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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好多人,吵吵闹闹的。爸爸站在大门外,被那些人围了个半圆。 “能不能再宽限一段时间?现在实在……”爸爸的声音很小,脸上浮现出我看不懂的笑容。 “宽限!宽限!都给你宽限三年了!还要怎样的宽限?”一个矮而胖的男人高声大气地对着爸爸吼叫,“今天要是再不交,别怪我们拉你的猪,抱你的电视,揭你的瓦!” “又是来要钱的!”哥哥把我放到地上,紧紧地拉住我的手,“就站在这里,不准过去!” 我正要问那些人为什么问我爸爸要钱,却听到一阵猪的惨叫——两个人把猪圈的栅栏打开了,正在往外拉我妈妈喂的那头大肥猪。 “不!”我要往猪圈跑,却被哥哥死死拉住了。 “你们……别拉我们的猪……”大姐姐跑了过来,“你们……”可是,大姐姐刚拉了一下其中一个人的胳膊,就被那人使劲一推——大姐姐快速往后退着,终于跌坐在了地上。 “大姐姐!”我“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爸爸!”可是,爸爸被另外几个人围着,接着有两个人进了屋里。 “妈妈——妈妈——”我连叫了好几声,也没看到妈妈的影子。 “哥……”我大哭着看着哥哥。 “瑜儿,别哭!”哥哥的手在发抖,眼睛在冒火。 突然,哥哥放开了我,走向墙边——那里靠着一把铁锨。 “把电视搬回去!”一句尖利得有些异常的话突然从大门口传出来——是二姐姐,她手里握着一把长长的锥子,锥子尖正对着一个男人的脖子——那个男人怀里抱着我们家唯一的电器——电视机。 “小丽!快把锥子放下!”爸爸的声音带着恐慌。可是,二姐姐好象没听到,她的头都没偏一下:“把电视搬回去!” 我看了看哥哥,哥哥的手握着铁锨把,眼睛却看着二姐姐,小声说:“二姐!扎死他!” “还不搬回去么?”二姐姐声音突然变得好听了,比电视里的女主持人说话还好听。二姐姐的脸被长长的乌黑的头发遮了大半,只看到一双大大的眼睛在闪光。 “哎哟!”那个男人突然叫了一声,接着,就抱着电视机转身进了屋里。 “叫他们都走!”二姐姐出来了,那个男人也出来了——二姐姐手里的锥子还对着那个男人的脖子。 “周墨卿!”矮而胖的男人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爸爸的鼻子,“你的丫头要杀人,你也不管?” “小丽,把锥子放下……”爸爸的声音有些颤抖,“快放下……” “小丽,把锥子放下……”大姐姐跌跌撞撞地跑到二姐姐面前,“爸爸叫你把锥子放下呢……” 可是二姐姐一甩头发,又对胖男人说:“叫你的人都走!” “小丽,把锥子放下。”一个温柔而有力度的声音从我背后响起。 “干妈——”我扑到干妈怀里大哭起来,“他们……他们……”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想说话也说不出来。 “瑜儿乖,瑜儿不哭。”干妈抱起我,走到人圈中,走到那个胖男人面前:“是来要超生款的?” “是的。”胖男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小了。 “谁叫你们来的?” “唔……”胖男人的嘴巴里好象塞了个烤红薯,说不出话来了。 “按理说,超生款是该交,但是,你们看看,这一家,两个大的在读初中,这个小的身体一直不好,去年春上还去做了手术。他爸爸,你们是看到了的,也是身体不好……”干妈说后面这句话时,侧过脸看了一下爸爸,爸爸却把脸扭到一边去,不看干妈。 我去看二姐姐,她的锥子还在手里握着,但是没有对着别人的脖子了。 胖男人的头不再那样高昂着了,两手在圆圆的肚子前不停地搓着,“你看,我们也是没办法,上头要查账……我们……” “查账?查什么账?”干妈的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老百姓谁不知道我们这个镇上的情况?没有生儿子的,除了我们柳家,还有谁没生第二胎、第三胎的?你们都去要超生款了吗?你们都去拉人家猪、抱人家电视了吗?” “还欠多少没交?”干妈看着胖男人。 胖男人嘟哝了一会儿,才说:“2000。” “以前交了多少?”干妈扭头去问爸爸。 “3000。” “你们规定的要交5000?”干妈又在问胖男人。 “是的。” “你们的政策不是说,头两胎是女儿的,五年后可以生第三胎么?”“可是……可是……”胖男人低着头,蚊子一样地哼道,“他们不是第三胎,是第五胎,老三老四都是丫头,一生下来就送人了。” “老三老四?说的谁呀?”我晕乎乎地正要问干妈,却听到干妈轻轻笑了一声:“你们对这一家倒是很了解,是不是对其他的各家各户都这样了解呢?” “这个……” “你们收超生款的标准是怎样的?有统一的标准么?” “这个……”胖男人突然哑巴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已经交了3000,另外的就缓一缓吧,他们实在是拿不出。” “好好好……”胖男人说“好”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我赶紧抱住干妈的脖子,贴着干妈的脸——我有点害怕。 “瑜儿,别怕。”干妈轻轻拍着我的背,“你们吓着孩子了。” “那,我们走了……”说完,胖男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门。其他人,也跟着出去了。 “瑜儿,还怕么?”干妈看着我的脸,眼睛里盛满心疼。 “不怕了。”我虽然不害怕了,可是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发软。 “怎么了?”干妈将自己的额头贴着我的额头,“发烧了?”我歪着头不想说话。 “头痛吗?” “痛……” “小瑜,你怎么了?是吓着了吗?”大姐姐过来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都是因为你!你还头痛呢!早知道就不要你!”二姐姐一扭身进了堂屋。 “别听她的。”大姐姐赶紧拍拍我的背,因为我的嘴巴已经瘪得像个水瓢了。 “瑜儿,别哭。”干妈摸着我的脸,“二姐姐跟你闹着玩的。” 我忍了好几忍,才将嘴巴弄回了原形。 “唉……”干妈忽然叹了口气,走到爸爸跟前——爸爸坐在门口的圈椅里抽烟。 爸爸细瘦的手指夹着一根显得有些粗的烟。爸爸苍白的脸隐约在淡淡的烟雾中,我看不清爸爸的脸,看不清爸爸的眼睛。 “你……怎么抽起烟了?”干妈轻声细气地问。可是,烟雾中的爸爸没有答话。 “家里有药么?瑜儿发烧了。” “没有……”爸爸动了一下,好象要站起来。 “我去买!”哥哥说完就往院子门口跑。 “小彦,算了。”干妈抱着我走向院子门,“那边有药。” “哦,你要带小瑜去你家?”哥哥看看我,又看看干妈,嘴巴张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那,我回去了……” “恩,早点回去吧。” 干妈抱着我走出院子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爸爸——他还在抽烟——以前好象没看到爸爸抽烟呀,他现在怎么忽然这么喜欢抽烟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