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骇之下,程岂善不及多想,猛地转身,右手撤剑,化掌从侧面斜斜靠向这股力道,同时左掌凝力收向胸口,左足向后跨出一步,这时右掌已触到了这股力道,程岂善右臂一沉,气息登感滞涩,忙斜斜向外撤掌,自右侧绕圈凝力收回,同时左掌从侧面推向这股力道,右足又向后跨出一步,每跨出一步,这股指力便消减了一分,这般直向后退出六七步才化去攻向自己的这股柔和却又凌厉之极的力道,凝神看时却是一名蒙面黑衣人,心中一凛:“高手到了!”但随即宁定,道:“不敢请教阁下尊姓大名。”他刚才虽然不及防备,被攻了个措手不及,但今日得逢高手,语音中却微有傲意。
那黑衣人恍若未闻,走上两步,右手在陆枫肩上一拍,陆枫只觉一股暖流传遍全身,被封穴道登时解了,忙站起身来,那黑衣人在他耳边道:“枫哥,是我!”声音入耳轻柔,如聆天籁,不是晓菲是谁?陆枫喜道:“你来了!”不待晓菲回答,转身拾起《天风剑谱》放入怀中,一瞥间,看到严西风躺在高台边缘的林间,忙奔过去,却见他右臂鲜血直流,胸口插着一剑,已是奄奄一息。
陆枫抱起严西风喊道:“严大哥,严大哥!”严西风缓缓睁开眼,望着陆枫勉强笑道:“我……我都听见啦,姓严的……一生……纵横江湖,可是……要我打心底里……敬重的人……却只有兄弟你……一个,没想到……我离世之前……还交了……你这么个朋友,嘿嘿……嘿嘿……”陆枫已是泣不成声,摇头道:“严大哥……你别说了,我替你疗伤。”严西风摇了摇头,道:“我当初……说什么来着……我说你扶危济困……侠义过人,今日一见……可不是么……早上我还怕你……不来了呢,嘿嘿……我这不是……小人之心么?”他说完这句话,鼻中气息已是只进不出了。
陆枫泣道:“别急,严大哥,我一定会救你的。”严西风摇头道:“不行啦……你那剑谱呢?”陆枫含泪将剑谱递给严西风,严西风拿着剑谱道:“好东西……嘿嘿……你看看……有没有人……看着我们?”陆枫抬头看了看,却见晓菲已和程岂善斗在了一起,众人都在围观两人,却没有注意这里,便摇了摇头,严西风道:“好……好!”侧头似在寻找什么,陆枫忙上前扶起,却见他爬向一处石崖,陆枫不明所以,便扶着他一点点地挪向前去,到得石崖前,严西风将剑谱小心地放进一处石缝中,道:“好啦!”又挪回原处,静静地躺下,向着陆枫道:“严大哥……要走啦!嘿嘿……我一生……坦坦荡荡,不想今日落得……如此下场……”话音中充满苍凉之意,陆枫也不禁悲从中来,只听严西风又道:“陆兄弟……我送你一句话……你在听么?”陆枫点头道:“我在听!在听!”严西风道:“江湖险恶、世事多艰……你记住了……无论什么时候……只要站得正……走得直……做人无愧于心……便……便……”便怎么样终究没能说出来,双臂一垂,撒手离世而去,陆枫抱着严西风痛哭不已,连连点头泣道:“陆枫记住了,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陆枫都会谨记大哥说的话!”哭了一阵,将严西风抱上高台,季鹰忙派人将严西风接过,陆枫抹了抹眼泪,站在一旁观看晓菲与程岂善两人争斗。
刚才晓菲待陆枫走入树林,转身向着程岂善道:“你是荆湖分舵的程岂善吧?”程岂善道:“是又怎样?我还未请教姑娘姓名。”众人心道:“原来这黑衣人是个女的!”晓菲来时身着黑衣,以纱蒙面,众人见她一指逼退程岂善,定是一名男子,岂知却是个姑娘。
晓菲摇头道:“你又何必知道?”程岂善也不计较,道:“姑娘不肯奉告,那也没法,只是姑娘今天来,是看热闹的,还是为了这本剑谱?姑娘又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晓菲仍是不答,冷冷的道:“你今天来是为了让天木派加盟的是吧?不如我们打个赌,如果你赢了,我即刻下山,以后也绝不过问此事,若是你输了,便带着这些人离开君山,以后也绝不提天木派加盟一事。”
程岂善一听这话,心中一凛:“差点忘了教主亲自嘱咐的这件大事。”但这女子开口便提这等教中大事,未免心里有气,脸上却是微微一笑,道:“哦?倒想听听怎么个赌法?”晓菲取出一柄长剑道:“我剑不出鞘,比你手中利刃,比剑输赢也就是打赌输赢!”
程岂善刚才负着双手独斗严西风,这时听他这话,心道:“报应来了!”他刚才被晓菲以一指之力逼开,知她内力精湛,若是比拳脚,十有八九是输了,而内功练到如此田地,剑术自也不低,只是听她要剑不出鞘斗己白刃,心中便极为不自在:“没了剑刃也不成剑了,还不如一根短棍来得利索,这女子说出这话,忒也狂妄!”想到这里,争强好胜之心立时压倒了武艺上的顾虑,道:“好,这赌我打了!”说着从一名山鹰教教众手中接过长剑,缓缓走到台中央,抱剑成礼,揖道:“还有一事尚要请教。”晓菲道:“什么事?”程岂善道:“姑娘如何认定你便可胜了我?”晓菲道:“打赌之事,皆有变数,谁也不能认定,出剑吧!”长剑一横,朝程岂善点去,便是这看似平常的一点,方位、去向却是拿捏得妙到颠豪,群豪中的使剑高手都不自禁地叫了声好,剑术一般的却是满腹疑窦。程岂善见来势厉害,忙拔剑拆挡,两人登时斗成一团。
程岂善此刻面临生平劲敌,丝毫不敢大意,收摄了心神将一套“千步盘龙剑”使得严丝合缝、泼水不漏,他一上来便只求稳扎稳打,先让自己看清了这黑衣女子的武功来路,然后再考虑对策、相时应变。
拆得数招,岂知那女子第一招攻出之后便不再主动出剑,只是顺着自己的招数随意拆挡,一招一式似乎信手拈来,全然不加措意,而每一招皆能化去自己的凌厉攻势,更让他吃惊的是,二十余招已过,自己竟对这女子的武功来路没摸着半分门道,自己身为山鹰教荆湖分舵舵主,自然经常在江湖上走动,天下武功十个少说也识得八个,其余两个却是藏诸深山、留待后人的奇门秘技,哪知今日打了半天,却犹似身在梦中。
程岂善斗了片刻,见那女子始终随着自己剑招拆挡,却不露自家功夫,心念微动,长剑一转,弃守为攻,一招“蛟龙得水”,长剑如灵蛇飞舞,攻向那黑衣女子面门,晓菲以剑鞘挡住长剑,向外一推,程岂善顺势向下削去,晓菲却不拦拆,倒转剑柄,砸向程岂善脑袋,倘若程岂善不回剑自救,即使能削断晓菲双腿,但自己的脑袋可就开了花,心念电闪,只得撤剑退开两步,心道:“这女子开始进攻了!”一招“游云惊龙”,紧紧守住门户。
岂知这女子并不进逼,仍是随招拆解,程岂善心中疑惑更甚,一招“白龙鱼服”,长剑隐隐,刺向晓菲小腹,同时门户洞开,这一招旨在诱敌深入,只要对方上当,自己长剑圈转,便可斩敌手臂,哪知晓菲对这一破绽恍若未见,剑鞘顺势靠上程岂善剑背,右足向后跨出一步,接着长剑向后一拉,程岂善立足不定,跟着向前跨了一步,晓菲不待他站稳,剑鞘一竖,将其长剑拦挡在外,同时右足飞起,直将程岂善踢出两丈之外,冷冷地站在原地,却不进逼。这两人拆招极快,这数十招便只是一眨眼的事。
程岂善这一下全身凉了半截,晓菲以剑鞘黏上剑背,与适才自己以脚尖黏上严西风剑背同是一路,均以精纯内力运使所致,而自己苦练了四十余年的内力竟还不如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来得精湛,不禁心如死灰,忽然又想到,自己此番大举踏上君山,是对结盟一事胸有成竹,后来得遇《天风剑谱》,更是意外之喜,哪知这一切全部毁在这样一个小姑娘的手里,心痛之余,暗下决心:“今日一定要打败这个女子,夺回剑谱。”
心意已决,程岂善反而镇定了下来,微微一笑,道:“不愧是英雄出少年,好剑,好剑!”长剑一挥,疾向晓菲攻去,这一次出手全是攻势,他体内气息流转,内力如怒潮般涌上剑端,一柄剑只有两三尺,这一来剑气却也有一尺来长,大大助长了长剑的威力,再加之千步盘龙剑本就是攻多守少,在程岂善运使之下,当真有似龙啸九天。剑气所及,扑面生痛,众人纷纷向后闪避,直退出四丈大的的一个大圈,却见程岂善全身笼罩在一片寒光之中,动作之快,如风驰电掣,众人只见剑光,不见剑影;而内力之强,所到之处,无不是风吼雷鸣、飞沙走石,晓菲不愿直撄其锋,同样也是凝力剑端,只是出剑稳重,不如程岂善那般迅若闪电,身子却在一步步地后退,陆枫心下暗惊:“莫非晓菲要输?”
晓菲虽然后退,但陆枫这担心却属多余,她愈是在危急时刻,心思愈是澄澈,出剑也愈是稳重,程岂善迅雷般刺出的五六剑,往往顷刻间便被她不着痕迹地化解了。待到后来,两人剑气纵横,反而渐渐隔得远了,众人只见两个黑影在寒光中盘旋飞舞,南首一人招招进逼,北首一人却在一步步后退。
再退得数步,晓菲退到高台中央,看准时机,双足一点,身子飞起,右足在场中巨鹰铜冠上一借力,身子倒立,如御风般自半空向程岂善飘去,同时长剑横放,力沉右臂,直向程岂善头上罩落,程岂善只觉全身有如陷在泥沼中一般,双腿压在地上,登时如有千斤之重,心知如不抵御,自己势必要被压成一团肉泥,只得硬着头皮拔剑向上格去,两剑相交,程岂善双膝一软,向后跌倒在地。
晓菲刚欲上前,忽闻身后风响,却听一人说道:“我来会会姑娘。”晓菲也不回头,听风辨形,倒转长剑向后击出,只听“当”的一声响,两物相交,晓菲借力飘开两丈,转头看时却是公孙华。
原来公孙华早就听闻这次君山大会,他在武林中名气甚微,一心想借这次集会扬名立万,所以数日之前便到山鹰教荆湖分舵与程岂善商议,说自己愿助一臂之力。程岂善见他武功低微,本不愿答应,但震于他父亲的名号,才勉强达成一致,此刻公孙华见程岂善顷刻间便要败落,忙出手相援。其实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功夫远不及晓菲,但只要自己全力施为,再加上程岂善,或许便可击退晓菲,若果真如此,不但山鹰教要欠了自己一个大大的人情,而且自今日起自己威名便要震于天下,而不用再借父亲的名号吓人了,一想到威震天下,心里把持不住,便冲上前来。
晓菲认出公孙华便是昨日比武招亲时无礼之人,心中厌恶,杀意顿起,冷冷地道:“你不配站在这里。”话音未落,身形一晃,左掌疾向程岂善攻去,程岂善这时已经站起,见她攻来,忙凝神拍出一掌,岂知晓菲掌到中途,蓦地转身,挟着长剑弹向公孙华,她意在阻得程岂善片刻,好让她斩杀公孙华。程岂善一掌拍了个空,登时明晓她的意思,忙挥剑向晓菲追去。
但晓菲实在太快,只一瞬间便已攻到公孙华面前,公孙华大骇之下,左手挥扇击出,右手凝掌拍向晓菲,众人只听嗖嗖声响,却见两条毒蛇从他袖中疾飞而出,不禁大为惊异,时值深秋,蛇已入窟,怎么还会有活蛇?人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晓菲却是心如止水,内力一振,两条毒蛇霎时自剑鞘两边飞了开去,接着挥剑击开公孙华手中折扇,这时公孙华已是门户大开,他原以为两人合力,当可胜了晓菲,哪知不出十招,自己便已命悬敌手。
晓菲刚要挺剑中宫直进,身后却有一股凌厉的力道袭来,晓菲只得回剑后挡,同时右足轻抬,将公孙华踢飞了出去,随即回身拆挡,刚才被公孙华一搅,心生不适,只求速决,不愿久待,是以出剑时尽是攻式,她剑不出鞘,时运剑术,时取棍术,时用判官笔法,只逼得程岂善方寸大乱。
数十招一过,晓菲手中长剑平平推向程岂善面门,程岂善忙举剑相格,岂知长剑到他二尺之处时,晓菲忽然放开长剑,右手化掌拍向程岂善胸口,这一变招远出乎他的所料,程岂善心念电闪:“今日登上君山时可谓意气风发,所做之事也是十拿九稳,却不想被这一个小小女子坏了大事,而自己竟连她是谁、长得什么模样、师出何门一无所知,连日后报仇也渺然无望,岂不可悲?”言念及此,不再格挡晓菲右掌,左手倏地探出,抓住晓菲面纱的一角,这时晓菲右掌已拍到胸口,程岂善一阵晕眩,身子朝后倒飞了出去,不及站起,猛力抬头,向那坏己大事的女子看去,却见她面目清秀绝俗,只是目光冷冷的,似乎对这尘世之物没有丝毫兴趣,虽然被揭去面纱,却毫不惊惶,俨然一派宗师风范。
程岂善只觉甚是面熟,蓦地想起,不顾身上重伤,用力站起,向着晓菲惨然笑道:“我道是谁……敢坏了山鹰教的好事,……咳……咳……原来是大小姐,嘿嘿……大小姐何不告诉我一声,属下也好去接您,您这千金之躯,怎受得这等湖风摧残……”晓菲刚才还神色自若,听着程岂善的话,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程岂善又道:“嘿嘿,大小姐剑不出鞘,便已在君山之上威震江湖,自此侠名播于天下,人人仰慕称颂……咳咳……属下这就去禀告教主,他老人家一定欢喜得紧……”这时山鹰教中已有两人走上高台,先向晓菲躬身行了一礼,随即扶住程岂善。
程岂善一声冷笑,转身走下高台,未出十步,忽然转身道:“大小姐行侠仗义,威名远播,属下在这里恭喜啦!”想到自己扬首而来,铩羽而归,而这其间缘由竟是教主的女儿,不禁心生凄凉,长叹一声,这才挟着一个落魄的身影一瘸一拐地走下君山。数百名山鹰教教众一齐向晓菲躬身行礼,也随之下山。
晓菲凝立当地,恍若未见,待得程岂善走下君山才回过神来,转身朝高台上的众人望去时,却见人人眼中无不充满戒惧之意,目光和她一触便即转向别处,有些人甚至根本就不敢向她看上一眼,心想:“不管我怎么做,我还是邪教的妖女,枫哥知道了我的身世,也一定会仇恨于我。”她刚才力战程岂善,虽然险象跌出,但始终心静如水,此刻却不由自主地心神振荡,手中长剑哐的一声落在地上,转头向着陆枫凄然道:“这下你知道了吧,我便是山鹰教教主孟云城的女儿,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可把你害得惨了!”目光中充满着苍凉、绝望、萧瑟,还有那无尽的悲伤,未待陆枫回答,身形一晃,涌身跃下君山,陆枫失声叫道:“晓菲……”众人也均是惊呼变色,却见她黑影翩翩,竟是御风踏枝而行,过不多时便消失在密林中。
陆枫直至此刻方始明白晓菲为何总是闷闷不乐,原来她竟是山鹰教教主孟云城的女儿,自己在湘江边上被山鹰教追杀时便曾出言相辱,随后虽然认错赔礼,但晓菲却难得开怀欢笑;在小岛上自己再次怒言斥责,当时晓菲又问:“你很看不起我是不是?”当时自己怎能明白她的心思?后来在同昌派晓菲见山鹰教为达目的滥杀无辜时又是满目凄凉,当是因为自己也属于山鹰教而心感罪恶;再后来离开同昌派,自己说对山鹰教痛恨之极,晓菲便脸色大异,并始终问自己,倘若她是山鹰教中之人,我便如何待她……这一切当全是自己身为山鹰教教主女儿的缘故,其实晓菲性格冰冷孤僻,虽不见得如何行侠仗义,但她相救我与严大哥三人性命,且明知今日是与山鹰教为难,虽然也略有犹豫,但最终还是答应前来,可见她还是想做一个好人,一个善者,想到这里,陆枫心中道:“晓菲啊晓菲,你虽是山鹰教中人,但骨子里却有一股善意,我连严大哥都救不了,你却救了天木派这么多人的性命,我陆枫自愧不如,却又怎会看不起你?”想想自己昨天刚与严西风和晓菲结交,今日严西风便身死敌手,晓菲也因身在山鹰教而离己而去,现下自己又是孤身一人,不由得悲从中来,一声长叹,怔怔地立在当地,忽听身旁兵刃相交之声不绝于耳,这才缓过神来,四下一看,众人又已打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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