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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亦风的除夕过得不好,新年就过得更加糟糕了。 自从鹿鸣山回来后,首先是久病不起的兵部尚书彭汝愚去世,冷千山纠集其党羽把朝会闹得乌烟瘴气,结果还是让程亦风升任了兵部尚书——鹿鸣山散粮的举动丝毫也不见追究,“招安”土匪的功劳却很为太子所称道,有此二者,程亦风自己想推辞都推不掉,何况旁人搅和?然而,他本来想给公孙天成求一个功名,再正式封个一官半职,却半点机会也寻不着。十一月原本自发救国的武林义师突然同室操戈,光是凉城近畿就发生械斗十数次,从樾国发回的消息少了,且自相矛盾的越来越多。腊月里举国上下准备新年,祭灶之后皇宫内照例要举行连续十天的宴会直到正月初五为止。本来元酆帝好大喜功,最讲究排场,宴会极尽奢华,现在国事多由太子主持,程亦风乘机和臧天任一起向太子提出一切从简,与民同乐的建议。太子采纳后引起了长辈亲贵的不满,好好的喜庆被搅成一锅粥。程亦风因现在是“国家柱石”所以没人敢把他怎样,但臧天任就被挤兑得不得不称病在家,更险些被迫自请告老归田。 新正一过,事情愈加棘手——小莫——自鹿鸣山归后做了程亦风的亲兵护卫——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说是董鹏枭和向垂杨往平崖城秘密调了十数万人,联合司马非欲抢渡大青河。他震惊之外,立刻派人查实。但,所涉各级官员多支吾搪塞,司马非对程亦风的急信置之不理。无奈之下,派人快马加鞭赶到平崖一探虚实,结果人又被司马非扣留了,送回一封信来:“吾忠心为国,却遭此猜疑,恨甚!” 看到这样的言辞,程亦风暗想:遭了,上次鹿鸣山,我未去向司马将军探探口风,这一次恐怕是他授意?他在军中说一句话,比我程某人可管用得多。他若主张出战,我何能拦得住?也许我得亲去见他一次,问个清楚,并劝他放弃出兵才好。 然而公孙天成却道:“若真是司马将军主张出兵,大人去了又有何用?老朽来说句不好听的话,当日司马将军容大人坐上兵部侍郎的位子,乃是因为他觉得大人有时同他的想法接近。他支持大人,是要大人替他在朝中办事——不是说武京外官只能听从兵部的命令么?老朽看,司马将军指望着大人作为他的一个分身留在京城,到时候大人的命令也就是他的命令。” 程亦风视公孙天成为良师,连月来将许多经历都与他说了,这老先生果然火眼金睛,看得透彻。 程亦风苦笑了一下,道:“若他真是要人做他的分身,他该找个主战派的才是。我有一点儿小聪明,承蒙他错爱,但是他也知道我的本事就是逃跑,我又能在朝中替他做什么事?况且朋党,我一向厌恶!” 公孙天成道:“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以同利为朋,大人也不可一概论之。至于大人在朝中替司马将军做了什么事,老朽看,是牵制了冷将军、向将军他们,使主战派的一干人无事就找大人的麻烦。要知道,一党一派之人若没有外敌,往往就会自家争斗起来——当日若是坐上兵部尚书之位的是司马将军,他们主战派内部的人一眼红,说不准就要算计他了。” “到头来,原来我是做了他的挡箭牌。”程亦风还是只能苦笑。 “正是。”公孙天成道,“挡箭牌用得趁手,就挡住朝自己飞来的暗箭,若不趁手,则恐怕挡住自己要射出去的箭。” 程亦风明白这比喻:“先生的意思是,以前我主和,没妨害到司马将军,所以相安无事。现在他也打算出兵了,我就阻碍他的计划了,是也不是?” 公孙天成点头:“司马将军虽然在战场上不计代价,但是战前谋划还是相当周详的。先前他不想战,但不便起内讧,就让大人来主和,如今他看这一战的时机已成熟了。” 战。战。战。程亦风一听到这个字就头疼,好好的富民强国之发大家都不去考虑,就晓得打仗,虽说真叫樾人打来,百姓自然无法安居乐业,但是成日介闹来闹去,甚至主动去出击樾国,百姓还如何从事生产?恐怕敌人没消灭,自己就先出了乱子。 他恼火不已,使性子道:“左右我已经是兵部尚书,再不做他的挡箭牌了。我这就把这些主战派的兵权削了干净!看他们还怎么折腾!” “大人万万不可!”公孙天成道,“大人想给樾寇可乘之机么?” “此话怎讲?” 公孙天成道:“假如消息千真万确,平崖驻扎了十数万兵士,这么大的动作,樾国不可能看不到。他们洞悉我意图,自然要调兵防御。大人如果勒令平崖军队撤走,就等于开门揖盗,社稷危矣。” 程亦风本来也就是发牢骚,因道:“话是这样说,但这几人一直蠢蠢欲动,倘若不将他们制服,恐怕终要闹出什么麻烦来,引得樾寇上门,到时候必然生灵涂炭。” 公孙天成道:“大人顾念天下百姓的生死,但忘记了百姓的心声,大人想失民心吗?” 程亦风愕道:“这又怎么说?” 公孙天成道:“老朽曾给大人测过一个‘风’字,是巽卦。当时老朽说,炎炎夏日大人偏要问风,未免太强老天爷之所难。大人还记得吧?” 程亦风皱着眉头:“当时晚生是想,先生启发我慢慢教化主战派,让他们看到战乱的害处,最后放弃向樾国复仇,致力于让百姓安居乐业——难道晚生误解先生的意思?” 公孙天成摇摇头:“教化可以是大人教化主战派,也可以是主战派影响大人。大人看,如今新年已过,春风将起,岂有不顺势而行的道理?” 程亦风连月来和公孙天成清谈,天文地理,国事民情,对此人的钦佩与日俱增,觉得是治世良材,而今听他发此言论,心里不免有些错愕与不快:“先生竟也主张一战么?” “不错。”公孙天成点头,“不仅要战,而且要速战——若董、向、司马三位将军并未调集军队,则大人宜火速召集大军,发赴平崖;若他三位当真已秘密屯兵,则大人更要立刻出兵,渡过大青河,赶在樾人之前强占平原和苍岭。” 程亦风道:“这如何使得?百姓才生计才刚刚得以恢复,再兴大军,岂不要天怒人怨?” 公孙天成道:“天是否会怒,非我辈凡人所能操纵,但人是否会怨,就一定是可以控制的。大人以为董、向、司马三位大人调集十数万军队而几乎将大人完全蒙在鼓里,这些士兵会是完全不情愿的吗?若然不情愿,大人您掌管天下兵马,难道他们那么多人,就无一人能向大人通风报信?” 程亦风一怔:的确,如果此事当真,十几万大军由何而来?京畿驻防部队并无调动迹象,但外省也未听说有强行征兵或者逼迫暂许回家务农的士兵归队的消息。这三人不会变戏法,士兵必有其来处,来自不敢开口,或者不愿开开口的地方。 “难道……百姓放着好日子不过,情愿流血么?” 公孙天成拈着胡须摇摇头:“非也。百姓要的不是流血,而是一个了结。古语说‘饱暖思淫’,此间其实道理是一样的。楚国为在大青河之南和天江之北的肥沃土地上称霸,与周遭小国交战不断,同樾国也屡有争端。多年的征战已使楚人元气大伤,乡间的百姓吃不饱饭,住不好房,更还成日介担心亲人阵亡前线,怎能不每天盼着过上太平日子?经落雁谷一役,青壮年劳力死伤过半,大人却能把另外一半平平安安带回家来,人们自然对你感激涕零,把你奉若神明。你容许士兵回乡务农,兴修水利,在当时看来,顺应民意,主战的那派成不了气候。”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程亦风猜到意思要转折了:“今年夏、秋收成甚好,无论是东南的鱼米之乡还是西部相对贫瘠的山区高原,大部分百姓交了官粮后,还有不少余粮可吃过明年的,这时,他们就有心思静下来听,坐下来想,细细考量主战派所说的话。老朽在这里代百姓言——”公孙天成竖起了一根手指:“其一,粮仓储备丰实,房屋修葺一新,若樾人攻来烧杀抢掠,则一年辛苦付诸流水,流血淌汗成了为他人做嫁衣裳。”他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其二,辛劳半生养大了儿子,老来却无人送终,皆系樾寇残暴所至,若不报此仇,纵牺牲祭祀,烧纸焚钱,亡者不能瞑目。”竖起第三根手指:“其三,樾国玉旒云一介女流,竟使我泱泱楚国折损十八万精兵,自古男尊女卑,楚国男儿岂能咽下这口窝囊气?” “可是先生,玉旒云她……” 程亦风才要插嘴,被公孙天成打断了。他竖起第四根手指:“其四,如今十二万将士休息已足,粮食又充裕,远征樾国可谓人力、物力兼备了。” “先生!”程亦风无论如何要开口,“大部分地区虽然上报丰收,但鹿鸣山地的郾州、棘州却实际闹了饥荒,先生并不是没有看到。其他官员谎报、欺瞒的,不知还有多少——即便没有,今年丰收不代表明年后年也一定丰收。国库粮仓因连年征战已多枯竭,应趁此丰年充实储备,以备来年之需。” 公孙天成道:“大人不必和老朽争辩,大人要争就要和天下的百姓来争——大人只有一人,但主战派的将领却众多,百姓本是骑墙的,过去都支持大人,现在由于主战派在老朽先前说的四点上作足了文章,他们多向着主战派了。今年春天,论天时,我国暖而樾国寒,我国可用运河将粮草运到大青河边与樾一战,而樾国运河上冻,难以从国库调粮南下;论地利,平崖背山面水,易守难攻,下游还有远平城,也是大青河上的一道险关,除非身有双翅,否则决无法飞渡来攻,而樾国与我相对的石坪城和锁月城,一个建在离水甚远的苍岭山脚,面对平原,攻城之人可在平原上扎营进攻,一个在麒麟山的峭壁之侧,虽然险峻难攻,却也不能驻扎太多的守军,储备过多的粮草,一旦被围城,时日久了,可不攻自破;论人和——樾军如何,老朽不敢妄言,但楚人经主战派游说,多有跟樾国拼个你死我活之心,为亲人报仇,也为将来的安宁永越后患——老朽当日打油诗中说‘搅屎棍虽臭气冲,他朝威力或无穷’,便是指的今日之事。” “话是如此,”程亦风被公孙天成一席分析,半晌都答不上腔,想了许久才道,“樾军骁勇残暴,我们的探子许久没有发回什么可靠的消息了,那边是虚是实也没个分晓。百姓有拼死之心,但我军岂有必胜之理?这一战,太仓促了。” 公孙天成一笑:“程大人请听老朽说完——若在主战派的人看来,煽动百姓所用的只有上述四条,而在百姓看来,却还有第五条——大人是落雁谷的英雄,也是十五年前单人匹马吓退樾军的智者,有你统领楚军,楚军必然所向披靡。” 程亦风失笑:“我哪里是英雄?不过是——正如主战派的人所言,一个善于带人逃跑的家伙罢了。落雁谷之战,那更是司马将军的功劳,我不过是——套句市井的粗鄙之言——一个走了狗屎运的人罢了。而且落雁谷,实在是残败啊,这也正是司马将军把这‘英雄’之名推给我的原因。” “大人错了。”公孙天成道,“落雁谷玉旒云没有赢,所以大人就没有输。在楚国,朝廷向外宣称的,以及百姓心里相信的,都是大人随机应变,打了个漂亮的胜仗,让樾国的长胜将军吃了苦头。” “那只是个误会。”程亦风苦笑。 “误会能成事也能坏事。”公孙天成面色严肃,“百姓误会大人,认为大人在落雁谷是得胜的英雄,则愿意听从大人的调遣。若百姓误会大人,不知大人迟迟不肯出兵是为了百姓生计着想,却以为大人真是贪生怕死之徒,敢问百姓将来还会拥戴大人,支持大人的治国方略吗?” 程亦风心中一凛。 公孙天成道:“每天接到十封请战的信,可以置之不理,每天接到五十封也可以放在一旁。如今联名请求一战的折子何止像雪片?而大人府外请愿的百姓也越来越多。大人爱民,准士兵还乡,又扣押冷将军的粮草分发给饥民,这已将爱民之举做到了极至。过犹不及。大人若一味地坚持不战,而让董、向、鲁、冷和司马将军占了先机出征樾国,又或者,让主战派煽动起百姓组织民兵出征——老朽听说把姓崔的女子确已操练了一支队伍——到时大人尽失民心,只能眼看着那些好大喜功的人将百姓往火坑里退。大人,请问一战时,是大人调军牺牲的人少,还是让其他将军用兵伤亡少呢?” “自然是……”程亦风知道自己顾的是士兵的生命,伤比死好,轻伤比重伤好,不伤比伤好——所以自然不战比战好。但如今,难道非要出兵么?他顾不怕丢乌纱帽,功名利禄只是过眼云烟,可百姓的生死福祸他读圣贤书之人岂能不顾? 公孙天成自知话说到此,多言无益,不如留程亦风独自思考,因拱了拱手,表示告退,但临走又说道:“大人去平崖见司马将军这念头可千万要打消——现在大人是兵部尚书,你不发令,外面即使集结了军队也不敢轻易出动。但是你若亲身到了平崖,一旦落到司马将军的手中,那么到时候发出来的军令谁知道是出自大人之口还是司马将军之后?” 他退出房来。外面小莫护卫着,见了他,道:“公孙先生,我听您劝程大人出兵,他当真要出兵么?” 公孙天成不答反问:“你看是出兵好,还是不出兵好?” 小莫愣了愣,憨笑道:“先生这可把我给问住了。我听您说了一二三四的好几条,我一条也没听懂。不过,觉着樾国人一天不除掉,我们楚国人就一天过不安稳,要是大家都想跟樾国人拼命,我想总没有拼不过的道理,不是说一个人拼命,一千个人也挡不住么?把樾国的强盗们消灭干净,咱也就消停了。不过,我听程大人的,他最有主意。” 公孙天成道:“好,好。其实我也不过是说说而已。你我都只能和程大人讲讲自己的看法,最后抓主意的还是他。他懂得用兵,也懂得治理国家的道理,最要紧的是咱们和他一条心,就什么事都可解决。” 小莫道:“那可不是?但公孙先生您也很有学问呢,要不然程大人怎么这么佩服您?小莫是粗人,听不懂您的话,但是也佩服您。” 公孙天成呵呵笑了笑,拱手以示谦逊,沿着花径迤俪而去。 程亦风没有就此定下主意出战,不过也没有采取过激手段和董鹏枭、向垂杨过不去——其中的一条原因固然如公孙天成所说,怕他们当真蛊惑了民心,一旦起了纠纷则国家内乱,不可收拾;而另一原因是,虽然消息的他们秘密调集军队到平崖和司马非会合,但这两人却从来都没离开过凉城,先前对中央、地方各级官员的调查没有发现任何与他们有关的蛛丝马迹——实际上,自从冷千山从鹿鸣山回来后,他们三人就时常聚集在一处饮酒闲谈。虽然程亦风为防主战派的“搅屎棍”暗中作乱,派人监视过“信义当”,可三人平日所发之议论总是些老生常谈。而崔抱月的民兵,人数固然越来越众,训练固然越来越有素,但始终也未有过什么大的举动,不过在京城街头演说,又同旁人一起到程亦风府前请愿罢了。 有那么一点侥幸的心理,程亦风自己也承认,他想,只要能稳住了现在的局面,等春耕之时,乡里各家需要男丁下田耕作,必然会把“向樾军复仇”之事抛到脑后。早先听探子回报,樾国的铁脖子顾长风力主不战,而玉旒云的亲信石梦泉也跟着顾长风到大青河畔治蝗——督粮一说是障眼法,估计樾国经落雁谷一役后也无力短期内大举兴兵南下——治蝗冬季是关键,虽然现在没有关于北方的确切消息,但任何有头脑的统治者应该不会冒险放弃这防灾的大好时机。综合这两条,他想,只要能摸清司马非手里究竟有没有十数万军队,若有,立刻把军队调回,决不让樾军误会楚国向其挑衅,仗,打不起来。 如此挨到了正月十五,花灯佳节,竣熙太子设了一场元宵灯会酒宴,宴请各部尚书、崇文、靖武两殿学士、獬豸殿御史,和一品武将,感谢他们这一年来在朝中的指点。所以这又是一次“谢师宴”。这善解人意的少年知道程亦风近来为了公孙天成未得封官和臧天任被排挤的事十分不快,特地也把这两人列入请客名册,以示对程亦风特别尊敬。 程亦风光看到“一品武将”名单上的那几个名字,头就已经大了:董鹏枭、向垂杨都是秘密调兵事件中的主角,鲁崇明虽然传闻未涉其中,但也是主战一派,冷千山就更不用提了,一见面就眼睛瞪得恨不能把程亦风钉死。这宴会,不是大家争执起来把程亦风气死,就是程亦风憋着气把自己闷死。他不想去,但是如今的身份又不容他不去。公孙天成见了,说一句:“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程亦风就把心一横:不错,反正大过年的,他们也不好在宴会上逼我发兵!要闷死就闷死我一个人。 于是打扮整齐,带着公孙天成,又约上臧天任,一齐到东宫来。 这年南国是暖冻,未下一片雪,才正月,报春花已开得一丛一丛,远远看去黄灿灿祥云一般煞是可爱。三人到得早了些,只有太子在座,便见了礼,太子客气地把公孙天成也称为“师傅”,臧天任就悄悄笑道:“看来公孙先生不日就有望来我翰林院补个差使了。” 公孙天成道:“承大人贵言。大人是程大人的挚友,程大人对老朽有知遇之恩,而过去老朽也和大人有过一面之缘,若他朝我三人真能同事一朝,那缘分可就更深了。” 臧天任道:“公孙先生高才,入朝为官是百姓之福。” 公孙天成连忙谦让,又道:“臧大人敢为民请命,程大人敢独当一面,那才是百姓之福。不过,有时候程大人太过坚持己见,难免要被小人算计,臧大人同他是知音,时常劝劝他才好。” 臧天任苦笑:“我劝他?宁折不弯,差点儿丢了乌纱帽的人是在下呀!” 两人说着都笑了起来。 不多时,其他的官员也陆续到了,因这宴会多少有点儿像太子的家宴,所以只论年纪,不问品级,个人按齿序就座,程亦风才三十出头,在一班高官中最为年轻,所以落了个末座。他倒不在乎,唯见臧天任被董鹏枭和冷千山两位将军夹在中间,暗暗为好友捏了一把汗。 公孙天成远远瞧见,早知他心意,即向竣熙一礼,道:“太子殿下,老朽一介布衣,今能陪坐殿下酒宴,受宠若惊。老朽有一不情之请,未知太子可否听老朽一言?” 竣熙道:“老先生但说无妨。” 公孙天成道:“老朽知道今日所来都是楚国的佼佼者,诸位大人为朝廷劳心劳力,心中一刻也放不下国事。不过,既然是太子殿下的花灯宴会,能否只谈风月,不论经济?” 官员中大部分人都准备好了说辞要在宴会上旁敲侧击让太子将来在朝会中能支持自己观点,听到公孙天成一言都直翻白眼。但竣熙道“甚好。”他们也无法,只有尽寻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来交谈——譬如那古今吟颂报春花的诗文,什么“金英翠萼带春寒,黄色花中有几般”,“覆阑纤弱绿条长,带雪冲寒折嫩黄”……文官生搬硬套,武官绞尽脑汁,如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程亦风素爱诗词歌赋,不过多年以来都无甚时间写诗填词,此时技痒难当,就插口道:“要说写报春花,当推乐天诗为上——‘幸与松筠相近栽,不随桃李一时开。杏园岂敢妨君去,未有花时且看来。’真是写活了报春花的姿态,又道尽了报春花的气节。” 有人不以为然,有人随声附和:“其实‘覆阑纤弱绿条长,带雪冲寒折嫩黄’的后两句也是好的,‘迎得春来非自足,百花千卉共芬芳’,不过气节虽说得准,言语未免太直白了。” 有人又不赞同:“直白方显古雅,和乐天诗不相上下。” 这一争辩,宴会的气氛又活跃了许多。有人建议:“不妨即席作诗?” 武官自然大叫其苦,可文官们都搜肠刮肚来了兴致,纷纷赞同,更峻熙知道程亦风探花出身,文才非凡,早想一睹风采,就拊掌赞成,于是令太监摆开笔墨,大家作诗,竣熙亲自抓阄限了“十灰”韵,以一柱香的时间为限,到时众人一起评出三甲,可帽簪报春花以示荣耀。 程亦风不久就得着了,修改润色了一回,誊写清楚,香才烧一半。不久臧天任也写好了,文官们跟着陆陆续续放下了笔,武官则多数抓耳挠腮好不痛苦——倒是公孙天成只拿着酒杯微笑品酒,空白着卷子,直到那香烧到差不多只剩一撮灰时,他才拿起笔来一挥而就。 竣熙让大家把卷子传上来,他先看一遍,再念出来大家一同评判优劣高下。 众人便依言行事。 有些武官作诗文理不通,看得竣熙大摇其头,有些文官作的又太花哨,少年同样直皱眉头,至看到臧天任的文时,才微微有了笑意,道:“迎得春光先到来,严寒尽处伴梅开。待到百花烂漫时,此身甘愿归尘埃——臧大学士这首虽平淡无奇却在字里行间凝着一股忠贞之气,实在叫人敬佩。” 臧天任连忙低头谦让。 竣熙再接着看下去,乃是鲁崇明的卷子,写:“黄花粲粲一树开,疑是仙人梦里载。我问黄花向谁颜?原为金龙乘云来。”这里的“金龙”指的自然是太子了,鲁崇明性喜溜须拍马,好容易凑出一首诗来,也要和太子扯上些关系。不料竣熙看罢,指着最后一句道:“这好像是硬加上去的,跟前三句都接不上,况且父王不在,哪里有金龙呢?”鲁崇明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红了脸,直是支吾:“臣是武夫……武夫……呵呵。” 再过几篇就到了程亦风的,云道:“梅未谢去君又来,灼灼粲粲映苍苔。问花哪得芳如许?不傍春风暖处开。”竣熙看罢,拍案叫好:“今日总算领教了程大人的文采,古朴自然,更清新上口——这‘不傍春风暖处开’一句真是绝了,仿佛百花皆俗不可耐,报春花不屑与其为伍一般。” 程亦风微笑着谦让,心想:若不是身在庙堂,若不是国难当头,我又如何会跟鲁崇明这种人混在一处?我该早寻着一个心仪的好女子,小桥流水,男耕女织去了——唉,那个女子!不知姓名的女子,元宵佳节,也不知她与何人共度? 竣熙道:“我看程大人此诗多半是今日榜首之作了,程大人先摘花戴上吧!” 程亦风虽自信风花雪月的本事远在旁人之上,但也不敢张扬放肆:“还是请殿下看完了所有的卷子再作定夺不迟,或许还有高人呢?” 竣熙点头:“也许。”便又看卷子。几页之后,读到公孙天成的:“无语默默倚闲台,一生襟抱向谁开?人都笑我求春苦,不知我是报春来。”这下,竣熙“哎呀”了一声,惊道:“公孙先生,我只听程大人说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没想到你的诗文也不同凡响。程大人的诗情景交溶,从平处起,一句高似一句,末尾点睛,发人深省。而公孙先生的诗无一句写景,但报春花能跃然纸上,更句句奇崛,句句蕴涵深意,实在是……先生高才,我妄加点评倒辱没先生的文章了。”言语中意思明显:公孙天成是今日的榜首了。 程亦风有些惊讶,但这也原在他的意料之中,输给公孙天成,他是心服口服的,唯暗叹了一句:我程某人自负虽不是治世良材,但可做风流才子,便此一条也被人比了下去。也罢,诗文本是兴之所至,更是兴之所达,何必计较高下呢? 以下的众议没什么争论,太子开了金口,大家都只是赞同而已——文官们有的心存不服,但不敢反对,武官们则以为不过是儿戏而已,也不当真,随便附和了几句了事,最后定了三甲,乃是公孙天成、程亦风和臧天任。竣熙亲自折了三枝报春花,给三人簪在帽上。 正酒酣之时,忽有一名禁军急匆匆闯了进来,跪也没跪稳就道:“太子殿下,兵部急报,找程大人。” 竣熙点头同意他走到程亦风席边去,董鹏枭在旁冷笑道:“既然是急报,说给程大人听了,改日还是要在朝会上议,倒不如现在就说出来让大伙儿知道呢!” 那兵士犹豫了一下,程亦风心里陡然升起不良的预感,但他知道躲是躲不过的,就道:“你说吧。” 那士兵因道:“北境的消息,玉旒云向石坪调集了大批兵马,似乎是准备攻过大青河来了。” 此言一出,席间顷刻鸦雀无声,但转瞬又炸开了锅:玉旒云来了,当攻,当守?她会不会重演十五年前的那一幕?凉城若被攻破,大家要往哪里撤退? 竣熙被这慌乱扰得完全没了主意,看向程亦风寻求帮助,而程亦风愣愣的:怎么可能?玉旒云甘犯众怒?甘置来年的收成于不顾……石坪,她偏偏往石坪调军,对面就是平崖,难道司马非坐拥十数万军队的消息是真的? 他忍不住望了董鹏枭等人一眼。 董鹏枭的面上露出得意之色,起身道:“太子殿下,诸位同僚,不必惊慌,玉旒云若敢渡河,我保证她有来无回。” 诸人都看向他。此时向垂杨也道:“正是,平崖据天险而建,我们又已屯兵十万于其中,玉旒云就算是插了翅膀也休想飞过河来。” “十万?”余人都又惊又喜。程亦风则恨得咬牙切齿:果然。这些穷兵黩武的匹夫们,为了自己立些战功,私自调兵到平崖,挑衅玉旒云,如今可是引火上身了! 他望着董、向两位将军得意的神色,再看看冷千山和鲁崇明也是一般的表情,知道这两人也必参与其中——好,看来这的确是司马非的授意了!当日乃是因为佩服此人多少算得一个保家卫国的将领,才甘愿替他背黑锅,为他做挡箭牌,不过若把程某人当成了任人欺侮操纵的木偶,未免也太把他看扁了! 他真想立刻站起来,高声斥责:有这样用社稷安危和百姓生计来求一己之名的吗? 但公孙天成却先站了起来:“不错,正是十万大军,先前司马将军带了两万人,此后程大人因听了探子回报的消息,恐怕樾人将在春初举战,所以秘密调集了八万人过去,早就防备着了。” 这样一说,程亦风差点儿没咬了自己的舌头,董、向、鲁、冷四位将军则气得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公孙天成道:“四位将军问老朽说什么?老朽年岁大了,声音不高,难怪你几位听不清——老朽是说,兵部尚书程大人得到了玉旒云意图在春初侵略我国的消息,即刻调集兵马秘密进驻平崖。程大人心思缜密,行事稳妥,这次玉旒云的奸计一定不能得逞。” “你放屁!”冷千山骂道,“那兵马分明是……哎哟,你怎么踩我?” 不仅踩了他,还强摁他坐下,向垂杨止住冷千山的激愤——瞒着兵部尚书调兵,轻可判越权,重可治欺君!既然这事被公孙天成指鹿为马,他们也就只好吃了这个哑巴亏。向垂杨道:“正是……程大人和臣等商议而得的计策——这些士兵半数是各郡县的护军,还有近两成是自愿为国奋战的少年,所以新调去的八万人中只有两万是从落雁谷归来的士兵。因此,我国上下至少还有十万可动用之军,以二十万之数,据平崖、大青河之险定可将樾军一举歼灭。” 又征了新兵!程亦不管百姓是否是心甘情愿要和拼了性命抗击樾军,只是心疼。 竣熙道:“二十万兵马得要多少粮草?这也办妥了么?” 向垂杨道:“禀殿下,护军由各郡县征调入伍之时,各地已从官仓中为他们拨出口粮。此外不足的部分,我们几位将军都自出资金向平崖附近的百姓收购了。若是此战拖延久了,粮草不足,我们可通过运河再将粮草被运,但樾国运河冻结,是无法调集粮草的,必然支撑不了多久。” 竣熙听了,喜道:“诸位将军和程大人果然神机妙算,考虑又周详。我可放下一半的心来——这一战,真的有把握胜么?” 向垂杨道:“战场上不打保票。但是,兵家讲天时、地利、人和,此番已被我军占尽。”接着,分析了一番,大体和公孙天成早先和程亦风所讲的相同,无非是气候、地势、民心、士气几条。他说完了,鲁崇明也插了几句嘴,把楚国的优势夸大了许多,更笑话玉旒云一介女流,难成气候。 在场诸人多被诓得飘飘然,以为胜利唾手可得,而程亦风则是越来越忧心如焚,望望臧天任,后者不知内情,直是皱眉,再看看公孙天成,这人的目光倒十分镇定,似乎对程亦风说:“莫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程亦风轻叹一声,摇摇头,看到面前的文房四宝:骑虎难下了,这战争。刚才的风花雪月刹那变得那么遥远。 几乎立刻就开始筹备出兵——要调集那依然解甲在家的十万兵士,程亦风被挫败和歉疚折磨着,又要忍受董、向、冷、鲁四位将军的冷嘲热讽,加上处理不完的政务,他身心都疲惫不堪。 小莫关心他:“大人也不用太劳累,虽然都说‘兵贵神速’,又说什么‘战机不可延误’,但我听各位将军讲,天时、地利、人和都对咱们有利,玉旒云又不是神仙,估猜她一时半刻不见得能打过河来,大人不如先看看北方的动静,再决定这事有多急。” 程亦风道:“急着办缓着办还不都是办?”话出口,又后悔驳了别人的好意,况且打仗讲求知己知彼,就去打探一下情形也无妨。于是叫小莫:“要不麻烦你往鸽子站跑一趟?看看都有什么新消息。” 小莫领命去了。这边程亦风继续研究研究大青河地图水势——说是研究,实际望着地图发愣,心里一个侥幸的念头:既据天险,只要死守,就不会落败,也可把将士的牺牲降到最低。玉旒云虽然好胜,但不至于算不过来这笔帐,强行打过大青河来。 因为转着这个主意,所以眼睛只看平崖,那附近的山脉丘陵溪流河谷,地图上的每一条线都深深地刻进脑海里——在这里部署,在那里埋伏,在后面支援,筑起一道铜墙铁壁,让樾军知难而退…… 好久,他感觉两眼酸痛,听到身边公孙天成的声音:“程大人有没有考虑过驻兵远平城?” “远平城?”程亦风怀疑自己听错了,“远平城在锁月城对面,玉旒云又没有往那里调兵,我方兵力有限,分散人马驻扎于彼,岂不削弱了平崖防势,给樾军可乘之机?” 公孙天成笑了笑:“樾军要从哪里进攻还是未知之数,何况驻防远平也不一定要耗费咱们的兵力。” 话说得仿佛佛偈,程亦风被弄糊涂了。 公孙天成解释道:“玉旒云又不是傻子,明知天时、地利都对她不利,还偏偏要从平崖强攻的。我看大人在地图上做这些记号——”他手指划过程亦风方才一直研究着的平崖区域:“大人的意思是想重兵把手,震慑樾军,让他们知难而退吧?但大人以为,玉旒云是个故意要挑战艰险,然后‘知难而退’的人吗?” 程亦风一时被问住了,嗫嚅道:“但消息不是说,她往石坪调集了大批人马么?” 公孙天成一笑:“这个且不说。还是先讲远平那边的驻守——大人忘记了鹿鸣山的强盗了么?” “杀鹿帮?”程亦风在那里可没少吃苦头。 “不错。”公孙天成道,“大人对他们恩威并施,打也将他们打服了,又送了粮草给他们,还怕他们不肯为大人征战沙场么?” “不,不,不!这可万万使不得!”程亦风摇手道,“他们好好地在山野逍遥,保护一方百姓的平安。我要招他们入伍来送死,岂不是害了他们?” “大人不能这样想——”公孙天成还未说完,外面响起了臧天任的声音。 “程老弟!我投奔你来了!”话音落下,人已走了进来,“哟”了一声,道:“原来老弟和公孙先生谈正经事儿呢。不过好在我这也算半件正经事儿,也不耽误你们。” 程亦风请他坐,又叫人上茶来。臧天任道:“不要啦。我开句玩笑而已。我闲人一个,不过是今天心血来潮,想我读书做官跟笔杆子打了大半辈子的交道,却没给老百姓做一件实事,倒不如投笔从戎——程老弟,你要率军抗击樾寇,不嫌弃的话,就把老哥哥捎带上,去做你的幕僚也好,去冲锋陷阵也好,总强过在这儿受窝囊气!” 程亦风本来见举国上下都进兵之事兴奋,自己心中已苦闷万分,现在竟然连知己好友都说要“投笔从戎”,更加不快了,憋着不出声。 公孙天成道:“怎么,今儿谁给臧大人窝囊气受了?” 臧天任摆摆手:“人要是自己心里没火,旁人再怎么扇风也点不着。我这都是自己给自己找的气受——你说我要是生成另一种性子,比方说成了个没心没肺的笑面佛像,谁还气得着我呢?” 公孙天成呵呵笑道:“别看笑面佛没心没肺,其实一肚子都装了别人倒的苦水——古时有位奇人曾作《便壶赋》,盛赞便壶能容人所不能容,甚至能容佛所不能容。所以,别看便壶臭不可闻又卑贱无比,谁人能离得了?” 程、臧二人不禁都被逗笑了。程亦风道:“原来公孙先生拐着弯儿骂人是便壶——臧兄,你是便壶,小弟与你志同道合,自然也是一类。现在我才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俩老是和搅屎棍打交道了!” 他此言一出,三人全都开怀大笑起来,把连日的苦闷都暂且抛到一旁。 然而正事要紧,何况是战事。只轻松没一刻功夫,公孙天成就又指着地图与程亦风商量起来。臧天任虽然说是要“投奔”程亦风,但他毕竟从未在军中做过事,纸上谈兵地背背兵书战策或许还凑合,真正看到行军地图就咋舌了,因搭讪欣赏房中的字画——有程亦风上任时手书的条幅,云“勇夫识义,智者怀仁”,八个字方正饱满遒劲有力——臧天任素知程亦风喜爱行草,楷书只作官样文章,这种大字很是少见。他细细欣赏了半天,赞声“好字”,为怕影响程亦风思考,就不再出声了。 茶送上来,他饮了一杯,心道还是告辞为妥。此时,见小莫神色古怪地回来了,道:“大人,真是奇怪,鸽子站的人说这几日从来没有北方来的消息——咱们的探子已快有一个月没放过鸽子了。” “是么?”程亦风专注地跟公孙天成讨论杀鹿帮的事,倒没觉出什么不妥。臧天任却是一愣:“一个月?那玉旒云进兵石坪的消息是从何而来?” “属下也就是觉得这奇怪呀!”小莫道,“程大人,公孙先生,你们看这樾国出兵的事会不会是董将军他们几个弄出来的?” 公孙天成没说话。程亦风捏紧了拳头:此外还能有谁?为了自己立战功,竟然一骗再骗,越骗越大……司马非这一干人也欺人太甚! “大人,”小莫道,“董将军他们几个根本就没把您这个兵部尚书放在眼里。他们知道您心疼咱们这些小卒子,不想叫咱们去打仗,就故意连使几个阴招来逼您。您要是由着他们这样下去,将来到了战场上他们还能听您的号令么?” 程亦风不发话,心里的确是越想越恼火:圣旨已经下了,而且既然平崖真的驻扎了十万兵队,那玉旒云调军到石坪也是迟早的事,这一仗打起来也就是迟早的事。他程亦风是个不会带兵的将军,即使让他到前线领兵,最多也就成个摆设,做司马非的木偶。而军队交到了司马非的手里,牺牲多少,代价几何,就难以控制了。 都是冷千山这伙人!打仗时就临阵退缩,平日里专门无事生非。他们这一次,又要害死多少人?想着,他“倏”地站起来,拔脚就要朝门外走。 “大人!”公孙天成虽然年纪大,身手却灵活,一个箭步抢上前去拦住了他,“哪里去?要是去找董、向、冷、鲁四位将军算帐,老朽看就不必了。” 程亦风不解,焦急地盯着他。 公孙天成慢条斯理道:“因为那消息是老朽传出来的。” 什么!程亦风和臧天任都是大惊:“公孙先生,您……” 公孙天对程亦风一揖到地:“大人,老朽先已劝过大人,论天时,论地利,论人和,如今是与樾国决战最好时机。老朽见大人迟迟不作决定,知道大人心中犹豫。老朽大胆猜测,大人的目的是不战,想稳住局面以使两国相安无事。但依老朽的浅见,大人的意愿是万万达成不了的。” 程亦风只是呆着,不知怎么应对。自请回了公孙天成,对他既敬佩又信任,这时难免有被人出卖的感觉——难怪方才公孙天成说玉旒云是否总石坪进攻还是未知之数,原来…… 公孙天成道:“时局仿佛一座危房,根基建在流沙之上,大人再怎么修葺房屋,流沙却终有一日要让整座房屋倒塌。到时大人的一切努力都将白费。” 程亦风不语:话虽一针见血,可是…… 公孙天成道:“老朽为社稷计,为大人计,不得以出此下策,逼大人出兵。请大人一定依照老朽的计划行事,之后大人愿如何处置老朽,决无半句怨言。”说着,竟然直挺挺跪了下来。 程亦风忙托住他的双肘,道:“先生……何必为难我……唉……若是樾人当真打来,保家卫国,匹夫有责,我带着士卒上前线,师出有名,倘使谁——包括我自己,不幸殒命沙场,也算死得其所。如今先生逼我主动进攻樾军,无论胜负,士卒的伤亡总是免不了,此事传了出去,先生让我何颜以对父老?” “大人,”公孙天成道,“不是老朽在为难大人,而是大人自己为难自己——”他指着墙上程亦风手书的条幅:“勇夫识义,智者怀仁。大人既写这八个字,必然是想以之鞭策自己。我辈读圣贤之书,自然最看中‘仁义’,不过大人万万不可忘记,这八个字并非‘莽夫义气,妇人之仁’。大人怜惜百姓,但大人岂不知樾人有心吞食天下,战乱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是等人打上门来了再消极抵抗,还是先发制人将鹫鹰扼杀在羽翼未丰时,目标最终都是为了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而代价说穿了,也都是流血牺牲,人数多少而已——究竟孰多孰少,大人难道权衡不出?” 程亦风不待答话,旁边臧天任说道:“程老弟,我说句玩笑话——你常指责董将军他们为了自己多立战功置百姓生计于不顾,但你自己一味地计较‘师出有名’或‘师出无名’,计较是否有愧对父老,难道不是为了自己的名誉而置国家安危于不顾么?” 程亦风一愕:难道他一直以来竟存了这样的私心? 臧天任道:“时局不断变化,每一种局面下所应有的行动也在不断变化。落雁谷之役刚结束时,民困兵乏,粮草稀缺。古语云‘攘外必先安内’,老弟奖励耕织,修养生息,是上上之策。至于现今,公孙先生分析得透彻,我也不多说了,既然‘内’已‘安’,何不‘攘外’?若能以今日一战震慑樾寇,换来十年哪怕仅仅一年的安宁,岂不强过苟安一个月或者最多两个月?” 一字一句,都像小锤子一样重重敲在程亦风的心里。有时候,有些话,明知道规劝得在理,但依然不愿意听从,而另外一些事情明知道是自己固执,却还要坚持。他瞪着那条幅发愣:我并不是存着私心!从来也没有! “臧兄,公孙先生,你们说的楚、樾之站势在必行,我如何理会不得?”他道,“我过去是个流连于花街柳巷的书生,将来老了,也不过是个菜菊东篱的农夫,名誉对我有何用?我是否‘愧对父老’,其实是看是否愧对自己的良心。我今日的考虑——不战,怕樾军终有一日会杀来。战,又怕输。假如侥幸赢了,我怕樾国迟早有一天会来报复——听说玉旒云这个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除非有天兵天将下凡助我将她彻底打垮。即便那样,你看今日楚人那‘杀尽樾寇’的呼声,他们会仅仅求得楚国未来的平安就罢手吗?想来要灭了樾国才甘心吧。欲无止尽。樾之外还有个苟延残喘的郑国,南方还有西瑶,漠北尚有蛮族——我不想楚国的百姓以后无休止地征战。” 臧天任一愣,失笑道:“老弟,你是如此悲观的一个人,我倒还不晓得。但公孙先生骂你‘妇人之仁’倒有几分贴切——眼下这一战还没打起来,你连十年一百年后的成败都考虑上了——你是兵部尚书,你如果觉得此战弊大于利,你依然有强行招回司马将军的权柄。” 程亦风摇摇头:“事到如今,我不能招他——我们在樾国的探子已经长久没有消息,武林义师又突然闹得天翻地覆。我这两天仔细一想,不知这后面是否有樾人在做鬼。更有,我十几万军队集结平崖,数目如此之巨大,调动起来不可能全无声息——就算司马非他们几个有心要瞒我,石坪的守将不是傻瓜,没有理由一点儿也不觉察。以玉旒云的个性,决不肯任何人在她面前如此耀武扬威,应该早就有所行动,然而,我们连一丝确切的楚军动静也未听到。如果天时、地利、人和都有利于我军,玉旒云不可能和我们硬碰硬的打。我想,她应该巴不得我们自乱阵脚……唉,我越想越是担心……” “老弟!”臧天任打断了他,“这一回老哥哥可真要骂你了——你都分析出玉旒云可能是想要咱们自乱阵脚,还在这里计较些细枝末节做什么?她怕跟我们硬碰,我们就应该杀过大青河去跟她硬碰。既然现在已经无法避免此战,究竟是胜是败,胜败各要如何收拾,就等到战后再考虑——你要在这里婆婆妈妈,万一把胜仗拖成了败仗,岂不更加愧对父老?” 程亦风叹着气:如今已没有其他的选择了,他还能说什么? “大人放心,”公孙天成道,“老朽既然逼大人出兵,这一仗,老朽就有必胜的把握。请大人依老朽的计策行事……” 话还未说完,花径上飞奔过来一名士兵,似乎是因为跑得太急了,刹不住脚,险些公孙天成跟守在门前的小莫撞了个满怀——幸亏小莫身手敏捷,迅速地侧身避开,这士兵才一跤跌进门里来,道:“大人,捷报!捷报!我军攻下石坪城了!” 什么?程亦风怀疑自己的耳朵坏了——大军还未发,怎么先传捷报来? 小莫也道:“怎么刚才我去鸽子站的时候你说没消息呢?”他被公孙天成“狼来了”一次,学了乖。 那士兵道:“莫校尉你前脚走,鸽子后脚就跟着来了。”说时掏出一张纸来,楷书工整墨迹饱满,并不像是武夫的笔记。 小莫更加怀疑了:“前线哪位将军传的捷报——司马将军么?这不是司马将军的笔记!程大人,您说是不?” “当然不是。”公孙天成代为回答,“照例军情战报送到鸽子站就要存入兵部的档案,传到各位大人手里看的都是鸽子站的秉笔官抄写的——程大人在兵部也有一段日子了,怎么会不晓得这规矩?” 程亦风未及开口,公孙天成又接着说道:“而且,这封捷报也不是司马将军传来的,乃是巾帼女将崔抱月,率领民兵偷袭得胜,攻占石坪城。” 崔抱月?程亦风大惊。 公孙天成道:“老朽年迈眼花,恐怕写不好小楷——臧大人,能否请您代笔,誊写一封报捷奏章给皇上?” 臧天仁被接二连三的怪事弄得完全摸不着头脑,听叫,就讷讷应了,到桌边磨墨掭笔。只听公孙天成道:“吾皇天威,震慑宇内。臣程亦风谨奏,樾寇贼首玉旒云,外强中干,虚张声势。臣洞悉其石坪防势为虚,乃使女将崔氏率民兵乡勇抢渡大青河,一举将其攻占。我军出师大捷,此楚樾之战必大获全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又是……我的计策?程亦风先已被公孙天成“指鹿为马”地按上了调兵的“功劳”,这时又把指使崔抱月攻打石坪程的事也加在他身上——事情串在一起,就不那么难想通了,公孙天成瞒着他调查前方各位将军调兵的真相,又瞒着他密令崔抱月渡河出击,最终就是要把他推到战场上,让他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他有回头的余地吗?也许本来就没有! “公孙先生,这……”小莫似乎还没转过神来,“这是程大人的主意么?不会呀!那崔抱月成天就会找程大人的麻烦,她怎么会听程大人的话?不对,程大人怎么会找她?” “住口!”公孙天成厉声喝道,“楚国兵部尚书程大人在此,凡楚地将士哪有不听他号令之理?凡楚国兵马调动,哪有不从他指示?谁再在这里胡言乱语,扰乱军心,就是樾国派来的奸细,立刻给我拉出去军法处治!” 小莫一愕。赶紧缩头不语。 程亦风静静地看着墙上自己写的那条幅,仿佛已来到了波涛汹涌的大青河,来到了樾、楚决一死战的沙场,看到尸体拥塞河川,而岸上又血可漂橹。 “那就发兵符给司马将军,让他一战吧。”他说。 “不,”公孙天成道,“此一战,须得程大人你亲自挂帅。” “我?”程亦风差点儿没摔倒:不会是因为在鹿鸣山斗了一次山贼,就当真以为他有领军的本事吧? “不错,正是要大人亲自带兵。”公孙天成道,“大人也是从心底担心这些士卒到了别人手上有去无回吧?” 自然是如此。然而程亦风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只是嘴里说担心,说要降低伤亡,但是叫他说出降低伤亡之法,除了“不战”,他可没有其他的计策。让他带兵去和玉旒云这样可怕的对手周旋,只怕他连东西南北也要分不清了。撤退也许可以,交战是万万不能的。 然而公孙天成却道:“大人亲自督阵,首先就让士兵知道有个关心他们死活的主帅在军中,对司马将军等人的不满可以稍有减低,军心齐,士气也足。其次,大人督阵不仅是为了这一战的胜利,更是为了将来——”他放低了些声音,几乎只有程亦风一个人能听得道:“大人若能以此一战一雪那‘只识逃跑’之名,以后就当真不用再做司马将军的挡箭牌了,那时,大人才做了名副其实的兵部尚书,要如何部署,才真正能依照大人的意思来办。” 不错!程亦风心中也不由一动,若不摆脱“挡箭牌”的命运,主战派说不准年年都闹一场私自兴兵之事,他如何招架得来!可是,打仗这事,自己实在是有心无力呀! 公孙天成仿佛看穿他的心思,轻轻一笑,道:“大人,老朽离开鹿鸣山,就是为了要帮大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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