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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冷斯花行礼已毕，转身要走。文斌叫住她道：“德荣真人是我挚友，又是……张天涯的师尊，说来不是外人，你不需回避。”冷斯花垂眉低目，悄然落座。德荣真人道：“冷姑娘，贫道深知你和小徒青梅竹马，但婚姻之事，父母作主，再不然便遵师长的意思。你师父挽如师太乃峨嵋掌门，一代高人，她为你找的夫婿，必然是值得你托付终身的。”冷斯花轻轻的道：“师恩深重，师命难违，在情在理，斯花无法回绝。正因如此，我才嫁了过来。我本以为假以时日，会将前情淡忘，何况文掌门是极好的人。谁知几次三番，才下眉头，又上心头，只要文掌门一到门外，我便想起……想起张天涯。我……我……”她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文斌道：“我知你并不愿意，只盼时候久了，能感动你回心转意。但……你对张天涯用情如此之深……”他看向窗外，默默不语。繁星在天，虫声唧唧，更衬得屋内一片冷寂。德荣真人心道：“一个想用时间证明自己，一个要用时间麻痹自己，可谓怨偶了。”
这边德荣真人苦思良策，要再下说词，那边厢，小一辈的却酒菜淋漓，热闹异常。吴桐拍着文轩笑道：“今天托你的福，本派上下，可以破这酒戒，不然真把人嘴里淡出鸟来。大师兄，来，干，哈！”他说声“干”，已然连喝两碗，胸前潮叽叽一大片，全是酒水。蓝芯荧笑着令人拿了干布来让他擦拭，向文轩道：“真是奇缘，万没想今日见到文兄。”文轩笑道：“九死一生，险些儿便见不到了。”将经过略叙一遍，种种狼狈倒霉情形，都毫不遮掩；提起梅依寒，失望之余，又觉牵挂，不知她可能妥善平息这一场内乱。
窗扇一掀，一个浅蓝衫子的美貌少女窜了进来，伸手去拿筷子。吴桐以手中竹筷点她手背。她手腕微侧，反点他“养老穴”。蓝芯荧手指一弹，筷头戳向少女“合谷穴”。少女撤招回指，弹向蓝芯荧手心。文轩右手作势翻出，谁知只是微微一动，却陡然以右肘压她手臂。少女双足一点，退后几步，伸手刮脸道：“三人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姑娘，也不识羞！”（家常小事上的比试）文轩微笑道：“不敢，在下文轩。”少女道：“我知你是文轩，德荣真人带上来的客人。”说着大大咧咧走来，往桌旁一坐，叫人洗干净一双竹筷送了来。吴桐笑道：“文兄，这位是点苍派镇派之宝，小师妹冰冰。师父疼她疼得跟女儿似的。”说罢回身就跑。冰冰笑骂：“胡说八道！”拔脚就追。二人一前一后，刚到门口，忽见一人立于门外，不由得惊呼。那人径自进来坐下，斟了杯酒，仰脖喝干。
吴桐笑道：“是冬子啊？一声不吭，想吓死人哪！”那冬子年纪甚轻，一身冰绡般的白衣，衣领高高竖起，挡住下巴，眉清目秀，不露喜怒：“我刚要进来，就见你与冰冰堵在门里。”声音清澈纯净。冰冰拍着胸口道：“扮鬼一样，以后不准啦！”蓝芯荧道：“点苍夜景，可足一观么？”冬子想了想，认真的道：“太黑，用眼，什么都看不清；用心去看，才有所获。”他毫无征兆的向文轩道：“这位师兄，方才你以肘弯压冰师妹手臂，似是我昆仑派的‘仙鹤梳翎’，敢问你这一招是从何学来？”文轩道：“怎么冬子兄弟不是点苍派的么？”蓝芯荧笑道：“他是昆仑派浦素师伯门下高徒，这一番是来传个口信。”文轩道：“原来如此。”向冬子道：“在下曾得一高人指点，不过并未正式拜师。这位前辈不问世事已久，亦不许在下提他的名号。总之文轩绝非从贵派偷招，中间的难处，尚请见谅。”冬子向他凝视良久，点了点头。文轩暗想：此人风华正茂，却心事重重，不知何故？别人不提，他也不好多问，与众人喝了几杯，便各自睡下。
深夜时分，忽听敲钟之声，一长两短，遍山皆闻。文轩道：“什么事？”蓝芯荧等急忙起床穿衣道：“咱们去见师父！”
一行人来到文斌所居的主屋，只见文斌额上青筋爆起，将一封书信撕得粉碎。德荣真人神态凝重，不言不动，似在筹思对策。蓝芯荧不便催问师父，碰了碰文轩右臂。文轩会意，上前问道：“前辈，出了什么事？”文斌不答。德荣真人叹道：“我那逆徒张天涯色胆包天，竟然趁黑上山，带了冷姑娘私奔。武当上下，俱蒙其羞！”文斌仰天大笑，笑声苍凉：“要说羞耻，真人又怎及得上文某？新婚妻子与旧情人逃走，如不严惩，点苍派还能在江湖上立足吗？”当下挥笔疾书，通知峨嵋派掌门挽如，要她们协同寻找。他本人也领着众人下山去找，声言“就算把每一寸地皮都翻过来，也在所不惜。”德荣真人只得随后同去，心想万一文斌气头上一怒出手，爱徒张天涯不免要死于掌底，自己不妨在旁照应，随机应便。
众人连找三日，茫无头绪。那张天涯颇为狡狯，一路上故布疑阵，留下许多掩人耳目的“痕迹”、“路标”。跟着一个记号走了一天，往往又回到原地。文斌脸上越来越青。德荣真人一边赶路，一边抽空为文轩治伤，不数日伤已大愈。
这日行到湖边，打尖休息。文斌沉着脸道：“芯荧，打点水来。”蓝芯荧领命而去，吴桐也跟了来。蓝芯荧拿水灌汲水道：“你来干嘛？”吴桐微笑，越笑越厉害，竟至上气不接下气。蓝芯荧摸摸他额头道：“你没事吧？”吴桐道：“从来没见过师父这么失态，咱们这师娘真有本事，张天涯师兄更有本事。在两大高手眼皮底下偷了我师娘去。哈哈哈。”他捧着肚皮打滚道：“这几天可憋坏了我，我早就想笑了又不敢。天涯小子还留了那么多假标记，鬼精鬼精的。”蓝芯荧哭笑不得，打好了水，正待起身，忽听湖上有人曼声而歌，清脆漫长，借着水音，分外动听。他抬头一看，见是一叶扁舟，船头一女抱膝而坐，另一女划桨唱曲。那船渐近，歌也渐息，船头少女站起身来，飘身滑过水面，来到岸上。划桨女子抛下船舵，青鹤般翩然而至，身法与前一名少女一模一样。蓝芯荧呆望着先一名女子，吴桐傻望着后一个少女。点苍派两大高徒，刹时间变成了两座泥塑木雕。
先前坐在船头的女子身着桔黄衫子，向蓝芯荧、吴桐行礼道：“两位可是点苍派的师兄？小妹峨嵋派第二弟子原东琳，这位是我师妹小雪。”蓝芯荧回礼不迭：“哦，是原师妹！四五年不见，人面全非！”原东琳微微一笑。那小雪师妹笑道：“你们不认得我师姐，我可认得你们。头上有梧桐叶子的是吴桐，高高瘦瘦像根牙签儿的是蓝芯荧。”说着掩口而笑，笑声如银铃。她穿着一身红衣，分外新艳夺目。饶是吴桐伶牙俐齿，碰到小雪，也只有唯唯应“是”的份儿（一物降一物，此之谓也）。那原东琳个子比小雪略高，明眸如水，乌发如云，举手投足间风韵毕现。小雪却是一派天真，叽叽喳喳，偶尔眼珠一转，刁钻古怪。
蓝芯荧接过原东琳的行李，带他们去见文斌。小雪假意把包袱递给吴桐，待他伸手过来，又突然缩手，大踏步而行，嘴一撇道：“要你讨好？我自己拿！”一串笑声中，跌跌撞撞抢在前面直奔。
四人见过文斌、德荣真人等，原东琳道：“启禀师叔，师父接到师叔飞鸽传书，极是不快，命弟子和雪妹妹速速下山，相帮寻找。若找到了，张天涯师兄请德荣真人处置，冷师姐则听凭师叔发落。”文斌听了倒有些不好意思，道：“挽如师太言重了。”又特意把文轩介绍给她们。这一程中，谁也不敢稍提张、冷之事，唯有文轩，话虽不多，但句句在理，淡淡开导过文斌几次。论辈份文斌居长，但文轩悉心劝导之时，堂堂点苍掌门，却有些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二人也曾谈到武学，文轩悟性极高，一点便透。文斌言词中微露收他为徒之意，文轩却岔开话题，似乎另有隐情。文斌也就是不再提了。此时他郑重让文轩与峨嵋弟子结识，也是希望文轩多开眼界，以使武功更上层楼。是以短短数日，文轩的功夫见识又深了一层，隐然有超越蓝芯荧，成为后辈第一人之势。
原东琳心细如发，甚是得力，对冷斯花脾气习性又了如指掌，三日后终于在一片长草中寻到冷斯花半支发钗。几人均知那是冷斯花匆匆而逃时不慎断落，文斌却是先喜后忧：“为什么只有半枝？莫非他们遇上了敌人？”焦急之情，见于颜色。德荣真人宽慰了他许久，他才眉头稍展。原东琳看在眼里，私下问小雪道：“师妹，你觉得文掌门这人怎样？”小雪骨碌碌转着眼珠子道：“很好啊！大师姐这般负他，他反而担心大师姐的安危！唉，大师姐真傻，张天涯那小子，一肚子坏水，调皮捣蛋就数他第一，要么长得不难看，别的有什么好了？”原东琳一笑，默默出神。
又过了两日，众人循着那半支发钗的线索，绕过一座小山，来到一片树林。林木深密，中间一条青石道倒是颇为宽广，显是人工修建。冰冰指着前方道：“那里有人！”众人一瞧，扬鞭催马，顷刻赶上，见是一辆马车，赶车的正是张天涯。他满面尘土，头上沾满了草屑。德荣真人错步上前，伸手一勒缰绳，两匹奔行正健的好马陡然停住，长声悲嘶，马嚼子上全是鲜血。文轩见了，不由暗赞武当派内功的厉害：仅以一勒之力，可止奔马，且出手温和自如，绝无半分霸气。
张天涯满头大汗，呼呼喘气。车内人道：“怎么了？”车帘掀开，现出一张娇美的容颜，正是冷斯花。她一见原东琳和小雪，脸色微变；见了文斌，脸色大变。德荣真人道：“你二人如今还有什么话说？”张天涯道：“要说的，都在花花那封信里说清了！”文斌道：“花花，哼，花花！”冷斯花从车上下来，张天涯伸手相扶，冷斯花在他肩上一借力，飘然而下。只这一下车，便见得二人默契之深（有感情基础确实不一样）。小雪忍不住道：“大师姐，你好糊涂！你赶紧给大伙儿陪个不是，回点苍山吧！”冷斯花涩涩的一笑道：“师妹，你没有铭心刻骨爱过一个人，不知道同生共死，比苟活于世要幸福得多。我既走了这一步，也料到今日，能和天涯死在一起，我无怨无悔！”张天涯大声道：“正是！各位再苦苦相逼，有死而已！”德荣真人养气功夫再好，也由不得气得脸如金纸，举掌喝道：“逆徒，你当真要违师命？”张天涯倔强的道：“天涯打从十二岁上就发誓非花花不娶，天涯没有错！”德荣真人手掌颤动，却终是劈不下去。
冰冰道：“既然这么想死，何不自刎？难道还要大家背一个棒打鸳鸯的罪名？”蓝芯荧、吴桐都吃了一惊，向她瞪眼。冰冰嘴角上扬道：“给我们点苍派抹黑，我气不过！”冬子在旁观看，颇为冷淡，俊秀的面庞上满是漠不关心，似乎他昆仑派是个局外人。原东琳踏上一步，拔剑在手，剑尖向上，正是峨嵋剑法第一式“朝天式”，意态甚是恭谨：“大师姐，你入门比我早，小妹本来不敢得罪，但师父有命，大师姐如一意孤行，立刻除名开革，从此再不是峨嵋派的人了。”冷斯花心如刀绞，默不吱声。原东琳道：“师父命我清理门户。你我武功势均力敌，再加一个小雪，你便不是对手。张天涯师兄如要干预，德荣真人想必不会袖手旁观。”她几句话便点明这是峨嵋派内争，将不相干的人剔出是非圈外，又以言语挤兑住了德荣真人，要他管住张天涯。料不到她斯斯文文，为人这等厉害。
冷斯花向前走了两步，身子一斜，四根手指一拂，已将冰冰手中长剑夺到。冰冰气急败坏的道：“你……”冷斯花并不看她，向原东琳道：“同门之谊，并不敢忘，实逼至此，得罪莫怪。”原东琳眉头轻蹙，似在观察，又似思索，眼神变幻莫测。冷斯花俏立风中，衣带飘扬。小雪急得跺脚道：“两位师姐，你们真要在外人面前动手吗？”原东琳微微一笑，后退两步，将小雪往前一推。小雪身不由主，往冷斯花剑上直撞。冷斯花大吃一惊，撤剑避让。便在此时，原东琳连人带剑化作一道飞虹，疾扑过去。冷斯花回剑击刺，但先机已失，着着被动。原东琳长剑一晃，剑光一变为三，从左中右压了过去，乃是一招“一气化三清”。她身在半空，每一剑划出便分为三路，七剑刺过，便是三七二十一剑。“当”的一声，冷斯花右腕中剑，长剑落地，皮肤上只有细细一条剑痕，竟未见血。原东琳悠然一个转身，双脚落地，回剑入鞘。冷斯花苦笑道：“师妹，你武艺又精进了。”原东琳道：“小妹姿质愚鲁，原不及大师姐万一。但小妹生来胆小，做人规矩，尊师重道，不敢私结情郎，叛师潜逃。随侍师父身旁，时候久了，也便略有寸进。”她词锋锐利，竟是再也不留情面。张天涯怒道：“你说什么你？”德荣真人怒道：“你还不老实些！”张天涯只得恨恨收声。
冷斯花亦不多言，朝张天涯凄然一笑，柔情无限。张天涯、小雪惊叫“不可”，她已反转手掌，拍向自己顶门。
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文斌伸手一架，救了冷斯花一命。文轩微笑道：“文掌门一代豪杰，拿得起放得下，文轩早知你会放了他们。”蓝芯荧、吴桐、小雪对视几眼，惊喜交集。文斌点点头道：“文轩说得没错！为我一人，害得你二人伤心一世，我又有什么快活？”他挥了挥手，意兴萧索的道：“你们走吧。”
冷斯花目中含泪，盈盈拜倒。张天涯也向德荣真人行告别大礼。冷斯花泣道：“文掌门大恩大德，斯花今生今世，铭记于心。”张天涯扶她起来，向文斌一躬身，上了马车，疾驰而去。
德荣真人道：“文掌门胸襟豁达，贫道自愧不如。”文斌轻叹一声道：“真人若无要事，请陪在下到峨嵋走一趟。”小雪道：“干嘛？你不是放了他们了吗？”文斌道：“挽如师太性如烈火，我如不亲自劝她，就算冷姑娘和张……少侠逃到天涯海角，她也不会罢休。”小雪钦仰之极，双颊绯红，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原东琳也想：“此人名头极大，也难怪那么多人服他。”文轩道：“掌门和真人若不嫌弃，文轩愿供驱策。”文斌已当他是知己好友，不以后辈看待，当下道：“多谢文轩。”蓝芯荧等自然也要去的，独有冬子说道：“弟子奉师命来传口信，如今耽搁了这许多天，欲先回昆仑，向家师复命。请文师叔、德荣真人见谅。”文斌道：“那是正理，你去吧，见了浦素，就说叫他不要忧虑，‘海上花’的情形我会留意的。”冬子欠身而退，更不多言，不一会儿，一身飘逸白衣便消失在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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