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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头,我看到站在大殿中央的师父,这个陪伴我十一年、耐心教我诵经坐禅的老人,他正慈祥地望着我,他的胡须已经全白了,他的影子映在大殿里,很硬朗的线条。在他的身后,是被烛光衬托着的佛像,猛然间,我发现师父已经老了。 法师向前迈了几步,与我并排站立。雪好大啊,你看,周建,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生命也是一样,都要遵循一定的秩序,不论是怎样的际遇,都有它存在的价值,不是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站立着。多年来的相处,已经让我习惯了与师父之间的默默相守。 师父,我问,佛法必须忍受寂寞才能领悟吗?当自己一天天长大、师父却一天天衰老的时候,当自己突然意识到寂寞真实存在的时候,我出声问师父这样的问题。 寂寞是因为你曾融入世俗,而现在却又离开,所以你会感到寂寞,而佛法就是在这种反复体会中感悟出来的。法师缓慢地回答我,我忘记问他为何要如此循环,忘记问他这一切是否值得。 周建,你来安国寺多久了? 十一年了。 你已经十七岁了。 是的,师父,我已经十七岁了。 你已经十七岁了,你已经……十七岁了。法师自言自语着,然后迈着沉缓的步子走出大殿,大雪飘落,渐渐淹没了他蹒跚的身影。我想,也许,他是在为了自己的老去而忧伤着。 十七岁是个让人羡慕又充满烦恼的年纪。倘若,我的母亲没有离开京都,而自己不是出生在偏僻的村落;倘若,这个国度从未有过纷争;倘若,足利义满满足于将军的地位,或许我的人生轨迹就会不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自己十一年的光阴消度在这个小小的安国寺里。十七岁,让我已经能够分辨出什么是荣华富贵,什么是贫困交加。倘若六岁以前,我的母亲为我编织出复杂但却好看的饰物就能令我开怀大笑,而十七年后,我的开怀大笑却是在梦境里,演绎着自己可能有的生活。 离开法师的那晚,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的。我做了一个梦,在梦境里,我来到了京都富丽堂皇的宫殿,我看到皇宫里灯火通明,那里的光亮远胜于安国寺大殿之上长明不熄的烛光,我看到一个服饰华丽、相貌俊朗的中年男子大笑着迎上我说,孩子,你终于回家了。宫殿里所有人都跪拜在地,双手高举,呼喊着,殿下,您终于回来了。在宫殿高高的皇座边,坐着我泪流满面的母亲,她的身旁站着微笑注视我的玉江以及为保护我而死去的中年男子。足利将军突然从宫殿的屏风后走出,单腿跪下,抬头望着我,无比真诚地说,殿下,欢迎您回来…… 我又一次挣扎着从梦中惊醒,抹去额上少许的汗水,四周寂静得没有一丝声响,走出禅房,来到安国寺的庭院里,大雪依旧飞扬。自从师父说我今生注定与佛有缘之后,每晚不管从什么梦境中惊醒,我再也没有看过师父那张苍老温暖的脸,没有听过他的轻声安慰,周建,过去的已经成为历史,而人注定要在苦难中成长。我的梦境也开始由原来反复出现的童年景象转变为对另一种身份的体验。 夜晚的安国寺很安静,我独自站在山的顶端,与世事相隔,与大地相远,与世俗无牵。佛门本就是一个单纯无欲的地方,佛法的极至就是与世无争,彻底忘却所有尘缘俗事。可惜,我在经历了十一年的佛门修习后,非但没有将童年、母亲以及尘世中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关联的人忘记得干干净净,而随着年龄的增加,对于自己另一种身份的向往——如果不是幻想的话,却愈演愈烈。反复出现在相同的梦境中的还有那个——我从没见过的父亲,这个国度伟大却无奈的天皇陛下。我不知道这究竟是谁的过错,难道十一年前在安国寺的剃度只是让自己表面的身份得到改变,从而免去杀身之祸;还是我本天生资质愚钝,十二岁那年师父对我说过的今生注定与佛有缘,仅仅是个善意的欺骗? 来到安国寺,到现在,十一年的岁月里,我与自己朝思暮想的母亲仅仅见过一次面。 在我十五岁那年夏天,我的母亲来安国寺看望我,短暂的谈话让我明白了自己身世的与众不同,让我清楚在自己的血管里流着的是这个国度最为纯正的皇族血液,还有所有变化背后不为人知的原因。 那天,寺里很寂静,我依旧独自站在山的顶端仰望天空,天空罕见的晴朗,临近黄昏,云朵逐渐隐退,天空中盘旋着归巢的云雀,发出阵阵悦耳的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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