲,那个面目含愁的妇人。她已经显出了老态。但看到他回来,她悄悄地高兴起来,眼角的皱纹也慢慢地舒展了。 第13篇:失踪 2002年2月14日上午9:40 一个人失踪了。一个人的失踪引起另一个人的恐慌。他们是同一个屋檐下的居住者。在某一段时间,他们的关系亲密异常。但一个人最初的失踪毫无征兆,是他的持续不归引起了另一个人的警觉和哀叹。这样的事情像一个网游,于是他们相继走进了网游之中。 现实生活永远以其复杂多变演绎着无限的可能。这种演绎或许连事件的主角都毫无预计。或许只有上苍是这种可能性的惟一知情者。他在茫茫大宇中审视这种网游,以及它发展的趋势——大地上每天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于是他在高空的孤寂中变得兴味盎然。他迷醉于这种审视和发现之中。他成了一个具有非凡智慧的预言家。 在正在进行的时间当中,两个主角由于处境的不同而各自为政,他们由于同居而形成的盟友关系从此开始即告结束。失踪者或许掌握了整个事情的主动权,他津津有味地持续使用着手中的权力。他的欢乐导致了整个局面向不太好的方向发展——另一个人,由于长期的尴尬地位使他陷入了悲观和惊慌。他仿佛进入了一个有预谋的圈套。他知道,这样的事情可能永无终局。但他的意志和自尊让他强大起来,于是,他开始了自己的追踪。 或许,事情还有另一种可能。失踪者的消失是缘于一种外力的指引,他的离去是一种无奈之举。这样的猜测将事件引入了更大的迷宫。那么,整个故事的失败者就不只是一个人。他们都进入了非常奇妙的局面。 但追踪者开始了自己的行动,他必须以这种积极的姿态来挽救自己,阻止事件向可能性的负面趋势行进。他动用了一切手段。甚至,他还利用了梦境。 他开始假设,失踪者的离去最初只是一个梦境的一部分。是他在梦境中的反复出现使事件开始了转变。这种转变迅速上升到现实的高度。失踪者在白天的杳如黄鹤一再深化着这种引证。于是,追踪者开始相信:失踪者是在他从未注意的时候从梦境的一端钻了进去,然后又在他一不留神中逃离了梦境。接下来,在追踪者的梦幻之中,失踪者的背影仍然时有出现,但他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样子。 最终,追踪者的理想仍然应该在梦境中突然出现。这时候,现实中的处境已经不太重要。长时间的心理对垒消化了他心中的所有感觉。只有在梦中,他依然在重复着最初的网游。 于是,在一个沉重的梦境之中,失踪者从一个不知所以的地方——他在梦境中以返回的姿态出现。他站在了整个屋子的中央。他持久地站立,使追踪者在梦幻之中加深着这种印象。 这样,所有的预测得到了满意的结局。在一个鸟语花香的早晨,他发现了屋子里的另一个人。他在他的出现之中看到了梦境的延伸——他在梦境的一个出口跳了出来,仍然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第14篇:与自己对视 2002年2月14日 时间的缓慢流淌带走了许多秘密。这些秘密曾经是那么重大,在某一个时期,它们甚至占据了生活的全部。但在回首之中,我们已经无法分辨出这些成分,它们与往事中最平常的事物混合在一起,共同构成了我们的记忆。 现在,我就坐在这些记忆的旁边。那记忆的棱角触动了最敏感的感觉神经:所有的一切都曾在岁月之中逃离。由最近的秘密带路我慢慢地返回,时间是如此奇妙:它在一种陌生的倒退中展现出逃离的幻境。 某一个早晨,我曾在书桌前静坐。桌面上是一个平面镜。在镜子里面,我可以看到一个人头部的完整图象。他年轻、英俊,下巴上有密而短的胡须。他沉思的姿态带着不可抑制的惊惧和忧伤。这是一种永恒的投影。在这样的投影之中,我看到了自己完整的一生。 获悉一个秘密是如此可怕。它甚至超越了流逝本身所呈现的色彩:那些黑白分明的潜逃之中,只有一个人的速度落后于时光本身。所以他一度沉陷于对昨天的重写,以及对今天的追赶之中。而那些无关紧要的部分在连续的行进中逐渐淡去,最后,只剩下了一个梦幻般的光圈。 我曾经有过一段孤独的时光。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我离开了单位,离开人群,返回了乡下。虽然与父母、兄弟在一起,但因为离家的时间已久,双方的沟通已经出现了难度。父母每天下田、做农活,我每天写作、看书。他们对我整天足不出户的生活难以理解,一再地要我出去走走,散散心。我遵从他们的意愿,但可去的场所无非是村外的田野之间。最终,就在这些村路和庄稼的架构中,我发现了童年和少年的影子。 我与自己的对视就在村外展开。没有人清楚这样的秘密,那通往昨天的路径隐没在我的心底,它比一个人的命令来得更为及时。几乎没有什么阻隔地,我看清了昨天的自己。那个在村路上奔跑的、在草滩上牧牛的、在庄稼地里拔草以及在小河边洗手的我——昨天的我,就像今天的我一样,长着双眼皮,但远比现在的我看起来活泼、健康和单纯。他扬起眉毛,将被雾气打湿的双眸呈现在空气中。他的注视是明媚的、清澈的,不带丝毫风尘和做作。 而我几乎在这样的对视中迷失。没有什么词儿可以概括我当时的心境。想起来只是一次次扑朔迷离的相逢,但所容纳的空间却远比我真正经历过的广泛而空阔。 这样的对视,结局却是平静的。我在回望之中丧失了残存在心间的孤独。那些想起来绝望的、迷茫的情绪被融化在露水般的对视之中。 我在昔日走过的道路上一一重新走过,在那里,我窥视到了生活的秘诀——而我带着一个不能说出的秘诀返回。我的身后,铺开了比黑暗更加巨大的寂静:有乡间的风把我的衣襟悄悄地吹起,我的心迅速变得充盈而安宁。 第15篇:列车 2002年5月4日,于山西省介休市义安镇霍村老家 一列长蛇样游动的火车冒着烟。它从身体的最前沿喷吐出笼罩力极强的气体。五个正在旁边庄稼地里拔草的女孩子被纳入了它的喷吐范围。她们就这样进入了烟雾弥漫的笼罩之中。其中两个孩子仿佛感受到了脸上的油污和带有工业气味的肮脏,用手一抹,这样的感觉更加鲜明和浓重。在她们的背后,乡间田地里他们的叔伯长辈看到了她们的狼狈。他们手足无措地呆立着,因为距离遥远甚至来不及赶到她们身边,把她们从一次袭击中拉开。“嘟”,远行的列车一声长鸣,带着高傲和不屑一顾仍旧在高速奔行。司机是一个长胡子青年,他为自己能够操纵这一切而秘密欢喜。 但一个乡下少妇的睡梦之中正在缓缓展开类似的秘境。她刚刚探过亲的军人丈夫返回了部队。他是一个空军战士。这样的行当比火车司机拥有更大的荣耀和风险。所以,当她知晓这个秘密,每一次午睡之中,她都会看见他如一只会飞的鸟儿一样凌空越过她家的房顶。“嘟”,又一声惊叫把她从梦中唤醒了,她看到五个女孩子,从院子外面回来。她们嘴中喋喋不休,眼中含泪,仿佛遭遇了一次集体强暴。她的心中涌上来更大的隐忧。窗台下,栅栏里的十二只小鸡在撒着欢。 每一天都要经过村头那片玉米地。两年前,她在那儿匆匆地完成了从一个少女到女人的转换。当时夜月高悬,她就在一列从远方疾驰而来的火车的嘶叫之中喊出了那声钻心的“疼”。尔后她就昏迷了。丈夫在不久后出现,她双手掩脸,乖巧地指着那个未知、的方向。她的心仿佛被那一声锐叫带走——这样的夜晚就具有了隐喻的性质。丈夫后来公开了自己的身份,他提到和她共同经历的那部分内容。 矮小的房顶在午后三点愈加黯然。若有若无的争吵,鸡飞蛋打的猛烈响动,都钻进了她的耳中。 列车并不停顿,它只是在经过这一带平原时千篇一律地叫唤几声。孩子们观察它庞大的躯体内部的动态。甚至车厢中两个男女的私语也进入了他们的想象之中。在被仰望的高处,他们一律平静而自抑……孩子们甚至想到了他们身体中的寒冷。直到夜晚,关注的目光分解而四散,他们的活动才渐趋热烈。 黄昏时一列渐渐驰近的火车被固定在一次远行之中。它的叫声格外悠长而谦和。那凝碧的天色中有几只乳燕在翩然轻飞。它们片刻之间就飞得如此之高,极目望去,只是一两个黑点。而她们的母亲极度平静地停留在铁路旁的一棵杨树上,仿佛站在田地间的中心位置。它的一双眼睛与远处强烈的焰火对视,一转身就看见了列车。列车的前灯忽明忽暗,对一只快要栖落到它头顶上的燕子,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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