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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亦风回到楚京的时候,道路两旁都是夹道欢迎的百姓,这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也使他感觉莫大的讽刺—— 他们最多不过就是“成功逃命归来”而已。 正如玉旒云所料,看到樾人三千铁甲骑兵冲来,定国、保国、耀武、扬威四位将军就率先撤退,前方阵线很快就被杀开了缺口,饶是司马非下令死战,士兵还是节节败退。所幸司马非效用无比,孤身冲到阵前将平北将军斩杀,这才稍稍鼓舞了士气。而樾国支援的威远和定西两位将军,看见平北将军战死后,丢盔弃甲而逃,只留下一个震远将军孤军奋战,终于又被司马非斩杀于阵前。到此时,已经不敢再恋战,下令撤退。 本来事情到这里该告一段落,他程亦风也该回去继续写辞呈——军队这地方,成日都在刀口上打混,实在不合适他这文弱书生。 这时军中的主帅俨然已由司马非接任,程亦风的辞呈自然是递到了他的手里。不想,这老将军眼一瞪:“不准!”弄得程亦风好不奇怪。 这疑团直到他抄写进京的军报时才稍稍解开了—— 落雁谷最终有十二万将士逃出升天,若论指挥撤退得力,当然是司马非的功劳。尤其在斩杀震远将军之后,程亦风担心司马非还想挽回败局,会恋战不走,那就难免被后来支援的樾军所追上,到时候恐怕全军陷入混战,性命难保。然而司马非竟果断下令撤退。他心下不得不佩服:倒是我错看了这武夫! 可司马非写给楚国元酆皇帝的军报上,却说看穿樾军主帅奸计和指挥撤退的都是程亦风,“功过可以相抵”,请求皇上将他调回京师。 程亦风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去问司马非,老将军却不肯回答他。冷千山等人见到了,窃笑道:“你以为司马将军是让了功劳给你么?是他不愿背负战败撤退的声名而已。正巧程大人你‘越权’是出了名的了,再多一次也无妨!” 程亦风一时愕然:这是叫他背黑锅的么! 起先他很愤怒,再转过来一想,也罢,也罢,反正他是打算挂冠而去了,越权就越到底吧。况且,如果他真有叱咤千军的本事,叫他指挥这十几万人的大军,他连埋伏都不会埋伏,直接就撤退回大青河南岸了,恐怕还多千把生还者呢! 于是也就懒得计较,一路上计划着退隐之后的生活,也洒脱快乐得很。 可是,当接近凉城,看到欢迎的队伍,才发觉完全不是他预计的那么一回事儿,百姓们都欢呼说,十五年前的英雄又回来了,而代表元酆帝来迎接他们入城的官员也左一声“将军”右一声“大人”毕恭毕敬,直说他们劳苦功高。 程亦风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万岁对这次战败……” 那官员道:“程大人说的哪里话?樾国惊雷大将军所向披靡,几乎没有人能在此人手下不称臣却全身而退的。大人高才,为我楚国扬威,功不可没!” 程亦风惊得连嘴也合不拢了,就这样一直进了外城。 元酆皇帝亲来内城外迎接,随行的,还有皇后陈氏、众妃子,以及太子竣熙。元酆帝夫妇在位已有二十多年,两人都略显老态,尤其元酆帝,兵荒马乱的年代还纵情声色,才过半百的人,已经形容枯槁。 元酆帝颤抖着手上前来和众将军一一敬酒洗尘。他已经拿不稳酒杯了,说话也是含混不清。皇后从旁搀扶着他,而一切的祝词都由十五岁的竣熙代替。 少年在程亦风面前站定了,正色道:“多谢程大人救了十二万楚国男儿的性命。” 程亦风笑了笑——太子是皇后亲生,聪明伶俐之外,眉目清秀也很像皇后。看着如此眉眼,怎能不想起当年?那个女子向自己盈盈拜倒,说:“谢程大人救小女子之命,谢程大人救全城百姓之命。”一晃十五年过去,战争还是那场战争,皇上还是那位皇上,京城还是那座京城,程亦风还是那个哭笑不得的程亦风,只是那个女子换作了当朝太子,不知再十五年后,又会是怎样的情形? 竣熙见程亦风只是出神并不还礼略略有些尴尬,回身请示皇后。皇后微微一笑道:“程大人沙场劳顿,你何不将那八珍益气丸送一些给程大人?” 八珍益气丸?程亦风怔怔:难道连这个也要相同吗? 他暗暗的几句感慨还没上心头,竣熙便已经满面笑容地将一只羊脂小瓶恭恭敬敬地递到了他的手上。 “程大人,这是母后亲手配制的八珍益气丸,请程大人笑纳。” 还真的是一样的!程亦风苦笑了一下,接了过来,谢了竣熙,谢了皇后——当初他曾经凭着那药丸和药瓶来寻访那位女子的下落,然而,只知道药丸是宫廷密制,亲贵大臣都喜服用,而药瓶是南方的贡品,在皇亲国戚中也属寻常……那个女子啊,就此匆匆一面,再无缘相见。 “程亦风听旨——”太监阴阳怪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唏嘘,“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督粮使程亦风,精通兵法,为国柱石,着即升为兵部右侍郎。入,则协助兵部尚书领天下兵马事,出,则领将军衔。望再平樾寇,勿负朕心,钦此。” 啊?程亦风一愣:叫他做将军?做兵部侍郎?他精通哪门子兵法了?他本是来背黑锅的,皇上不愿追究战败的事算他运气,还要叫他来领兵?就是打死他了,他也做不来! “万岁,臣——”他才跪下去,忽听得头顶上传来一声暴喝,接着便有猎猎的风声扫过他的面前。一种肃杀之气,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有刺客!有刺客!”太监和侍卫中响起一阵惊呼,脚步扰攘朝元酆帝夫妇及太子卫护过去。然来人只发出一声冷笑,道:“程大人,你好威风啊!”接着,一把拎起了程亦风,将一柄钢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城楼上的众人刹那屏住了呼吸。 程亦风动弹不得,只见雪亮的刀身上映出一双双布满血丝眼睛,依稀辨出一个浑身缟素的女子。 “大……大胆!”怔在一边的宣旨太监壮着胆子呵斥,“何方刁妇竟挟持朝廷命官?” “命官?”女子冷哼了一声,“是在战场上只懂得逃命的官吧?”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很清晰,撞进城上城下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激起一片嗡嗡的议论。程亦风倒不觉得这成为有何侮辱,对于他,应该是名副其实的,可城下死里逃生的兵士们不明就理,纷纷为程亦风不平,嚷道:“臭婆娘你知道什么?要不是程大人,咱们都回不来了!” 女子冷冷一笑:“你们十二万人回来了,却还有十八万人战死在落雁谷。若你们当时据地势之险奋力一战,或许早已击破樾寇。而你们却丢下前方的士卒,跟着程亦风这个孱头逃了回来,如今功亏一篑,你们叫那些兵士九泉之下如何瞑目?” 众兵士登时哑然。 女子还接着道:“我听闻程亦风下令撤退时,尚有两万多士卒在与樾寇死战,即使你们想要逃命,怎么能连他们也不顾?难道这其中就没有你们的兄弟么?”众士兵面面相觑。女子又冲着城下百姓高声道:“诸位来城下迎接你们大恩人的父老,难道那被程亦风丢在战场上白白死去的兵士里,就没有你们的儿子么?” 此语一出,原本轻声的议论立刻转为焦急的骚动——这时士兵尚未准许回家探望,究竟谁家有亲人阵亡还不清楚,百姓想到死亡有十八万之众,才放下的心怎不提到嗓子眼儿?都纷纷从道路两边向士兵的队伍里挤。更兼凉城道路狭窄,远征之部队大部还驻扎在城外,也不知哪个略知内情嚷了一嗓子,拥挤的人潮便又开始向城门涌去。 好一场凯旋庆功宴,转瞬成了一锅粥。 耀武、扬威、定国、保国面上或多或少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情。只司马非清了清嗓子,道:“当时的情形姑娘并未见到,军中大事,岂是你一介妇孺随便议论的?” “呸!”女子不待他说完,就脸啐了一口,“你也是个逃命的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聒噪?净会放马后炮!我倒来问你——你带了两万兵士迎敌,为什么别的将军都率部撤离,偏只你孤身一个人逃回来?你的部下到哪里去了?” 司马非道:“你究竟是何方刁妇,在此生事?我军第一次撤退,乃是佯退诱敌,若不让那两万军士在前方抵抗,岂不是明摆着告诉樾军我方的计划么?到时,恐怕连撤退尚且不能,更别说斩杀樾国两员大将了!” “以两万人的性命成全一个计划?”女子冷笑,“破虏将军,这些士卒在你眼中可还是人么?” 司马非道:“军国大事不消你这女子来指手划脚。为了成就大事,牺牲几个人算得什么?” 女子银牙紧咬,恨恨道:“说得可真是好听。就算是为了成就大事吧,为何你们伏击樾军只斩了他们几千人?为何不给随后而来的樾寇迎头痛击?为何在即将挽回败局时落荒而逃?” 问得好啊!程亦风暗想,不过这就要问耀武、扬威、定国、保国四位将军了,若不是他们临阵退缩,也许真的可以重创樾军,但是少了他们的兵马,司马非为全大局,还能不撤退吗? 他心里这样想,但并不想出来添乱。不意冷千山却道:“姑娘若要得到答案,那就得问问撤退的大英雄程大人,莫要冤枉了司马将军。司马将军可是主张死战的,反而程大人菩萨心肠,生怕折损了一兵一卒,远远看到樾寇的旗子,他就忙不迭地下令撤退了。” “你——”程亦风又惊又怒——这不是恶人先告状么?司马非好歹还沙场建功,他想保不败之名,我净重他是条汉子,为他背个黑锅就算了,你们这些欺软怕硬的家伙,也想在我头上踩几脚么?士可杀,不可辱!程亦风挣扎着,就想要摆脱女子的掌握和冷千山理论。 可女子猛地在程亦风的膝弯里一踢,让他跪倒,接着反手将刀架于他的后颈之上:“多谢这位将军提醒,小女子正有一个疑问想请教程大人,也请万岁,娘娘和太子殿下细听,好替小女子做主——樾军奸猾,乔装成楚军的模样大举反击,程大人为恐我军无从辨别敌我,故令上下摘去帽上红缨,又恐传讯前方泄露了天机,所以不惜牺牲两万将士的性命。然小女子却不明白,既然樾军乔装来攻,短兵相接之时,他们又何能分辨敌我?不知程大人有何解释?” 程亦风愣住了:牺牲两万士兵本来是司马非之计,他自己没有那么缜密,连“泄露天机”都未考虑到。再说,即使能考虑到,樾军那位洞察一切先机的主帅,定然计算周详,而他毕竟疲于奔命,棋差一着。 女子的声调里显出了几分悲愤,道:“其实樾军乔装之后每人都把一支羽箭簪在头盔之上,箭尾白色,醒目异常。临到近身搏击之时,只消稍加注意便可识别。程亦风擅代主帅之职,却只晓得逃命,根本不屑探察樾军的虚实,以致两万军士……两万军士……” 她说不下去了,紧咬着嘴唇,眼泪几乎掉了下来。 司马非腾地蹿了起来:“姑娘……你……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你是?” 女子手一松,钢刀落地,她自己也在程亦风的身边跪了下来,叩首道:“小女子崔抱月,赣州人氏,原系虎威镳局镳师,因许配了骑都尉张林为妻,故随未婚夫来到京城。谁知大礼未成,未婚夫便即出征,小女子放心不下,故乔装打扮随夫北上,二人同在破虏将军的帐下。”说至此,抬头瞥了司马非一眼,接着道:“此番遭遇樾寇,两万将士浴血奋战,好容易发现了樾军的诡计,小女子的未婚夫便要小女子回去向大军报讯。哪料小女子赶到时,大军早已逃得……逃得无影无踪!无影无踪啊!” 字字溅血,程亦风仿佛被人当胸猛击一拳。 崔抱月哽咽道:“待小女子再调头回去,敌众我寡,两万军士早已不支,更兼后援全无,众人只有力战……力战而亡!小女子的未婚夫……连尸身也不曾寻见!” 太监和宫女中升起一阵微微的唏嘘声,皇后的眼圈红了,柔声道:“崔姑娘巾帼英豪,你的未婚夫为国捐躯,皇上是不会亏待你们的,那两万将士的家属也自有抚恤,朝廷过几日便有交代……” “小女子和未婚夫不求赏赐。”崔抱月打断,“皇后娘娘明鉴,相信那两万将士的在天之灵及其妻儿老小也不求朝廷抚恤。我楚国黎民久遭樾寇欺凌,小女子代楚国百姓恳请万岁、娘娘和太子殿下,再整大军,扫平樾寇!” 顷刻哗然。再谁也想不到一个还未成亲已成寡妇的女子竟说出如此掷地有声的话来。程亦风尤其心惊不已:他方才还在为自己临阵的疏忽而内疚,只想让崔抱月将自己杀了以慰众将士英魂,哪晓得…… “崔姑娘大可放心!”冷千山来拍胸脯,“我心里也有一口气咽不下。樾寇一日不除,天下一日不太平,你未婚夫的仇,我两万部下的仇,都记下了,迟早向樾寇讨回来!” 他声音相当洪亮,而这时崔抱月的事也已在城上城下传开了,如此一席话,正有些煽风点火的兴味,有些人即跟着嚷嚷起“报仇雪恨”来,但是更多的人还在哭天喊地地寻找亲人,再什么慷慨激昂也不放到心上。 程亦风紧锁着眉头。 “冷说得很是。”董鹏枭接口道,“樾国西北苦寒干旱之地,春末夏初正是一年中最紧要的播种时节,按律士兵都解甲归田,故此刻正是其兵力最弱之时。皇上若乘此时机立刻再发大军,必能杀他一个措手不及,一雪前耻。” 元酆帝抖嗦嗦的,好像根本没有听懂。 向垂杨也跟着道:“正该如此,樾国经此一战后必料不到我军能立即回师反扑,所谓‘兵者,诡道也’,若能攻其不备,必可大获全胜。” “到那时——”鲁崇明接上,“樾国根基动摇,我军大可联合漠北蛮族,一举将其击破。则普天之下,再无可于我楚国抗衡者,陛下千秋基业,苍生泽被,万古流芳。” 程亦风眼珠差点儿掉了出来,一时跪得不稳跌坐在地,愣愣地看着几位将军:楚国打了一个大败仗,军士伤亡过半,百姓哀悼亲人尚且不及,只凭崔抱月的几句话,众将军竟已梦见攻破樾国,一统天下了,什么“千秋基业,苍生泽被,万古流芳”未免也马屁拍得太响了吧! “咳,咳!”董鹏枭清了清喉咙,“程大人有何高见?您如今要协助统领天下兵马之事,您如此足智多谋,我等还要听您的号令哩!” 号令?话中带刺,程亦风禁不住冷笑:“不敢,不敢!” “你自是不敢!”崔抱月横他一眼,“你除了临阵退缩之外,还有何本事?读了这么些圣贤书,最终就只会踩着旁人的尸体往上爬,眼里只有功名利禄而已!” 这婆娘简直不可理喻!程亦风不语。 “程大人必然有妙计在心。”竣熙毕竟年纪轻,已被溜须拍马的话说动了,急切地走上来想搀扶程亦风,“快说给我听听吧,楚国绝不能再被樾寇欺凌了。” “殿下——”程亦风垂首,“微臣只是一介书生,兵部侍郎之职万万不能胜任,况且——”他顿住:况且以楚国之国力与樾国硬拼,速战速决必然一命呜呼;死缠烂打,恐怕樾国没打垮,百姓先起义;联合漠北蛮族,等同于引狼入室……不能打,决不能打,到修养生息,要整饬朝政,要……心有无数直谏之言,可是这浑水他淌不起——十五年前错一次,在落雁谷错第二次,今日可不能“心念一动”错第三次——何况,他本是来“背黑锅”的,本是想辞官归故里的,还是赶紧把这正事办了,省得多生变故,被冷千山他们害死。 “况且——”他话锋一转,“微臣在落雁谷临阵失察,枉送了两万多军士的性命,实在无颜立身朝堂,还请万岁爷、太子殿下即刻降罪,以肃军法。” “这怎么行!”竣熙失声道,“父王——” 元酆帝的手打着哆嗦,正在近身宫女的胳膊上捏着,众人瞥了一眼,又赶紧扭头假做不见,只是发出一阵窃笑声。 竣熙的脸上烧起两片红云。 “殿下,微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人丛里走出一位文官来,程亦风识得,这是翰林院大学士臧天任,系自己的同年,虽然科考三甲不入,文采也稍逊风流,但却是一个忧国忧民的角色。二人颇有几分交情。程亦风早年在花街柳巷流连,只有同臧天任清谈才感觉胸中尚有一番抱负,后来从揽江回朝,研究改革之法,也时常得到臧天任的鼓励。这时见旧友出来说话了,他不由暗暗把心中愤懑忧郁的情绪略略收拾起来,向臧天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洗耳恭听。 竣熙也颔首示意臧天任但说无妨。这位四十上下便须发斑白的大学士即躬身道:“太子殿下荣禀。微臣以为,一年之计在于春,樾国作物一年一熟,春季自然至关重要。我国作物虽一年两熟,但连年旱涝瘟疫,实际饿殍遍野,此时若要发兵攻樾,粮草从何而来?况且,所谓‘役不再籍,粮不三载’,这十二万军士皆服役多年,我国壮丁匮乏,田间耕作的多是十岁孩童和七十老汉,再要发大军攻樾,从哪里征兵?更加,北方干旱苦寒之地,樾军对此等恶劣气候习以为常,落雁谷之战我军已经失利,再想要穿过落雁谷深入到更寒冷的樾国腹地,只怕樾军尚未叫阵,我军已半数染病,何能交锋?此天时、地利、人和,无一利于我方,臣请万岁、太子三思,万不可战啊!”说着,跪倒在地,磕头不止。 真是说得绝了!程亦风几乎拊掌。那边冷千山等将军面上亦是一阵红一阵白的,只有崔抱月还冷冷道:“照你这样说,士卒都解甲归田,种出了粮食,正好等着樾寇来抢。樾人十五年前杀进凉城的时候,怎么没计较天时、地利、人和呢?” “崔姑娘错了!”臧天任不卑不亢,“兵者,经之以五事——道、天、地、将、法,较之以计,而索其情,多算胜于少算,少算胜于无算。此国之大事,岂有为报姑娘一人之仇,或为抱两万多枉死将士之仇,甚至百万阵亡兵士之仇,就再白白搭上百万性命的?姑娘之勇气可嘉,而意气不可取,请姑娘莫要在此扰乱军心了!” “这是什么话?”冷千山道,“难道仇就不要报吗?崔姑娘说的都是豪气干云之话,你如何说冤枉她扰乱军心!” 臧天任“哼”地嗤笑了一声,道:“臧某人几时说过不报仇了?只不过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罢了。冷将军若硬是要立即领兵去报仇,只怕过不了多久,朝廷又要派兵去给冷将军报仇了。“ “你……”冷千山瞪圆了双眼,可也反驳不出来。 “好了,好了,众位卿家不要再争了。”皇后出来打圆场,“我是妇道人家,不晓得这些军国大事,只是城上风大,老把皇上在这里晾着总不是个事儿吧?这还预备了庆功宴呢,诸位将军好歹都洗了尘,再去外三殿议论吧。”说着,吩咐太监伺候摆驾。一条光鲜奢华却略显老态龙钟的队伍就缓缓地向城下行去。 程亦风还跪着呢,见冷千山等将军把崔抱月拥了去,司马非也随着元酆帝一家走远,自己在匆匆的人潮里再次成为可笑的凝滞,不禁哑然:怎么说着说着,就不了了之了?他这兵部侍郎究竟辞掉了没有?他这“越权”“失察”等等罪名究竟是追究还是不追究?崔抱月也不要杀他了?莫名其妙! “程老弟,难道是久在军中练硬了身子骨,不怕风湿么?”臧天任的声音突然又在他身边响起,“还跪着做什么?” 他苦笑了一下,站起来,两腿都已发麻。“臧兄倒真是够朋友,我一心辞官,你却来给我打岔。” “我打的什么岔?”臧天任哈哈而笑,“我只不过说出了你心里的话而已。老弟,国家至此,你莫非还想独善其身不成?” 程亦风面上一红,算是默认了,道:“我不想,却也没有力挽狂澜的本事。与其瞎搅和,还不如回乡种几亩薄田,教几个弟子……” “胡说八道!”臧天任打断,“你是落雁谷的大英雄,全国上下都指望着你扫平樾寇哩。” “你这是拿兄弟开心。”程亦风道,“我有几分本事,臧兄还能不知道?落雁谷的事……”当下就简短地和臧天任说了经过。 臧天任一笑:“司马将军担不起失败,就无意之中把你造成了英雄。” 程亦风摆摆手:“什么英雄?十五年前也说我是英雄,其实是京城差点儿被攻破,又丢了平崖重镇损兵折将。现在又叫我做英雄,其实是死了十八万楚国的好儿郎——论功论过都不是我的。我素未见过这种牢什子的英雄,做的稀哩糊涂,败得一塌糊涂!” 臧天任眼中流转着许多复杂的情绪,从已经人影寥寥的城楼上俯瞰灯火炊烟。“有时就是因为惨败了,才需要英雄啊。”他说。 程亦风怔了怔,此话如石,在他心中击起千层浪,可是究竟明不明白,明白了什么,他又说不出来。 臧天任把他的肩膀一拍:“走,庆功宴上少不了你,别再留些无谓的话柄叫那些小人议论了。” 樾国。西京。 天极、太极、无极,三大殿的灯火次第辉煌下去,屋宇错落,飞檐将天空割得支离破碎,然月光还是平滑圆满的,与灯海交接,台阶甬道都流光溢彩。 石梦泉已换上了从一品武将的服饰——是清晨大军进城前领的圣旨,且赏御前带刀,故尔此刻他腰间悬着一柄鞘上饰了花翎雪羽的宝剑。 他并不用剑,此剑系玉旒云所赠,当时说,剑名“辟闾”,乃是定西将军司徒蒙费尽心机也没搞上手的宝物,得了庆功宴的好时机,一定要带出来气他一气。 玉旒云还是有些孩子气啊,和十五年前一样。石梦泉不禁微微笑了,看看前面的惊雷大将军,自己的主子和朋友。早上的同一张圣旨,封玉旒云一等公,赏穿了黄马褂,准禁苑骑马,是以这时的玉旒云正昂首坐于马上。矫健的白马不疾不徐而行,夜风吹开那黑色的披风,露出下面的明黄色来,正如乌云里透出的月光,叫人无法把视线挪开。 威远将军刘子飞、忠义将军吕异和定西将军司徒蒙在圣旨上也略有一提,然非但无封无赏,刘子飞和司徒蒙还因违抗军令而罚俸一年。三人现和“玉旒云的应声虫”同在一列,满心都是窝囊。 未己便到了无极殿前,满朝文武早已分列两侧,庆澜皇帝端坐在上。玉旒云即翻身下马,大步走进殿去,黑披风微微摆动,使冷俊的背影看来如同夜间潜行的无常。 玉旒云必定没有笑,石梦泉知道。 “臣,玉旒云叩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即使是行三跪九叩的大礼,恭顺中总还带着三分桀骜,石梦泉也知道。他跟着行下礼去,刘子飞、吕异和司徒蒙各是各的表情,口称万岁自然各是各的声调。 “众卿平身。”庆澜帝呵呵笑道。他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只是稍微胖了些,配上笑呵呵的表情,仿似一尊弥勒佛。“玉爱卿此番出征,以少胜多,将楚国精锐歼灭过半,实在是旷古奇功啊!” “是托了皇上的洪福。”玉旒云道,“楚国早已称臣,却拒缴岁贡。先帝对他们太过姑息,才令其嚣张不已。如今他们知道圣上要追究此事,未开战,士气已短了三截,待到交锋之时,即不攻自破。” “玉爱卿太过谦了。”庆澜帝笑着,摸了摸光滑无须的下巴,“你足智多谋,骁勇善战,楚国是听到你督军才吓破了胆,朕可没本事让他们害怕呢!” 此话像是自谦,像是谈笑,又像是话中有话地责怪玉旒云功到盖主。许多官员都忍不住偷眼看玉旒云和庆澜帝的表情——前者深深垂着头,脸都藏在阴影里,后者笑意融融,决不似有半点讽刺之意。怎么会是责怪呢?众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想,玉朝雾皇后宠冠六宫,皇上几乎是“挖空心思”封赏玉旒云哩。 “确是皇上天威所致。”玉旒云顿首,“并有诸位将军鼎力相助,士卒奋勇拼杀,微臣方侥幸获胜。皇上如此过誉,微臣惶恐。” “哈哈。”庆澜帝还是笑,同时向石梦泉招了招手,道:“石爱卿,以前旒云一提起你,就说是‘有如臂膀’。朕当你们是小孩子一同玩闹,还不甚相信。如今听闻你的落雁谷严守军令,为顾大局竟不惜同五位将军相争,实在叫朕心服口服了。” “皇上过奖。”石梦泉还是头一次立身朝堂,并与皇帝应答,声音微微颤抖,“臣只知军令如山。玉将军倘有命令,微臣粉身碎骨也须依命行事。” 这一声落下,在人群中击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搞得玉旒云像是皇上一般呢!这下可好,这应声虫也鸡犬升天了!还不晓得私地下他和玉旒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石梦泉只觉面上一热,暗叫糟糕。 但是议论声很快就止住了,因为玉旒云正冷冷地盯着私语最响的方向。 “哈哈哈哈,好个‘有如臂膀’!”庆澜帝拊掌大笑,“石爱卿果然对旒云忠心耿耿。倘若朕的朝堂上多几个似你这般的死忠之仕,扫平天下便指日可待了!” “万岁——”这一下,群臣纷纷惶恐地跪倒,“臣为万岁赴汤蹈火,再所不辞……臣为陛下上刀山,下油锅……臣为陛下抛头颅,洒热血……臣有一片赤胆忠心啊……”七嘴八舌,吵嚷不堪。 “哼……”玉旒云轻轻冷笑。 石梦泉看见那漆黑的眸子正望向自己,仿佛说:“梦泉,瞧瞧着伙好吃懒做的老小子!”他便不禁一笑,无声地答道:“旒云,他们怎么能和你相比呢?”玉旒云露出了不屑的神气,但接着眼里现出一丝微笑,好像说着:“梦泉啊,梦泉……”但没有下文,转回头去了。 他们确实是不能和你比的。石梦泉望着那挺秀的背影默默道,不仅是在我石梦泉的心目中,哪怕真是放眼天下英雄,还有谁能及得上你呢? “够了够了,都起来吧!”庆澜帝对着黑压压一片官员挥挥手,“今夜是给玉爱卿庆功,不是听你们唱戏。要表忠心,等到下次远征之时,不要个个头疼脑热就好了。” “臣万死不辞!”众人淅沥哗啦地重又退开两边去。 自有太监从殿外捧着小几鱼贯而入,四品用莲花几,从三品、三品用菊花几,从二品、二品用梅花几,从一品、一品用牡丹花几,公侯伯子男及众王爷用麒麟瑞兽几,各各不同。后又有宫女捧上酒食来,醴酪琼浆,珍馐满席,不可赘述。 玉旒云、石梦泉及另三位将军便谢恩平身,由庆澜帝亲自携了玉旒云到龙椅边落座,鼓乐骤起,仙音缭绕。 只是此时,有一人从众大臣中大步走了出来,在殿中直挺挺跪下了,朗声道:“万岁,臣有事启奏。” 诸人皆是一愣,朝此人看了过去。石梦泉识得他,乃是户部左侍郎顾长风,为人敢言直谏,因而与朝中不少大臣结下私怨。而玉旒云却常说,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此刻见他发话,石梦泉不由放下杯盏,凝神细听。 座上的庆澜帝却不耐烦地摆摆手:“这是庆功宴,有什么事等到明日朝会上再说吧。”话音落处,外间已有十数名窈窕婀娜地舞娘飘然而入,轻歌慢舞,如梦似幻。 “不——”顾长风叩首道,“此事关系重大,臣一定要说。” 庆澜帝皱了皱眉头,十分不快,瞥一眼玉旒云,玉旒云道:“既然事关重大,微臣的庆功宴又算得了什么。”庆澜帝听言,点点头,道:“快说吧!” 顾长风又将额头在地上重重碰了三下,道:“微臣方才听万岁说道‘下次远征’,难道万岁已经决意再次攻打楚国了吗?” 庆澜帝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伸手一指头顶的匾额,道:“朕登基之时,手书‘天下’二字,现今还悬在这无极殿里。四方未平,楚国尤其是我心腹大患,顾爱卿何出此问?” 顾长风道:“陛下手书之‘天下’二字何止悬在这无极殿中,也悬在臣的心里。然天下并非只是山川,还有百姓。陛下自去年十月登基以来屡发大军,乡间十室九空。此春末夏初之时,乃我国耕种之紧要时期,倘若陛下不使士兵解甲归田,则粮食必然欠收,百姓必然怨声载道。则天下何存?” “啪”庆澜帝拍案震翻了金爵:“大胆!什么叫‘天下何存’?” 群臣也都惊得鸦雀无声,不过旋即又嗡嗡地责备起来,道:“这时候跑来说扫兴的晦气话,顾长风是活得不耐烦了么?赶紧磕头谢罪吧!” 可顾长风就是活得不耐烦了,昂首直视着庆澜帝答道:“斩草为兵,揭竿为旗,一人呼而万人从焉。” “放肆!”大嗓门的腾王喝道,“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话,还不快快拿下了?” 左右早有带到侍卫跃跃欲试,听言快步上前来押顾长风。 石梦泉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却听一声冷冷的“慢着”,正是玉旒云发了话。 “万岁,顾大人心系百姓,才会触怒陛下。今日既是微臣的庆功宴,可否请陛下看在微臣的薄面,对此事免于追究?” “这……”庆澜帝的面色稍稍缓和了些,道,“既然是旒云你开了口,便饶他一次。只是他太过扫兴,赶出去便罢了。”说着,示意侍卫将顾长风轰出去,并道:“顾长风,这是玉爱卿替你求情。此远征之事,早就由玉爱卿周密计划,你一介儒生,可不必胡乱操心了。” “不,陛下!”顾长风挣扎着甩脱侍卫,“玉将军能征善战,陛下宠爱玉将军自然无可厚非。但陛下若是对玉将军言听计从,继续大兴战事,势必会给国家带来灭顶之灾啊!” 矛头转到了玉旒云身上。满朝大臣中嫉妒玉旒云者甚众,此时不由得心中暗喜,偷眼查看玉旒云的表情。 可玉旒云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浅呷了一口酒,道:“顾大人说陛下对玉某言听计从,玉某自问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和胆子。不过,玉某可以和顾大人保证,士兵一定会解甲还乡,在耕种时节结束之前,决不会兴兵远征。顾大人可放心了吧?” 顾长风愕了愕,深深地盯着玉旒云,半晌,道:“玉将军一诺千金,顾某岂有不放心之理?只是顾某所求,并非仅限于此。” “哦?”玉旒云挑起眉毛,“顾大人的意思是……” 顾长风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双手奉上。旁边的太监便接来呈给庆澜帝和玉旒云。锦囊中无他,只有一团泥土。玉旒云诧异道:“顾大人,这是何物?” 顾长风道:“是蝗虫卵。过去五年来,南方七郡雨水充沛,以历年《灾异志》的记载来推断,今年极可能暴旱,而同时则可能有蝗灾。南方七郡向来是我国粮食之所依,一旦化为白地,人民便将流亡北方,且北方米价势必哄抬十倍。届时朝廷赈灾尚且不及,如何有军饷供给大军远征?” 玉旒云的眸子里露出一丝明显的错愕,瞥一眼石梦泉,复又恢复常态,道:“多谢顾大人操心,先替南方七郡的百姓谢了。不过,推断并不一定就准确,况灾异之事并非顾大人的职责所在,顾大人若是不愿饮酒,还是早早回府休息吧。” “玉旒云,你——”顾长风眼中燃起火来。可是侍卫再也不容他罗嗦,四个人将他手脚一架,拖出殿外。起先他还高声嚷嚷,后来丝竹渐响,那“不可远征,不可远征”的呼声便淹没在黑夜里,终于不可闻。 舞娘们献上《破阵舞》,刚健的步伐与娇媚的容颜相配,金缕软甲,银丝细鞭,把落雁谷惊心动魄的战斗幻化成千娇百媚的飞旋。 大臣们对方才的一幕各自怀着不同的心事,只是见庆澜帝举了酒杯,也便跟着齐声祝酒。 石梦泉自酒杯后望着玉旒云:蝗灾,玉旒云没有经历过,但是石梦泉从前却亲见——飞蝗蔽天,集树折枝,杀稼殆尽,他家乡的百姓流离失所,作为县令的父亲愁苦之中一病而亡,母亲只能带他来京城投亲……唉,也是亏得投亲,那姑母是瑶华殿宫女掖庭,庆澜帝在即位之前便封庆王,居瑶华殿,石梦泉这才结识了玉朝雾和玉旒云。然而蝗灾啊,那是过么可怕的景象,倘若顾长风的推断准确无误,难道玉旒云就真的不在乎吗? 他看着玉旒云,看着,庆澜帝正朗声大笑,不知在聊些什么。 蝗灾!蝗灾!他心里翻腾,玉旒云是狂妄的,不怕任何敌人,难道连老天也不怕吗?不过玉旒云不能失败,他的玉旒云永远也不能失败,他愿用性命去换取玉旒云的梦想……他的玉旒云……唉,并不是他的…… 从纷乱的思绪中收回心来,正有宫女来斟酒。他摇摇头,谢绝了。然而却一眼瞥见玉旒云陡变的神色—— 怎么了?他乞求一个眼神的交流。不过玉旒云并没有看他,只是愕然地望着庆澜帝,后者面上笑盈盈的,面是喜气。 “陛下说笑了。”他听见玉旒云这样说。 “怎么会呢?”庆澜帝笑道,“君无戏言,况且你今年也有二十三岁了吧?” “臣的心中只有万岁的天下。”玉旒云冷然答道,“除此之外,臣的心力再也负担不了其他。” 庆澜帝呆了呆,摇头道:“唉,朕不同你说了,等你姐姐来和你讲吧——喝酒,喝酒,呵呵!” 究竟在说什么呢?石梦泉终于捕捉到玉旒云的目光,只是玉旒云飞快地转过头去了。 次日一清早,石梦泉正在临时的将军府的演练枪法,便有门子匆匆来报“玉将军到了”,话音未落,已见玉旒云一身便装走了进来——脱下战袍青衫纶巾,连神气都轻松了许多。 “走走走!”石梦泉还不及见礼已被抓住了胳膊,“和我见姐姐去,她的小厨房里一定给咱们准备了很多点心。” “等,等一等……”石梦泉把银枪交给门子。 “怎么?”玉旒云朝他一笑,“你还怕姐姐见不得你一身臭汗?别忘了你娘也在那边呢,她也有好几个月没见你了吧?” 石梦泉哪里听到后面的话?只见了青空般的笑容就头脑一片空白,接过仆人匆匆递来的一件罩衫,就和玉旒云同往凤藻宫来。 凤藻宫是后宫中宫,位在天极宫之后,东临仪鸾殿,西靠养辉殿,往后过贤德门即入御花园。其正殿屋脊上竖有一只金凤凰,四方飞檐上分别雕有二十只不同的飞禽,取“朝凤”之意,象征皇后母仪天下。 玉旒云和石梦泉来到凤藻宫前殿门外,便见石梦泉的母亲王氏——现在也在宫内做女官的,以及姑母石氏立在门外迎接。这两位半百妇人都是玉、石二人年少时撒娇的对象,二人一时见了,都欢喜万分,快步走上前去。 但不想前殿中忽然走出一个华服男子来,对二人笑道:“玉将军,石将军,怎么这么迟才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二人定睛一看,见来人是庆澜帝的十四皇弟翼王。此人仗着自己和皇帝一母所生,行为无所顾忌,斗鸡走狗,赌博狎妓,无所不好,然偏偏还有三寸不烂之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以庆澜帝总是被他蒙在鼓里,以为他很是规矩。玉旒云和石梦泉对他都万分的厌恶,向日并无交往,一时遇见,只勉强行礼敷衍。 然翼王却哈哈大笑着朝二人走近过来,道:“何必多礼呢,二位将军?”二人皆不理会,做出一副垂首恭送的模样。翼王不是傻子,有些尴尬了,可还是笑道:“二位将军想必的军务繁忙,不比小王啊。改日小王做东,请两位将军过府饮宴吧。” “不敢叨扰。”玉旒云冷冷道。 “要的,要的。”翼王笑着。石梦泉感觉他的目光紧紧地停留在玉旒云身上,仿佛想化做一把钩子,把玉旒云的头抬起来一般。但玉旒云正如千年不化的冰峰,只发出一股子冷气。 翼王终于无趣地走开了,石氏和王氏才笑盈盈从上面迎下来,道:“怎么才来,皇后娘娘等了半天了。”自把二人向正殿里引。 到了正殿内,扑面而来是一股淡雅的清香,八个宫女分两列侍立,居中一扇贝雕白孔雀大屏风,玉朝雾皇后就端坐在前面的秀榻上。她有三十多岁的年纪,并不是十分的美艳,然而雍容端庄,面上更有一种温和的光彩,叫满屋子摆设的奇珍异宝都黯然失色。 “臣……” 玉、石两人正要行礼。玉朝雾已从榻上走了下来,连鞋子也不及穿上,一把将玉旒云拉住,道:“你可回来了,姐姐不知有多担心,日日夜夜都在佛堂给你们祈福——”又转头向石梦泉道:“你怎么还在这里愣着,你母亲、姑母都惦记你得紧,还不快快和她们问安!” 原来樾国礼法甚是严格,君臣之礼尤为纲常之首。石梦泉的亲人既在皇后处当差,他不先给皇后请了安,是不能随便同母亲叙旧的。此时听到玉朝雾下了如此懿旨,他忙和母亲、姑母一一问好,但并不敢逾矩,问好后还是侍立在一旁。 玉朝雾笑道:“才几个月不见,梦泉怎么拘束起来了?我这里不比别处,你处处代我照顾云儿,我看你也好像自家兄弟一般。” 石梦泉忙道:“微臣不敢。” 王氏和石氏也道:“梦泉那里照顾得好了?看玉将军瘦成这样,皇后娘娘又该心疼了。” “哪有?哪有?”玉旒云孩子气地嚷嚷,“梦泉才又黑又瘦哩!” 一时几人都笑了。玉朝雾道:“省得大家立规矩,都上后殿去吧,让她们撤了,把午膳开上来。”因自携了玉旒云的手向后殿走,其他宫女一个也不要,只让王氏与石氏陪了石梦泉一同来。 到了后殿内,便见陈设与正殿全然不同,珍宝古玩一样也没有,唯有一张琴,几架书,连帷幔也是素色的。此乃皇后平日起居之处,可知玉朝雾皇后是个朴素之人。 玉朝雾同玉旒云在榻上坐了,又让石梦泉及王氏、石氏也坐。三人谦让再三,晓得皇后的脾气,且毕竟有十几年的交情了,无外人在时,亲如一家,便也都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下,听玉旒云向姐姐把远征的见闻经历一一道来。王氏、石氏不时地夸赞“玉将军果然不同寻常”,而每每讲到惊险之处,玉朝雾皇后总还要询问玉旒云和石梦泉两人受伤没有,二人自然笑着否认,更把敌军的将领拿来打趣,十分默契。 未己宫女送上午膳,都是特地吩咐小厨房准备的食物,有些还是王氏及石氏亲自下厨。玉旒云喜爱甜烂之食,故枣泥、细沙、莲蓉的精细点心摆满了一桌。不过细心的玉朝雾皇后也未忘记石梦泉的口味,来自他南方家乡的茶酥便特特地放在他跟前。石梦泉心里一阵暖意,再看看母亲慈爱地坐在一边,几乎忍不住要掉下泪来。 饭毕上了茉莉香片茶,此时远征的故事也讲得差不多了。按宫里的规矩,皇后该歇午觉。可是玉朝雾皇后拉了玉旒云的手道:“云儿,姐姐有话同你讲,你跟我进来。”说着便把玉旒云带到暖阁里。 这倒有些不寻常。石梦泉想,素来皇后和他们都是无话不谈的……不过……他忽然记起了前夜庆澜帝那句“等你姐姐来和你讲吧”——是什么事?玉旒云凡事向来不瞒他的,惟独这次,宴会散后也只字未提。 是什么事? 他正狐疑,便听暖阁里玉旒云叫道:“做梦!做梦!想也别想!”从声调听来,显然是生了很大的气。 究竟是怎么了?他询问地望向母亲和姑母。 两位妇人都露出了愁容。石氏道:“皇上叨念了很久了,要给玉将军指婚。” “什么!”石梦泉险些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指……指婚?” 石氏道:“是啊。昨儿个皇上和玉将军提起了,玉将军不肯答应,皇上便来叫皇后娘娘相劝呢。” “这……这……”石梦泉只觉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怎么会……怎么会突然想起来指婚……怎么会……” 石氏低着头不看他,自道:“不是突然想起……按说,玉将军也不小了,难道还能一辈子这样下去?毕竟……毕竟……” “毕竟你是个女儿家呀!”暖阁里传来玉朝雾皇后几近哀求的声音,“云儿……” “不要说了!”玉旒云激烈地打断,有什么东西被带翻了,发出一阵破碎的声音。“自从拿起了这柄剑,我就没打算再放下。我这一辈子都不是女人了!” “你这又是何苦呢……”玉朝雾的声音里带着呜咽。 这是何苦呢?石梦泉怔怔。初次见到玉旒云,还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依偎在庆王妃玉朝雾的身边娇俏又顽皮,立刻就吸引了自己全部的目光。可是才一个月的功夫,某天忽见她拿着一柄剑在花园里疯狂地劈砍,想要去拦她,却又被她冰冷刺骨的眼神所震慑。她握着剑,定定地看了他很久,突然说:“我要灭了楚国!我要灭了楚国!”一声一声重复,像是把誓言刻进心里。石梦泉不甚明白,他只隐约听大人们讲到楚国拒缴岁贡,而那究竟意味着什么,九岁的他不觉世上还有比蝗灾更可怖的事。然而,玉旒云孤独无寄的身影叫他顾不得其他,不假思索地跪了下来,说:“我帮你。”那以后,习武、读书、南征、北战,到如今,十五年。 玉旒云是何苦,她不曾说,他便不曾问。但只要玉旒云一天还在为了此事煎熬,他就一天为了玉旒云煎熬。她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 可是——他心如刀绞——指婚,怎么会闹出指婚的事来? “我听说……”石氏嗫嚅着,“这事儿是翼王同皇上提起的,所以皇上的意思,翼王爷同玉将军年纪相当,可作首选……不过,也要看玉将军自己的意思……” 翼王?石梦泉捏紧了拳头:难怪方才在前殿有那么暧昧的眼神。 “他想也不要想!”玉旒云咆哮道,“那种混帐,我不刺他几剑已经算他走运了!” “云儿……”玉朝雾的声音哀怨而无奈,“毕竟那是皇上的亲弟弟……况且皇上也说了,满朝文武、亲贵大臣,随便你挑……” 随便挑……石梦泉的指甲陷进了掌心里,痛入骨髓。 “娘还能不知道你的心事么?”王氏终于开了口,声音低得几乎不可闻,“可是,玉将军是什么出身,你又是什么出身?这是……不可能的啊。” 我知道。石梦泉在心里说,我从来就知道。她不是我的玉旒云,可我永远是她的石梦泉,只要是为了她,刀山火海我也不怕……只为达成她的愿望,只为她真心的一笑……我算得什么,她根本不必知道!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缓和了面上的神色,冲母亲笑道:“娘,你想到哪里去了?玉将军和儿子一处长大,每每有亲贵子弟欺负儿子,都是玉将军为儿子出头。儿子能有今天,都是玉将军的提携。她是儿子的恩人……说句最不知高下的话,皇后娘娘待儿子如兄弟,儿子也视玉将军为手足。玉将军若是能夫妻和美,儿子只会替她高兴。” “你……”王氏将信将疑地看着儿子。 “儿子几时和母亲说假话了?”石梦泉把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开,“只是翼王爷他……” “不用再说了!翼王根本就是混帐王八蛋!”玉旒云怒气冲冲地从暖阁里奔了出来,“姐姐休息吧——梦泉,咱们走!”说完,根本不顾后面玉朝雾皇后泪眼婆娑,也不理会石氏、王氏,径自闯出门去。 石梦泉也只有匆匆行礼告退,追了出来。 玉旒云在前面头也不回疾行如飞,只片刻的功夫便离开了凤藻宫,进入了无极殿的地界。按禁宫的规矩,非皇帝特诏,常人不可进入由天极、太极和无极组成的中轴线,只可从外围的步道绕行。违者将治僭越之罪,刑罚可至圈禁,甚至凌迟。 石梦泉见玉旒云脚步不停地直闯向正德门,连忙一把将她拉住了,道:“将军,去不得!” 玉旒云先还挣扎了两下,接着才仿佛清醒了,生生立住。她的肩膀颤抖,显示她的情绪还相当激动。不过石梦泉知道,她总能很快冷静下来。 果然,当她转过身的时候,面上已经恢复了冷淡的表情,和战场上一模一样。 “骑惯了马,走路竟然犯糊涂。”她自嘲道,“不过你猜我这样闯进去,究竟会不会被治罪呢?” 石梦泉答不出来。 玉旒云自冷笑道:“我倒很想看看谁敢治我的罪。” 石梦泉愕了愕,想提醒她不要找些无谓的麻烦,然而玉旒云已走上了步道,他便跟了上去。 走了百来步,两人都是默默,将至到崇德门时,玉旒云突然说道:“蝗灾,你究竟知道多少?” 石梦泉愣了愣,道:“并不是很多。” “那顾长风是不是知道得很多?” 石梦泉不知这一问的用意。 “走——”玉旒云道,“咱们找顾长风去!” “天有三辰,地有五行。”顾长风万没有料到那样傲慢地将自己赶出大殿的玉旒云会突然造访,心中无数疑问。不过他的为人,只要能利于百姓和社稷,无问其他。因此取出书籍细细讲解。 “五行之沴,地气为之也。水不润下,火不炎上,木不曲直,金不从革,稼穑不成,谓之失性。失性则灾异生。将军所问之蝗灾,即属水失其性。” 玉旒云点点头,又问:“那么水何故失其性?” 顾长风看了她一眼,道:“《五行传》曰:‘简宗庙,不祷祠,废祭祀,逆天时,则水不润下。’” 玉旒云皱起了眉头:“照这样说,凡遇灾异,只要祭祀求神就能解决,还要你们这些朝廷大臣做什么?” 顾长风一愕,面上露上一丝笑意,道:“本来以五行论灾异,是史家之笔。而后世数术之士兴,而为灾异之学者务极其说,至举天地万物动植,无大小,皆推其类而附之于五物,曰五行之属。谓人禀五行之全气以生,故于物为最灵。其余动植之类,各得其气之偏者,其发为英华美实、气臭滋味、羽毛鳞介、文采刚柔,亦皆得其一气之盛。至其为变怪非常,失其本性,则推以事类吉凶影响,其说尤为委曲繁密——说穿了是一句话,强词夺理。” 这下玉旒云也忍不住笑了。 顾长风又接着道:“只是,王者之有天下,应顺天地以治人,取材于万物以足用。若政得其道,而取不过度,则天地顺成,万物茂盛,而民以安乐,谓之至治。反之,若政失其道,用物伤夭,民被其害而愁苦,则天地之气沴,三光错行,阴阳寒暑失节……” “这说法就不是强词夺理?”玉旒云不解。 “将军请听顾某说完。”顾长风合上书册,“天人相感,不是字面的解释。这所谓的‘天’,是‘道’,乃是人力所不可违抗。将军试想,大青河发源于雪山,自西向东而入海,将军能使她逆流吗?” 玉旒云想了想,道:“虽不可逆流,但史上曾有记载,在攻打紫印关的时候,太祖皇帝在大青河上筑起一道水坝,使……” “使冀州段河水逆流,将军好记性。”顾长风打断,“可逆流的结果是什么呢?紫印关攻下了,但冀州被水所淹,葬身洪水的百姓不计其数。河畔的叠翠山山体下滑,洪水由隘口处流出,又淹没了魏州。更加,大青河从此改了道,几乎年年在冀州段和魏州段泛滥,朝廷每年都要征发大量民夫修筑堤防,耗费人力、财力无数。” 玉旒云和石梦泉互望了一眼:素来只关心用兵的他们,从没有想到紫印关之战的后果。 “今日将军来问蝗灾,也是同样的道理。”顾长风又取出了一册书,乃是一本樾国的图志。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给玉旒云和石梦泉看:“南方七郡在大青河畔,太祖皇帝立国之初只有三郡,是大片的草场,北部边缘为森林。后来太祖皇帝奖励农耕,那里的百姓就弃牧而农,并且砍伐焚烧森林作为田地。森林中原有百鸟,鸟可食虫,是蝗蝻天敌。太祖时虽然年年有蝗灾发生,但因森林尚存,故不足为害。如今森林已毁坏殆尽,鸟兽迁居他处,蝗蝻怎不肆虐?” 玉旒云盯着那地图,道:“这西部临近东京的地方,不是还有树林么?” “本来是有。”顾长风道,“只是今年以来,造攻城车、云梯车等物,已经都砍去了。据古籍记载,蝗虫喜爱在草木毁坏,人迹罕至的河滩、湖沼荒地、山坡岗丘的荒野产卵及为巢穴。玉将军连月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却给蝗虫开辟了大片领地。且森林毁坏后,雨水多减少,今年一旦大旱,蝗灾决难避免。” 玉旒云不禁歉然脸红。 石梦泉赶忙问道:“倘若发了蝗灾,顾大人可有良策治蝗么?” 顾长风叹口气:“前朝皇帝曾遗使者捕蝗,民捕蝗诣吏,以石斗受钱。只是,蝗蝻之来何止百万?人只双手,顾此失彼,稼穑难免要被毁损。故依我之浅见,根本之法是要铲除蝗卵,以绝后患。” “这要如何?” “趁蝗卵尚未孵化之时,水淹、火烧,皆可。”顾长风回答,“只是需要发动大量人力,所以请将军务必信守承诺,准士兵解甲。” “这是自然。”玉旒云的声调里有一丝不快——石梦泉知道,她向来不喜欢被别人质疑,尤其是那些她勉强才承诺的事。 而顾长风的脾气决不肯看人脸色,得势则进,道:“五月归田,六月为治蝗之关键,七、八月又是治水时节,九月、十月秋收和运粮,到冬季需再灭一次蝗卵——顾某还想要将军的一句话,今年之内,都不兴远征之军。” “什么?”玉旒云难得维持住的好脾气,终于发作了,“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军机要务岂可随你所欲一拖再拖?” 顾长风也不是省油的灯,顷刻亦拉下脸,道:“蝗虫不治,天下民不聊生,将军再攻下多少城池,和占领沙漠又有什么区别?” “你——”玉旒云倏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朝廷养着你,是要你尽快地把事情彻底解决。我给你五个月时间已经仁至义尽,办不好差使,便是你的失职——十月底,无论远征与否,所有士兵必须回到营中。” “决不可能。”顾长风跟着把桌子一拍,“治蝗如治水,要长治、久治,非三年五载不能见成效。岂是将军一道军令就能办成的?若是将军连区区一年也不能容忍,就让南方七郡自生自灭吧。” “那又如何!”玉旒云多年来几乎从未遇到过如此的争执,“待我拿下楚国,再南取西瑶,届时天江以南的鱼米之乡尽为樾国之地,南方七郡又算得什么?” “哼。”顾长风轻蔑地一笑,“楚国三千万黎民妻离子散,西瑶一千万黔首流离失所,将军做出这样大的功德来,自然不在乎南方七郡化为白地!顾某还要去烧烧香,给自己积点阴德,没空陪将军闲聊军务大事了,将军请吧!” 他摆出送客之姿,玉旒云怒气满面,自然也不想留下,袖子一甩,便大步走出门去,边走还边嚷嚷:“可恶之极!可恶之极!不摘掉你的乌纱帽,我还算什么惊雷大将军?” 石梦泉微微叹气,心中觉得顾长风说的甚是有理——看到一个人直言敢谏,总是能够多加赞赏的,可临到直谏自己时,便是玉旒云——或者不如说,尤其是玉旒云——也暴跳如雷。 他不能违抗玉旒云啊,他想。可顾家大门轰隆关闭时,他忍不住歉然回望,忧心忡忡。 “梦泉,你还在愣着做什么?”将军府的马车里传来玉旒云呼声。 只此一次,告诉她蝗灾的可怕?石梦泉寻思着,不,不,我只能服从她。 他走到马车跟前,玉旒云亲从里面帮他打起帘子来。而他迎上玉旒云的脸,不禁呆住了——方才的满脸怒气竟然无影无踪,只有狡黠的笑容和得意之色。 “将军,你……” “梦泉,连你也被骗过了么?”玉旒云笑道,“那我这一次想不成功都难了。” 石梦泉怔怔望着她,云里雾里。 玉旒云即一把将他拽上车来,吩咐回将军府。接着在辘辘的车声中说道:“明日,我执意远征的消息就会传遍朝堂,再过不出三日,街头巷尾必定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到时候管他是哪国派来的探子,都要屁滚尿流地回国报讯,关城死守,这能省去我多少麻烦!” “这么说,你不打算按原计划远征?”石梦泉知道玉旒云对落雁谷之战耿耿于怀,归程中就计划趁热打铁,远征之期原定在八月。 “我不能够。”玉旒云道,“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不利我——其实昨夜宴会之后,我在御书房里看了一夜书,全是和蝗灾有关的,历代因蝗蝻而造成饥民起义,不计其数。假若今年真如顾长风所说既旱且蝗,咱们在前方打仗,即便粮草充裕,士兵知道家乡被毁,又哪有心思拼杀?一旦哗变,咱们可真吃不了兜着走。” “原来如此。”石梦泉有些羞愧,又有些骄傲,“所以你决定让士兵还乡。可又怕细作将消息传出去,就故意来找顾大人吵一架?” 玉旒云点点头。 “那明日到朝会上吵,岂不是更好?”石梦泉道,“你昨夜看了一夜的蝗虫,今天又听顾大人叨念了一下午的蝗虫……” “你还怕我变成蝗虫不成?”玉旒云打趣道,“其实我专门跑来,就是要瞧瞧顾长风除了敢言以外还有没有其他的本事。如今一看,他简直是万里挑一的人才。” “将军是想让他为我所用?”石梦泉道,“但将军方才同他那样争执,恐怕……” “朝中上下都叫他得罪光了。”玉旒云道,“他只求所言所行无愧于天地,却不知他的脾气使他的绝妙主意无人愿听。假若咱们给他一个大显身手的机会——”玉旒云卖个关子,又自己给出谜底:“梦泉,这事就交给你。咱们一唱红脸,一唱白脸。你尽快私下里和顾长风见一面,告诉他我执意远征,你却可以使你麾下的兵士开赴南方七郡灭蝗……” “怎么?”石梦泉打断道,“不是全数归田么?” “万万不能。”玉旒云道,“南方楚国,其南又有西瑶,北边还有蛮族,没有一个不在转鬼心思的。若是远征大军齐齐还乡,被细作瞧出破绽,难保这些国家不联合起来进攻咱们。到时咱们只有五万多禁军,岂不任人宰割?” “话是如此……”石梦泉沉吟道,“但土地还须耕种。若壮丁全在军中,粮食怕会歉收吧?” “我打算让他们轮休。”玉旒云道,“现在还驻扎在城外的十五万军队可尽快按照籍贯重新编制。南方七郡的——对顾长风称是你的部下——先回乡,进而由南向北,或五郡一批,或三郡一批,以一个月为时限轮流,到了北疆四郡两县后,再由南方七郡开始循环。估计那时便已是秋收时分了。” 这真是个巧妙绝伦的计策!石梦泉暗赞,虚虚实实,西京外始终驻扎着十多万兵士,进可攻,退可守,全国农田牧场亦无一处荒废,到了秋收后……他忽想起顾长风的话来了,问:“那冬季灭蝗卵的事要怎么处理?” 玉旒云微微皱了皱眉:“这是我从昨晚上就一直在头疼的。不灭,则明年又多一项后顾之忧;灭,士兵轮休久了,各国探子难免要看破玄虚,况且……”她顿了顿,忽然念了两句诗:“大凡万事悉如此,祸当早绝防其微。蝇头出土不急捕,羽翼已就功难施。” 石梦泉听着有些耳熟,想起方才在顾长风家里的某本治蝗的书籍里看到过这诗,意思大约是劝人及早铲除蝗虫卵。 而玉旒云吟罢,却道:“与楚国之战何尝不是这样。如果今年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来年便真的‘只惊群飞自天降,不究生子由山陂’了!” 那便难免要有第二个十五年的煎熬!石梦泉默默地捏着拳头。 “天……道……”玉旒云喃喃,“莫非真的不可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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